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65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至於倒向劉武周,還少有人這麼想。馬邑鷹揚府和恆安鷹揚府畢竟是兩個不同體系,投過去難得出頭。而且劉武周畢竟出身太低,在世家當道之世,誰也不知道這位起於草莽的劉鷹擊能撐持多久,大家就再看看也罷。

不過劉鷹擊這一支奇兵突出,襲取神武,當真是神來之筆。統兵之人那位突然冒出來的樂郎君,也當真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這一支人馬崩潰,敗勢就再也無法挽回。

善陽通往神武的馳道之上,一支又一支的軍馬,給帶動大潰而回。不管是王仁恭扶植的親信,還是馬邑鷹揚府本地人馬,全都爭先恐後而走,誰也不願意爲對方斷後死戰。

騎軍爭道,步軍潰向山地,徵發的民夫丟下車輛輜重,陸續出發的幾千人馬掉頭就向善陽。

王仁恭嚴令之下,動員起來的數千歩騎,數千民夫。如長蛇一般的陣容,就這樣珍珠倒捲簾也似的垮了下來,再也無法收拾!

夕陽降下,天地間一片血紅的顏色。

徐樂勒馬,上了道旁一處高地。

三十玄甲騎,沒有輔兵相助,沒有乘馬可換,追擊又能追多遠?本來就想再打垮一支行進中的敵軍就收手,誰知道王仁恭的數千大軍就在這區區三十騎面前就垮了下來!

遠望前路,煙塵捲動,正是數千人馬奔潰的景象。

夕陽灑在三十騎的甲冑之上,一片火紅的反光跳動。三十玄甲騎,無一人能發一言。

連徐樂都有些目瞪口呆,這真的不是自己的本事……

韓約在側,訥訥的問徐樂:“咱們還追下去麼?”

徐樂苦笑一聲:“就這麼點人馬,還追什麼追?難道去打善陽?王仁恭必然有應對手段,回師,準備北上!我給劉武周試出了王仁恭虛實,也給他造出了好大聲勢。但卻給劉武周也出了個大難題,還不知道劉武周該怎麼對我來着!”

徐樂馬槊一揚,在頭頂劃了一個圈,策馬轉身,就向神武而去。

三十玄甲騎緊緊跟上,猶自不住回顧遠方沖天而起的煙塵。

他們也知道,在徐樂帶領下,他們創造了一個奇蹟!

大業十二年秋,玄甲騎初陣,以三十騎破四千!

第一百六十二章 逐北(十一)

善陽城外,一片兵荒馬亂的景象。

城門口處,全都換了王仁恭的親衛值守,這些親衛披掛甲冑,長矛直刀林立,死死堵住城門,不許潰兵進入善陽城中。

數千敗退下來的軍馬,就蝟集在善陽城外,各部混雜在一起,亂紛紛的聚攏在一團。

夜中寒風掠過,不少人被凍得瑟瑟發抖,一熊娛克坪跻矝]了往日對王仁恭的畏懼,衝着王仁恭的那些親衛大聲發着牢騷。

“出征沒見着你們,和劉武周恆安甲騎血戰沒見着你們,現在倒一個個鑽出來堵住了門,入孃的咱們拼死拼活爲了誰?”

“劉鷹擊的大隊恆安甲騎來了,咱們血戰之後都不敵敗下來。再不讓我們入城,劉鷹擊乘勝追過來,這善陽還要不要?趕緊得讓咱們入城戍守!”

“馬上就要入冬,你請王太守到城外來過一夜試試?也太不拿咱們軍漢當人!”

亂紛紛的歩騎軍漢,多是本地土著,衣甲碰撞在一起,發出金屬相擊之聲。人人俱是一副憤憤不平的模樣,亂喊亂嚷,場面看起來熱鬧之極。

雖然鬧到了這等程度,但這些軍漢們其實是相當剋制,沒有上前衝撞王仁恭的親衛。甚至還保持着五六步的距離。都號稱是血戰之餘,艱難轉戰而回,但這些軍漢們卻都一個個神完氣足,聲音響亮,哪裏像是經歷一場廝殺后辛苦退回來的模樣?

甚至在人羣當中,連傷員都沒見着幾個。

那些王仁恭招募而來的異鄉異族軍馬,則自己聚集在一起,惶惶不安的看着這邊場景,並不上前摻和。這些人也心裏有數,此次兵潰的鬧劇,是王仁恭壓制馬邑本地土著軍將,最終引起的反彈,這一切都是向王仁恭討個說法而已。他們要是攪合進去,那事情說不定就鬧大發了,馬邑土著軍將人多,他們畢竟人少,真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最後喫虧的也是他們。這個時候,也就指望王仁恭有手腕來平息這一場鬧劇。

馬邑本地土著軍將,這些老兵油子,都是在邊地十餘年從軍生涯。和突厥人打過,和草原各族打過,被兩代天子徵召過和各色各樣的流寇偃舜蜻^。一個個都跟成了精也似。他們也敏銳的感覺到亂世就要來臨,他們所擁有的武力在這個亂世中可以賣出一個更好的價錢。所以就壯着膽子,有志一同的導演了這場兵潰鬧劇,來向王仁恭逼宮。

現下他們任軍漢們在各處城門吵嚷,自家卻聚在一起。冷眼旁觀着這裏動向,低低議論,盤算着這次能討要到多少好處。

每個鷹揚府,都是一個團體。馬邑鷹揚府絕對不會平白無故的去投效恆安鷹揚府。也需要追隨一個值得追隨的靠山,在這亂世當中智蟊緢F體更大的利益。

王仁恭總體而言還算是個值得追隨的靠山,家世不錯,在大隋根基不錯,養兵上又來得大方。這些軍將大多數也只是逼迫王仁恭更重視自己而已。

也有一些軍將,卻是不滿王仁恭壓制恆安鷹揚府太甚,怕劉武周崩潰之後突厥人就會洶湧南下,淹沒整個馬邑郡。鄉梓之地,如何能遭遇這樣的摧殘?所以在面對劉武周軍馬之時,絕不肯出力。但是這樣的熱血男兒,在馬邑鷹揚府中,並不佔據主流。

善陽城下,一片紛亂,看起來不可收拾。但各個團體,卻各自懷着心思,維持着場面,只等着王仁恭出面。

那些跟着馬邑鷹揚府潰退下來的民夫,卻是茫然不知所措的蝟集在一旁。他們沒膽子上去鬧事,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稀裏糊塗的被徵發,又稀裏糊塗的退了下來。現在更沒人去管他們,現在就在秋夜寒風中瑟瑟發抖,誰也不知道事情要變成什麼樣。

城門口的僵持,眼看就持續到下半夜時分。城外已經燃起一堆堆篝火,自然有人給正在鬧事的軍漢們準備好喫食,一撥撥輪班下去喫點熱食。等養足了精神,又換上來到城門口叫罵。

大半夜時間下來,讓這些軍漢也沒了耐性,離着這些王仁恭親衛越來越近。甚或還發生了小小的推搡。

這些喊叫聲也越來越不客氣。

“咱們要見王仁恭!”

“再不讓開,爺爺們可就打進去了!爺爺捆着一隻手,也能收拾你們十個!”

“神武就在不遠,信不信爺爺們投效劉鷹擊去了?”

“王仁恭,快出來!”

城門口處,這些無人換班,吹了大半夜寒風的王仁恭親衛都是臉色難看。一名軍將終於忍不住吩咐手下。

“快去太守衙署,看看太守爲何還不出來安撫軍心!”

……

此刻在太守衙署當中,本來志滿意得,準備爲大軍統帥,一鼓盪平劉武周的王仁恭公子王仲通,早就卸下甲冑,換上尋常衣衫。哭喪着臉侍立在父親身邊。

王仁恭則閉着眼睛,端然跪坐在几案之後,彷彿一尊雕塑,臉上神色沒有半分變化。

在太守衙署中,並不能聽見外間的騷動。但這份安靜,卻讓王仲通心中越來越焦躁。

誰也不知道,現在在善陽城外,鬧成了什麼模樣,是不是局勢已經無法控制!

這場出征神武的戰事,轉眼間就變成這般模樣。哪怕資質平庸如王仲通,也知道是馬邑本地土著軍將不肯出力,最後所導致的。

他一直以爲,這些軍漢只是供驅使之輩。就算壓迫得緊些,又能怎樣?

大隋承平之際,他們這些人高高在上,自然是毫無問題。可是當亂世來臨,這些低賤出身的軍漢,卻不是可以輕侮的力量了。

一時間王仲通都有些疑惑,他們這些世家,拼命挖牆角,讓這大隋轟然崩塌。換來的這個即將到來的亂世,到底對這些世家是好還是壞?

這個問題,王仲通是想不明白的。唯有一點事情可以確認,就是趕緊得將這亂局收拾了!

但王仁恭從得知前方潰了下來之後,就是這樣一副不動如山的模樣,誰也勸說不動。

就在王仲通焦躁得不可開交之際,王仁恭突然睜開眼睛:“準備儀仗,備馬!”

王仲通渾身一震,驚喜道:“父親?”

王仁恭容色如鐵,眼神精光四射,彷彿又回到壯盛之際那精悍模樣。

“這馬邑郡,我還壓服得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逐北(十二)

善陽城外,騷動聲浪越來越大。

這般聚集鬧事,就算背後有心人想控制,也終究會生出事來。

都是刀頭舔血的軍漢,從死人堆裏面爬出來的,多半性子暴烈。在夜中吹着深秋刺骨寒風嘈雜叫嚷了大半夜,守衛在城門處的王仁恭親衛仍然不肯讓開放大家入內,王仁恭也不見蹤影,不少軍漢又是疲累又是暴躁,行動也越發的激烈起來。

大隊人潮,向着城門口列陣的王仁恭親衛隊伍擁擠而去,雙方距離越來越近,最後推推搡搡的混雜在一起。

潰軍隊伍中,呼喝聲此起彼伏響起。

“王太守不出,就放咱們進去!隊伍當中還有傷號,這是想讓他們凍死不成?”

“你們這幫看門狗,跟着王太守,從中原來到此間,就是在爺爺頭上作威作福!”

“這是咱們馬邑的地方!哪有不讓咱們進去的道理?爺爺替王太守賣命,就落得這麼個下場?”

呼喊聲越來越大,這些馬邑本地軍漢們動作也越來越大,最後乾脆喊起號子,齊心協力的朝着王仁恭親衛組成的陣列擠過去。

雙方都是披甲之士,撞在一起只是一片沉悶的金屬碰撞摩擦之聲,刺得人耳朵生疼。

王仁恭的親衛,都是王家將養多年的死士,或者王仁恭宦遊四方,糾合起來的四方精銳,全是對王仁恭忠心耿耿之輩。在善陽城中,在馬邑郡內,執行王仁恭的意志從不打折扣,拿人殺人等閒事耳,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可是現在,這些往日眼高於頂的親衛們卻也都滿頭大汗,長矛都丟下了怕傷人,隨身佩刀也不敢拔出,只能手挽着手硬抗這些軍漢的衝撞。

軍漢人多勢校跞使У挠H衛畢竟人少,給擠得跌跌撞撞,站立不定。湧過來的軍漢們手上也不老實,混亂之中不僅推搡,有的抽冷子就給這些親衛臉上一拳,不少人給打得鼻青臉腫,鮮血長流。

領親衛軍將王則,是王仁恭近支族人,比那王翻的血緣近得多了,論起來當在三服之內。如此出身,大隋承平之時,在洛陽也能撈到一個部寺的官兒做。現在屈居馬邑扈衛王仁恭,在善陽城氣焰可想而知,郡中長吏見着他都恭恭謹謹。

現在也被夾在人堆之中,頭上還不知道捱了記什麼,雖然戴着兜鍪未曾掛彩,但也腦子裏面嗡嗡了一陣,當下是又怒又恨,在人羣中聲嘶力竭的下令:“用木棍打!這些赤佬,真的是要反天了!”

一些站在後列的親衛,聽到號令,毫不猶豫的就撿拾起剛纔丟下的長矛,調轉過來,越過前列親衛頭頂,沒頭沒腦的就朝下面亂敲。

馬邑軍中所用兵刃,全都用料紮實,不像中原有些鷹揚府,長矛矛杆單薄朽劣。這些雞蛋粗細,上好硬木所制的矛杆敲下去,就是一片痛呼的聲音,不少軍漢頓時就見了血,慘叫着倒了下去。

人羣混亂,更上一層。有人架着受傷弟兄擠出去,有人紅了眼睛,大聲怒吼:“拔刀!拔刀!咱們手裏也不是沒傢伙!宰掉幾個讓王太守看看!看他在善陽城還坐不坐得住!”

外間那些默許軍漢鬧事的馬邑本地軍將,這個時候都慌了手腳,想擠過來穩住手下。但是現在人羣亂成一團,各色呼喊聲喧囂雜亂,這些軍將自己都被擠得站立不定,哪裏還控制得住手下?

一場兵亂,眼見就要釀成!

……

善陽城城牆之內,一片黑暗。家家戶戶,沒一處敢於點燈。也沒人在這個時候睡得着,只是提心吊膽的聽着城牆外傳來的喧囂之聲。

大軍潰敗而歸,各色小道消息如長了翅膀一般頓時就傳了開來。

劉武周新收大將,神武樂郎君,統恆安甲騎,大敗王太守精銳。北面馬邑鷹揚府重兵,更是已然全軍覆沒,劉武周已經席捲了大半個馬邑,只等兵進善陽,徹底擊敗王仁恭!

若是放在往日,郡治百姓很有興趣多聊一些那突然冒出來的樂郎君之事。

過去籍籍無名,突然橫空出世,拿下張萬歲,突出奇兵拿下神武,再擊敗王太守進剿大軍,據說還是一個不足二十歲的少年英傑。

如此人物,在崇尚英雄的邊地,真正是偶像一流的人物。

但是現下,卻誰也沒了這個心情。大羣潰軍蝟集城外,誰也不知道會不會釀成一場兵變,最後整個善陽城都要遭殃。

現在人人都在家中默叮@場風波早點過去也罷!

而在館驛之中,劉文靜坐在黑暗裏,聽着張四郎低低迴報打探來的消息。

這張四郎實在是手眼通天,城中戒嚴,城外兵荒馬亂,還是能來去自如,找到自己熟識的人物,打探到這場兵變鬧劇的消息。

在張四郎的回報之中,劉文靜轉瞬間就理清了這場兵敗的頭緒。

不過是被王仁恭壓制過甚的馬邑本地鷹揚兵導演的一場鬧劇而已,藉着劉武周的威脅,趁機向王仁恭要價,多贏得一些好處。

小事而已!

劉文靜更關心的,卻在另外方面。

“奪下神武,殺石朝志,又擊敗選鋒營,迫得數千軍馬大潰的,真是那徐樂?”

張四郎輕輕搖頭,似乎也有些不可思議。

“正是那個少年。”

劉文靜腦海當中,頓時就浮現出徐樂那鋒銳的眉眼。這少年在雲中城下初遇,就已然覺得不同凡響,非是池中之物。沒想到短短時間之內,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鬧出了這麼多驚天動地的事情!

這等人物,只能出於亂世,只能說是應劫而生!

劉文靜仔細盤算着馬邑郡內現在的局勢,吩咐道:“張四,你還能遣人去往河東麼?”

張四郎平靜的道:“善陽再亂,小人所遣之人,仍能通行無阻。”

劉文靜滿意點頭:“幫我帶一封書信,儘速送至河東,唐國公世子建成手中。”

此時此刻,正是河東趁機下手,接觸馬邑郡威脅的大好時機!無論如何也要讓這兩家打得更久一些,讓唐國公可以放心直進長安!

張四郎恭謹領命,接着又小心翼翼的探問:“劉公,馬邑本地將領縱容潰兵衝擊城門,說不定就要鬧出事來,是不是要預備一下,到時候將劉公安全護送出善陽?”

劉文靜正在盤算着下一步該當如何行事,聽到張四郎這句話,不耐煩的擺擺手。

“太原王家已經屹立數百年不倒,王仁恭雖然老且昏聵了,如此世家出身之人,怎麼會連這點事都料理不下來?善陽不會有事!”

第一百六十四章 逐北(十三)

城外的混亂,在短短時間就演進到了劍拔弩張的程度。

大軍潰兵頂盔慣甲,手持長矛直刀,對着城門口的百十太守親衛大肆叫囂喝罵。

城頭火光映照在甲冑兵刃上,點點金屬反光跳動,耀人眼目。上千頂兜鍪上的盔纓,似乎形成了一片血色的海洋,軍將們已經來到隊列當中,揮舞雙手,聲嘶力竭的吶喊,想重新控制自己的隊伍。但還是那句話,軍隊作爲武裝的暴力團體,任何時候都不能讓其失去控制。縱容軍隊鬧事,到了最後,最終會發現已經難以收拾!

而百十名看守城門的王仁恭親衛,滿頭滿臉俱是大汗,結成密集陣列,肩膀靠着肩膀,看着對面黑壓壓的人潮,一個個往日恨不得鼻孔朝天的親衛們喉結滾動,嘴裏面乾澀得像是被填了一把沙子。

親衛統領王則在隊列之中,緊張的按着腰間佩刀,祈蹲拍切⿲㈩I能把局勢壓下去。

若是壓制不下去,那事情就真的不妙了!

雖然王仁恭親衛一營,足有三百人之多。還有些人手可以用來增援。但面對如此之多的馬邑鷹揚府本地軍馬,還是杯水車薪。一旦亂起,恐怕只能衛護着王仁恭倉皇逃離馬邑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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