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近兩百騎馬邑鷹揚府老卒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景象,一名滿臉滄桑的火長恨恨唾了一口:“世家子!”
第一百五十九章 逐北(八)
王仁恭入掌馬邑郡,以親信族人分掌軍權,壓制原來馬邑郡土著軍將。這所有一切,馬邑鷹揚府也就是默默承受而已。
這一切本來就是這個世道的規矩。高門大族出身,天生就該在上位,不管怎生無能,只會養尊處優,都自然有位置等着他。而寒門甚或貧賤出身,不管再怎麼流血搏命,再怎麼勤勤懇懇,也難以升上高位,最多以濁吏或底層軍將終其一生。
開皇、大業兩代天子在位,對寒門和貧賤之家出身中人,還開了一條升遷之途。只要你比世家子付出十倍以上的努力,再有絕好的機緣邭狻i_皇和大業兩代天子識中,還可能躋身高位,如韓擒虎,如來護兒皆是如此。
但在大業天子南走之後,天下又迅即回到了原來的模樣。又變成世家大族逐鹿分肥的戰場,大家也就認了。
過去四百年,不都是這個樣子麼?
王翻以太守遠支族人身份,無一日作戰經驗,無過人武藝膽色,掌俱是老卒的一營馬邑越騎。無一人提出反對意見,營中軍將士卒俱都接受而已。
王翻也算是一個不錯的上官,平日裏關心士卒,也不驕奢跋扈。這些大家都看在眼裏。
但是對爲一軍之將而言,最要緊的不是這個爲人如何。最要緊的只有一條——能不能帶着麾下弟兄打仗!會不會帶着麾下弟兄打仗!
戰陣之地,積屍之所。只有會打仗能打仗的上官,才能讓弟兄們多活下來一些,奪取更多的勝利和功勳賞賜。
平日裏爲人再好,又有屁用!
煙塵之後,湧出來的騎士隊形嚴整而密集,馬槊長矛如林,閃動着寒光。在百餘步之外人正保持着便步前進的速度,進入五十步範圍內,就要轉爲襲步,然後就是一次迅猛的衝擊。
這樣密集的牆式騎軍陣列,馬邑鷹揚府的老卒從來未曾見過。一眼望去,只是下意識的覺得心裏發寒。
不管陣列如何古怪,但凡是敢列陣向着對方衝擊過來,並且能保持節奏,維持陣型完整,從來都是強手!
但馬邑鷹揚府的這些老卒,並不畏懼和這樣的敵人打上一場。先用兩翼撒出去的騎軍散兵以弓矢騷擾,中央騎軍大隊以鬆散陣列迎上去廝殺便是。到底是密集隊形強還是鬆散隊形強,打過了才知分曉。都是刀頭舔血的漢子,有什麼好怕的?
而且最要緊的是,這些馬邑鷹揚府老卒已經看明白了,從煙塵中衝出的對手,不過數十騎而已!
放在往常,營將一聲號令,大家自然就迎上去了。
但是現在營將都入孃的掉頭就跑了,大家還拼個什麼勁兒?劉鷹擊麾下,和自家一樣,都是馬邑本鄉本土人,難道爲王家人拼個你死我活麼?
一名隊正高聲大呼:“走!這罪責怪不到咱們頭上!”
一聲呼喊,人人應和。
“要砍頭先砍王翻的!咱們走哇!”
“選鋒營都敗了,咱們也不能力敵,也敗了哇!”
還有人對着對面高喊:“都是馬邑鄉親,咱們先走。弟兄們認準一點,不是馬邑口音的狠打就是了,咱們鄉親還有見面的時候!”
呼喊聲中,不管是道路中間的大隊騎軍,還是在兩翼丘陵上哨探的遊騎,全都調轉馬頭,嘩啦啦的撒腿就跑。馬上將旗幟兵刃丟了一路,有的人還將甲冑也扔了下來,就爲跑得快些。
煙塵更烈的捲動起來,一營全是打老了仗的馬邑鷹揚老卒,就這樣崩潰逃竄,更無一人回頭!
但就是這樣逃竄之際,馬邑鷹揚府的這些老卒還是按照各自隊火,分毫不亂。兵找得着將,將關顧得到兵,建制完整的就這樣逃命而去!
徐樂馬槊前指,正準備衝撞過去狠狠廝殺一場。看到這般景象,饒是以徐樂向來萬軍之中猶能保持的鎮定冷靜,也忍不住愕然。勒馬收槊,推開面甲,呆呆的看着眼前景象。
後面三十騎也收住腳步,才準備提速的戰馬不滿的嘶鳴着,騷動成一團。所有人都如徐樂一般,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所發生的一切。
徐樂狠狠抹了一把臉。
在打選鋒營的時候,徐樂就已經敏銳的發現王仁恭麾下軍馬凝聚力和戰鬥力都不夠,所以才毅然揮師前進,準備趁着對方還處在行軍當中,再摧垮幾支零散軍馬,給王仁恭更大的震動。
自己的感覺的確是正確的,可錯誤的是,自己沒想到,王仁恭的上萬大軍,上下離心竟然是如此的厲害,外強中乾竟然到了如此地步!
韓約將盾牌放回背上,望向徐樂,微微搖頭。
馬邑鷹揚府也是馬邑勁旅之一,向來恆安鷹揚府頂在前面,馬邑鷹揚府在後爲援應。抵擋住草原各族無窮無盡的騷擾南犯,保一郡之平安。
鄉間輕俠少年,最終夢想都是入兩鷹揚府,馬上博取功名,最後爲一隊正。郡府撥公田幾百畝足以贍養老小,平時射獵,戰時披甲。若天子有召,則環甲束兵爲天子鷹犬,討伐四方不臣。
王仁恭入主馬邑兩年,怎麼就將馬邑鷹揚府糟蹋成這般模樣?
對面近兩百騎大呼小叫的奔潰向善陽而去,丟下一地的零碎。
徐樂看看對面捲動的煙塵,又看看韓約,也搖搖頭。回首看着自己麾下弟兄,大聲下令:“既然如此,我們繼續再向前,看看到底能給王仁恭帶來多大的震動!”
如此情形,再不深入,就沒必要爲一軍之將了。徐樂心中,也知道見好就收。但是直覺告訴自己,現在還遠遠沒有到收的時候!
就讓王仁恭好好震駭一下也罷!
若是自己有一旅之小�
徐樂胸中不可遏制的冒出這個想法,但旋即又笑笑忘掉。沒發生的事情就不必去想。
而自己就只有三十騎莊客又怎樣了?同樣會讓王仁恭知道,自己絕不會懼他這個世家子,他要爲他的所作所爲,付出代價!
對了,已經不是莊客了。而是我徐樂親自率領的玄甲騎!
馬槊前指,徐樂清朗的呼聲響起。
“玄甲騎,向前!”
應和聲如雷響動:“諾!”
第一百六十章 逐北(九)
王翻縱馬疾馳,心下一片混亂,自己也不知道在渾渾噩噩的想着些什麼。只是任戰馬帶着自己向善陽城方向跑去。
十幾名親衛簇擁着他,埋頭逃竄。
這些親衛都是王翻帶來的,在本地老卒爲主的這一營馬邑越騎當中俱爲外來戶。或者是王家的下人,想在軍中博一個出身。或者是王翻的親故,隨王翻入軍營中想中┖锰帯�
跟着王翻入馬邑越騎營中,王仁恭對軍律看得很緊,每三日牢不可破要有一場操練。
王翻是個老實人,對軍律奉命唯謹。軍中三日操練無一次錯漏延誤。這些跟着王翻想在軍中享受的親故和王家下人們,只覺得馬鞍磨屁股,甲冑墜身體,武藝累筋骨,金鼓亂耳目。日子過得是苦不堪言。
而王翻本人又是個很清廉愛兵之人——王仁恭挑選自家子弟爲將也是挑選了一番的。
但凡軍費和糧秣,一點不少的都用在了營中軍士身上,自己兩袖清風分文不取。這般做派,豈能讓這些跟隨而來的人們滿意?
這個時候,十幾名親衛都緊緊跟着王翻,將他保護得周全。這可不是爲了衛護上官,而是將來王仁恭追究罪責,由王翻來替大家頂缸!
身後傳來喧譁之聲,這些人簇擁着王翻逃得更快了,完全不顧惜馬力。
一營馬邑越騎老卒也都崩了,背後要說不是劉武周主力到來,誰敢相信?這個時候,進了善陽城才能鬆口氣。善陽城高牆厚,積黍如山,怎生也能擋住劉武周這銳不可當的兵鋒罷?
一切先逃進了善陽城再說,將王翻送出去,大家也都能脫身!
道路之前,又出現一隊人馬,歩騎混雜。約有五六百人之數。
大軍向前開進,在這個時代,受道路通行能力和供應能力的影響。少有成千上萬集團前進的景象,都是一起一起的出發,互相相隔一定距離,既可互相接應,又讓將領方便控制規模不大的一個個行軍集團。
前面有選鋒營哨探,一營馬邑越騎開路。後面跟進的這隊人馬就比較重裝,一營騎軍護衛,一營步軍咚洼w重。再後面的行軍隊伍,就步軍越來越多,輜重越來越多。最後匯聚於神武城下,不管是野外會戰,還是打一場攻城戰,都可以撐持下來。
幾名最先逃竄的選鋒營騎士都被攔了下來,也不知道是不是此前得罪過這支行軍縱列的帶兵將領,幾名選鋒營騎士都被攔了下來。數十名步軍舉着長矛將他們圍住,喝令他們下馬。
在外圍則是騎軍錯落,都盯着這幾名選鋒營騎士。選鋒營騎士好容易逃出一條性命來,哪裏肯葬送在這裏,紛紛呼喝要去善陽城傳遞緊要軍情,阻攔他們是大罪,是死路一條。
雙方脣槍舌劍,嘈雜成一團。
到得後來,這些選鋒營騎士都拔出直刀,紅着眼睛發狠。
“再不讓路,爺爺這口刀可認不得人!砍上幾個,算得了什麼?鬧到太守那裏,也都是你們的罪過!你們這些死不絕的馬邑罪囚!”
刀光閃耀,配合上這些騎士亂紛紛的鬍鬚,猙獰的面目,還真有一番嚇人的模樣。
幾十名馬邑步軍,真有點給震懾住,下意識的都退開了一步。
這些馬邑鷹揚府步軍,大半都是徵發民間青壯爲軍,原來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因爲交不起免行錢,只能來披這一身虎皮,爲王仁恭效力。
如此身份,在王仁恭大軍中地位最低。往常都是不敢正眼覷這些飛揚跋扈的越騎選鋒。這次看選鋒營騎士匆匆逃遁而來,自然要上前攔住動問前面情形,結果一名頗得人心的火長卻被一心逃命的選鋒營騎士撞翻,還縱馬踏了過去。這才激起信瑪凳碎L矛圍着他們。
看幾十名步軍給自家幾句話嚇退,選鋒營騎士得意的哼了一聲,抖動繮繩就要走。
一名隊正正在外圈照料傷者,陡然起身大喝一聲:“退什麼退?”
這隊正三十出頭的年紀,臉上幾道猙獰傷疤,正是馬邑鷹揚府的老底子,經歷了好幾場血腥廝殺,這才爬到這個位置。
他大步走進人堆之中,摘下兜鍪,對着選鋒營騎士指着自己腦袋:“朝這兒砍!”
幾名選鋒營騎士握緊直刀,臉上肌肉抽搐,卻沒揮刀出去。
倒不是在乎砍了一個什麼入孃的隊正,而是怕再度激起信@麼多步軍圍上來,還是走不得!
被隊正這麼一鼓舞,幾十名步軍挺着長矛又圍了上來。
“入孃的管你什麼軍情不軍情,傷了人沒個說法就想走?哪有這個道理?咱們馬邑人不是那麼好欺辱的!”
看鬧到這個地步,在一旁看熱鬧的騎軍將領終於決定上來打個圓場。雖然也不待見這些選鋒營騎士,可好歹在一部當中,留點交情日後好見面。
但那步軍隊正的一番話,讓騎軍將領又停住了腳步。
“什麼軍情傳遞?有這般狼狽的去傳遞軍情麼?甲冑丟了,長兵刃丟了,弓矢丟了,就一把直刀護身,這是爲了逃得快些!前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別糊里糊塗的就想把咱們也葬送進去!”
這幾名選鋒營騎士,真的是想着敗的營頭越來越多,他們的罪責就越來越輕。這下給擠到這一步,只能開口。
“選鋒營和王翻營將的營頭都敗了,劉武周的恆安甲騎都來了!我們這是趕回善陽傳信!”
周遭一下鴉雀無聲,那隊正只是不信的搖頭:“劉鷹擊的兵從天上飛過來的?雲中南下出口還堵着數千重兵!”
這句話才一出口,道路前面就響起馬嘶之聲。
十幾騎倉皇逃遁而至,如這些選鋒營騎士一般,身上零碎丟了個乾淨,甚至還要不堪一些,連一把隨身兵刃都沒有!
十幾騎簇擁之人,誰都認得出來,正是馬邑越騎營將王翻!
而在他們後面,煙塵大起,正不知道有多少軍馬正滾滾向此間而來。
前鋒軍馬,真的就這樣兵敗如山倒的垮下來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逐北(十)
十幾名親衛,簇擁着王翻疾疾衝撞過來,王翻坐在馬背上,神色茫然,似乎還不明白自己爲什麼落到了如此境地。
親衛們已經聲嘶力竭的向着當道阻路的歩騎兩營大喊:“讓開!軍情緊急,我家將主要面見太守回報!”
堵路軍馬敢攔選鋒營騎士,可王翻是王仁恭族人出身,勉強也可以自稱太原王家之人了。歩騎數百,還真不知道該怎麼阻攔他。
那摘下兜鍪光着腦袋的兇悍步軍隊正愣在那兒,周遭步軍弟兄都望着他。那隊正咬咬牙,一揮手:“都讓開!是他們王家自己的事業,自己敗壞了也罷!”
幾十名步軍,收起長矛亂紛紛的退開。正窘迫的選鋒營騎士如蒙大赦,打馬便跑。接着十幾名親衛就簇擁着王翻卷過,差點撞上步軍。馬上馬下,軍漢們對罵了兩句,道路上亂成一團。
而後面騎軍也紛紛讓開道路,而騎軍帶隊之人不是營將,而是一名隊正。也是馬邑本地老卒出身,當下默不作聲的就揮手示意騎軍也趕緊退避道旁。
王翻一行卷過,十幾騎竟無一人回顧。
歩騎軍馬,都望向各自軍將,等待下一步號令。這些軍將也各自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是望着遠處大起的塵頭。
這一仗到底打的個什麼玩意兒。馬邑鷹揚府什麼時候這麼丟人過了!
王仁恭本是宿將,統兵打仗的本事盡有。若是大隋承平之日,爲邊臣坐鎮馬邑,毫無私心,自當將馬邑郡治理得安堵如常,兩大鷹揚府戰力出小�
但正因爲大隋崩塌,大業天子南去。王仁恭也有了南下中原競逐之心。就竭盡所能的壓榨馬邑一郡,擴充兵力。而馬邑郡又有劉武周統恆安鷹揚府以抗,王仁恭對馬邑鷹揚府本地軍將士卒不得不加以忌憚防備,在軍中扶植只忠於自己的外來力量。如此行事,就讓強悍的馬邑鷹揚府上下離心,戰力滑落了何止一個臺階。
到了需要行軍打仗之際,本地士卒,外來士卒互相拆臺,又遇上了徐樂這麼一個強悍人物。馬邑鷹揚府兩方互相要看對方的笑話,最後一個兵進神武的舉動,就鬧出這麼一番場面來!
煙塵之中,現出漫山遍野的潰兵。正是那前面敗下來的一營馬邑越騎。
逃竄途中,這些馬邑越騎建制還絲毫不亂,越跑越是精神。
這般場面,看得道左歩騎軍馬直是發愣。
轉瞬間這些潰兵就已經接近,那強悍的步軍軍將找着熟識的人,放聲大喊:“張豹子,這是怎生回事?劉武周來了不成?”
馬上跑得滿頭大汗的一名越騎隊正也大聲吼了回來:“劉武周來沒來咱不知道,反正選鋒營敗下來了,王翻也跑了,咱們還戳在那裏做什麼?還不趕緊回善陽歇着?”
騎軍隊正也迎了上來,大聲詢問:“咱們怎麼辦?”
那張豹子騎在馬上,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絲毫沒有停下坐騎,風一般掠過:“砍頭也砍不到你頭上,跑他娘啊!太守沒一個說法,誰樂意打誰打去!”
越騎潰兵都放開嗓門,一路嚎叫一路逃奔。
“劉武周勢大,大家快走啊!”
“選鋒營全軍覆沒!王營將先奔!”
“恆安甲騎全來了啊!劉鷹擊要和王太守決戰善陽!”
煙塵捲動,這些喊聲迴盪在道邊,上百精悍馬邑越騎頭也不回的向善陽逃去。
道左歩騎軍將對望一眼,互相點點頭。數百人馬發聲喊,騎軍掉頭便跑。步軍就兩條腿,跑不過騎軍,轉頭就潰向兩邊山地。大家都是馬邑本地人,人熟地熟,怎麼也跑不丟自己。還想喫王仁恭幾日的,自然會尋回善陽城去,有些戀家的,乾脆丟了兵刃甲冑鞋子一拔,就跑回家去也罷。
大家都心下明白,這也是馬邑鷹揚府本地軍將士卒藉機向王仁恭逼宮。對咱們這些本地軍馬,再沒一個說法,再不改弦易轍,誰也不願意爲你王太守賣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