盛唐風華 第67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難道乾脆就掀起兵變,血洗善陽城,自立旗號?

軍將們自家知道自家的事情,沒王仁恭和劉武周這樣的人物,或者是世家出身,根深蒂固,或者是深孚型暮纻苡⑿邸K麄冞@些人,自立旗號的話,恐怕很快就能自家火併起來,不要說爭雄天下,將各人變成將來新朝勳貴,恐怕在這馬邑郡就站不住腳!

可是好容易鼓起軍心,讓王仁恭低頭,正是大家撈取更大好處的時候,現下又低頭領罪,這大好局面豈不是又一鋪送了出去?

軍將們也都出了一身躁汗,各自面面相覷,不知道該當如何是好。

站在城頭的王仁恭冷眼看着腳下這副場面,卻不給他們整理清楚頭緒的機會,又是一擺手。身邊親衛甲葉鏗鏘,轉身就下了城頭。

城門咯吱咯吱打開,數十親衛捧着代表要行軍法的儀刀儀戟,大步而出。

王則茫然的讓開通路,讓這些親衛通過。

數十名親衛,人人神情繃得緊緊的,喉結不住上下滾動,有人居然還牙齒輕輕相擊,明顯也緊張到了極處。

這數十名要行軍法的親衛出現,在潰軍當中激起了更大的騷動。軍漢們又將兵刃操了起來,前排那些持盾本來要撞城門口矛陣的高大軍漢們,紛紛將手中大盾砸入土中,橫眉立目的看着對面。

性子兇悍一些的軍漢又開始叫囂起來。

“又不是咱們先退,有什麼罪可問?”

“將來好處看不見摸不着,現下就要問罪,天底下有這個道理沒有?”

“幾十個腦袋砍下來,嚇不住爺爺!你的刀朝爺爺這裏遞一下試試?你們這些中原小白臉,爺爺一個人打你們十個!”

軍漢叫囂聲一起,就起了浪頭,嘈雜呼號之聲又響徹城下。

數千被裹挾着的民夫,真是經歷了最讓他們恐懼的一夜。他們都是善陽城裏城外之人,一旦兵亂一起,遭殃的就是他們!眼見得局勢才平穩下來,現下突然又急轉直下,這些民夫當中,也再度響起了悲號之聲!

數十名捧儀刀儀戟的親衛,進退不得,僵在當場。

這些親衛都是王家真正親信之人,在太原王家那麼多莊園產業中,從壯健莊戶子弟中選拔出來,往上追溯幾代,都是王家使用之人。而王家歷代主事之人,對養育這支王傢俬兵武力也不遺餘力,教導以武藝,贍養其家人,這是王仁恭最爲信得過的力量。

只要王仁恭一示意,面前哪怕是刀山火海,也就一頭撞上去了。

但是現下面對的卻是數千馬邑邊軍!這些滿臉風霜之色的老軍,臉上還帶着傷疤,兇狠猙獰的持兵刃對着他們,讓這些王家子弟只能停下腳步。

他們就算全部拼死了,也不是這數千邊軍的對手,還會給他們家主招來更大的禍患。

每名親衛,忍不住就望向城頭,想找到王仁恭身影,聽從他的決斷。但他們卻突然發現,王仁恭已經不在城頭之上!

人羣之中,響起了王仁恭的聲音:“爲何不前?”

兩名青衫小帽的童子,舉着火炬,映出王仁恭的身影。五十老人,白鬚白髮,按劍而前,越過親衛隊伍,直直走向面前似乎無邊無際的邊軍隊伍。

身邊跟隨,就兩名童子而已。

火光之中,這些馬邑老卒嘈雜呼號之聲,再度平息下來,城牆之下,只能聽見火把噼啪爆裂之聲。

王仁恭並不停步,直直而前。

正當王仁恭對面的一名馬邑軍漢,高大健壯,滿臉橫肉。戰陣之中,也是殺人不眨眼的角色,當着這名老人,卻慌亂得不知如何是好。當王仁恭越走越近,這名兇悍軍漢垂首低眉,拔出大盾,讓開一旁。

人羣中響起一片甲葉碰撞之聲,由這名兇悍軍漢動作帶起,無數馬邑邊軍,就這樣爲王仁恭讓開了一條通路!

兩名童子護衛王仁恭,穿過數千軍漢組成的甲冑巷道,直走向在陣後而立的馬邑鷹揚府的那些軍將。

數十親衛,終於反應過來,跟上前去,此刻再沒有人向着他們叫囂喝罵一句。

腳步聲響動之中,王仁恭終於走到已經低下頭來的軍將面前。

這些軍將竭力支撐住身子,迎向王仁恭目光。雙方對視好一陣子,空氣中似乎都有火花迸濺而出。

終於有一名軍將嘆息一聲,拜倒在地:“末將領郡公責罰,雖死無怨。”

數十軍將,全都拜倒在地。

王仁恭按劍傲然而立,冷峻無比的目光反覆掃視諸將,終於開口。

“敵前而退,雖非率先潰退之人,罪責難免,全都重責三十杖!”

諸將拜倒在地,大聲應諾:“末將等知罪,領郡公杖責!”

王仁恭目光掃過身邊無數邊軍面孔,這些馬邑邊軍,也都無聲拜倒在地。

“王某當重整軍心,帶領你們剷除劉傥渲埽瑢⑺庀略肪挛具t恭乃至那個什麼樂郎君,都牽到善陽遊街之後,再帶你等,南下繁華中原!”

數千拜倒在地軍將,全都放開嗓門,大聲應諾:“敢不尊奉郡公號令!

第一百六十八章 逐北(十七)

神武城中,夜色徽帧C髟聭铱眨遢x遍灑。

這幾日一直封堵住的城門在入夜之後悄沒聲息的打開。玄甲騎守住城門口,在夜色最爲深重的時候,引着留守在神武的全部人馬出城而去。

上百騎士,策馬而行。這上百騎士,除了徐家閭莊客之外,還有在桑乾河谷救下的其他村閭之人,神武城本地的一些鷹揚兵,本地的不少俠少人物,共同組成了這一支叫做玄甲騎的新生之軍。

而在北面,覓路去往雲中,去尋找梁亥特部匯合的,還有上百人馬,護送數十家眷。

徐樂麾下實力,在短短時間內已經膨脹到近三百騎,已經超過一營騎軍的實力,在這亂世當中,已經有一點微不足道的分量了。

立馬城門之側,看着麾下兒郎從身邊無聲的經過,徐樂也頗爲感慨。

短短時日內,經歷了這樣一連串的廝殺。停兵山覆石朝志一營,大雨之中奪神武,一戰破選鋒營,最後讓數千馬邑鷹揚兵在面前崩潰而去。

不管是怎樣的一連串機緣巧合,才導致了這樣傳奇一般的戰績。但經歷了這些場面之後,玄甲騎已經有了一股強軍所獨有的氣質。

這種氣質很難形容,但是當這上百玄甲騎夜中出城之際,每個人都姿勢放鬆。雖然身處黑暗之內,在這馬邑腹地,四面皆敵,但沒一個人有畏懼緊張之態,就算是夜間突然出現敵人截殺,這些玄甲騎的漢子也能馬上匯聚成陣,只要徐樂稍稍示意一下,就衝殺過去,直到將對手徹底擊敗!

就算是徐樂自己,又何嘗沒有成長?

爺爺不在了,數百人的擔子沉甸甸的加在自己身上。初出茅廬之際的百無禁忌,現下已經有些沉澱下去。

可少年意氣,卻是越發飛揚。

再強大的對手,只要敢於去面對,真碰上了,也就這麼回事。只要不死,總是能殺出一條血路!

此次北去,自己給劉武周帶去的是天大的好消息,也試探出馬邑鷹揚府的虛弱。王仁恭享二十年大名,現在看來,不過如此。現下正是劉武周大軍南下,徹底擊敗王仁恭,最終一統馬邑全郡的大好時機!

而自己的目標就是斬殺王仁恭,爲爺爺報仇!

對於劉武週會做出什麼樣的抉擇,徐樂很有信心。

玄甲騎經過,每人望向徐樂的眼神,都有崇敬仰慕。連神武本地鷹揚兵和那些見過世面的俠少們也不例外。

這個介乎與青年和少年之間的人物,突然橫空出世,大鬧馬邑腹地。讓成名垂二十年的王仁恭,有資格參與天下之爭的人物灰頭土臉,再安然而去。跟隨這等人物,說不定將來就會在這亂世當中,攀附徐樂張露的鋒利爪牙,迎風而起!

尤其是陳鳳坡和仲鐵臂這些老成一點的人物,更知道徐樂以數十騎大敗馬邑數千軍馬,如此戰績,傳播天下之後。這徐樂會成爲那些頂級世家眼中,多麼值得招攬的對象!將來這位樂郎君前程,真的是不可限量!

當最後一騎走出神武之後,徐樂和一直跟在身邊的韓約,終於策馬而出,踏上北去之路。

走出沒有幾步,城頭之上,突然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火光。

神武百姓,揹着大包小包,舉着火把,遙望徐樂離去身影。甚或那名神武縣丞郭雍也側身其中。

郭雍換了一身走長路的尋常百姓衣衫,幾名忠心下人侍立在側,看來是要護衛着這位縣丞丟棄官位,回返關中家鄉了。

馬邑鷹揚府這次大潰,王仁恭必定惱羞成怒,當捲土重來之際,神武城中,不管是地方官吏還是百姓,註定都要倒大黴。

當發現徐樂所言劉武周後援大軍不過是虛張聲勢,還是準備離開神武之後。神武城中大多數人都在收拾家當,準備暫時避開,躲過這一場劫難。

雖然如此,但神武城中之人,對這位樂郎君更多的還是感激。

當在大雨之中,當王仁恭麾下的馬邑越騎作亂全城,大家都已經要絕望之際。從天而降的就是這位樂郎君,將大家從絕望等死中拯救了出來。這位樂郎君更是鄉梓當中所出的少年英傑人物,讓神武百姓,對他實在是恨不起來。

城頭之上,不知道哪位百姓,最先揚聲:“樂郎君,一路順風!咱們等着你出人頭地的那一天!到時候鄉里來投奔,樂郎君多給咱們幾分關照!”

一人出聲,腥藨汀6嗌偃嗽诔穷^火光映照之下,對着徐樂遙遙抱拳行禮:“樂郎君,一路順風!”

徐樂策馬轉身,對着城頭,肅然抱拳齊眉,鄭重回禮。

抬起頭來,徐樂再難遏制心中感動,大聲道:“父老們,等我回來,除掉王仁恭,讓馬邑郡安享太平!”

城頭之上,郭雍看着徐樂馬上挺拔身影,微微搖頭:“這位樂郎君,未來無可限量,卻還要經歷太多磨練啊……這世上當道諸公,有哪位是容易應付的!”

……

善陽城下,這場紛亂,也終於到了收尾的時候。

數千軍馬,開始整隊,按照各營各隊,或者開進城去,或者就在城外駐紮。

數千民夫,也有人去安置。夜色之中,一派井井有條的模樣。

只要上下同心,馬邑鷹揚府,實在是一個有相當戰鬥力的軍府。

被王仁恭這麼一番搓揉處置,至少現在,整個馬邑鷹揚府,對王仁恭的號令,再度奉命唯謹,再不會起什麼別樣心思。

親衛統領王則終於來到王仁恭身邊,護衛在側,看着數千軍馬漸漸散去。

王則遲疑良久,終於忍不住開口道:“族叔,馬邑鷹揚府算是收拾了。可恆安鷹揚府該如何處置?”

雖然馬邑鷹揚府此次大敗是上下不肯力戰而造成的,但是劉武週一個新收的樂郎君便有如此戰力,對恆安鷹揚府四千虎狼,馬邑鷹揚府上下是真的有了畏懼之心!

王仁恭冷淡一笑:“那又如何?無非就是迫得某用斷然手段,馬邑全郡上下,要喫一些苦了。這是劉武周此倨饶橙绱诵惺拢 �

王仁恭咬着牙齒,一字字的道:“劉武周此僮畲笕觞c,就是沒糧!”

王則似乎明白了一點族叔的心意,但仍然遲疑問道:“若是劉武周不顧一切,傾巢而來,想速戰速決呢?”

王仁恭哼了一聲,遙望南面:“唐國公既然對馬邑這麼感興趣,那麼就讓他入局也罷。反正馬邑郡落在某手裏,他不放心。落在劉武周手裏,他還是一樣不放心!”

王則還有些疑惑,但看着王仁恭已經不耐煩的想離開,再不敢多問什麼了。

王仁恭臉上露出點疲憊之色,一夜折騰,壓服數千亂軍,心力消耗之大,王仁恭這個歲數,也着實支撐不住了。在親衛護衛下,終於離開。

臨行之際,他又停步,對王則交代一聲:“把阿翻的屍骨收斂了吧……交給他家人……阿翻爲人不錯,可實在不適合這個世道,卻是某害了他!”

王則默然躬身領命。

如此亂世,百姓爲芻狗,但是世家子弟,又何嘗不是在刀口上掙扎?

只爲了最高處那個耀眼的位置!

遠處正開往駐紮之處的軍馬隊列當中,今夜一直冷眼旁觀的中壘營隊正陳襲,不住轉頭看着王仁恭的儀仗。

如陳襲一般的人物,在馬邑鷹揚府中還有不少。

他們和陳襲一樣,都抱有同樣的疑問。

馬邑鷹揚府,若是追隨王仁恭南下了,若是將全部心力都用在中原紛爭之上了。

那突厥人怎麼辦?馬邑郡怎麼辦?

難道真的要指望劉武周了麼?

出身寒微的劉武周,又能在這個世道支撐多久?

第一百六十九章 逐北(十八)

天色亮了起來,但善陽城內,仍然是一片死寂氣象。

昨夜亂事,雖然終於平息。但對善陽城中上下人等的震動,卻沒那麼容易平息。

本來不管外間如何風雲變幻,在馬邑郡中,善陽城中上下人等還有一種虛假的安全感。

名臣宿將王仁恭坐鎮,萬餘馬邑鷹揚府精銳拱衛。馬邑精兵,天下聞名,羣雄不敢來犯。

劉武周雖然桀驁,但是在王仁恭的威名之下,也只有老實守在雲中。

至於突厥人,去年那場慘敗,突厥人難道還不長點記性?

雖然馬邑郡已經被王仁恭搜刮得民不聊生,各地守備空虛,突厥人在北,時刻醞釀再度大舉南下,劉武周別懷心思,河東唐國公時刻想插手馬邑。

但善陽城中,多少還算得歌舞昇平,以爲善陽就會在這亂世中安穩下去。

可昨夜一場亂事,徹底打碎了這種不知從何而來的虛假安全感。

馬邑鷹揚府萬餘精兵,並不足恃。劉武周麾下一名初出茅廬的小將樂郎君,就迫使數千馬邑兵,崩潰大奔。

王仁恭的威望,看起來也不是那麼可靠,不然數千敗兵,不會在城門外鬧事。逼迫得王仁恭砍下幾十顆人頭,自己孤身與敗兵對峙,纔算勉強安撫下來!

劉武周都對付不了,而河東唐國公,又該是多麼可怕的存在?這善陽的局面,還能維持下去麼?

一時間避亂於善陽城中的那些馬邑大戶,都有了趕緊出城,遷徙去往其他地方的心思。

而王仁恭平亂之後,又馬上派出軍馬,戒嚴全城。

城中各處卡柵,俱有中壘營步軍值守,而街道之上,馬邑越騎往來巡視。

整個善陽城,除了馬邑鷹揚府的軍漢往來,更無一點人聲。

……

館驛之中,劉文靜在二層小樓的靜室之內,對着几案上一張素灑金花籤紙,緊皺眉頭,苦苦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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