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興奮之下的陳鳳坡大聲應諾,但又疑惑的反問一句:“還有一半人馬呢?去向何方?”
徐樂哈哈一笑,調轉馬頭,長槊一揚:“還有一半人馬,隨我再向前看看去,這樣的對手,不乘勝追擊一下,豈不是虧得慌?”
一袃豪赊Z然大笑,韓約在徐樂身邊,隨手點了三名出自徐家閭中,暫時爲十夫長的兄弟,帶領各自部下,就三十騎越卸觯刈诺缆罚毕蛏脐柗较蛏钊攵ィ�
馳道之上,仲鐵臂和陳鳳坡兩人,看着徐樂挺拔如劍的背影去遠。兩人對望一眼,仲鐵臂搖搖頭:“陳大,咱們似是跟了個了不得的人物啊……”
陳鳳坡也搖搖頭:“都在一條船上了,還說這些做甚?只等和劉鷹擊會合,再將家眷安置好,我這顆心纔算能放下來,且走一步看一步罷。現下先尊奉號令,迴轉神武!”
……
一隊騎士,正穿行馳道之上。
這隊騎士,約有一營規模,一二百騎的樣子。
看旗號服色,仍然是馬邑越騎所部。
前面選鋒營探路,後面馬邑越騎大隊接應,將對手哨探一直壓回到神武城下。以便於接應大軍陸續趕來,這是再正統不過的行軍方法。
王仁恭這反擊神武的命令下得倉促,大隊步軍調動起來費時,自然就是以麾下機動性最高的馬邑越騎率先用上。
這一營馬邑越騎將領,也是王仁恭家將出身,叫做王翻,和石朝志還頗有交情。
石朝志一營,骨幹都是王仁恭家兵家將,其餘是招募四方強悍糾合而成。不管戰力還是忠心,都是最受王仁恭信任的營頭之一。
但王翻這一營,老底子卻是馬邑鷹揚府中本地老卒,這些人久在邊地,人熟地熟,歷年突厥入侵,還活到現在,都是菁華。是真正不弱於恆安甲騎多少的精銳。
而劉武周太得馬邑人心,這些馬邑本地老卒,哪怕選入了馬邑越騎當中,王仁恭對他們仍有一番警惕之心。使用上也頗爲慎重,王翻更是他的王姓族人之一,雖然出身遠支,但這個時代,只要是族人,就是最值得信任的對象。
這一隊行進起來,比之頂在前面有偌大名頭的馬邑越騎選鋒營,卻像模像樣了許多。
這些馬邑老卒,自發的將隊伍散開,兩邊丘陵都有小隊騎士控制。而行進大隊隊形也拉得比較疏散,便於保持發揚騎兵的機動性。
行進在途中,也沒有半點散漫模樣,而是在隨時戒備,一旦有什麼變故,馬上就可以反應!
這一切都不需要王翻號令,營中隊正火長甚而骨幹老卒,自己就分派佈置了。
這般省心,卻讓王翻頗爲鬱悶。王仁恭給他的號令就是切實掌握住這個營頭,骨幹最好全部換做自家人,在這營中做到令行禁止。
可這幫邊地漢子,表面對你恭敬,但全都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哪裏瞧得上自家這個養尊處優的王氏族人出身?
此次行軍,一切都是他們自行其是的安排。縱然是讓自己省心了,可總心裏不是滋味。想發作吧,不知道從何發作起,想認了吧,又怕將來對王仁恭沒法交代。
思來想去,最後只能嘆口氣。
這馬邑郡邊地,不知道還要在這裏耽擱多久。就算回返洛陽長安當一個看門小吏,都比在這馬邑當郡縣之長要來得快活。
這大隋怎麼就亂了起來,這安穩日子,難道真是讓各位貴人過得生厭?
正在滿懷心思之中,就聽見兩邊丘陵上響起尖利的呼哨之聲。
王翻抬頭,就看見兩邊丘陵上的本營哨探,摘下背後認旗拼命揮舞起來。
前路有警,要打仗了!
在這一瞬間,王翻頓時臉色蒼白!
第一百五十七章 逐北(六)
背旗翻動,這一營馬邑越騎立即自發動作起來。
兩邊丘陵上的哨探騎士翻身下馬,準備居高臨下以步射牽制對手靠攏,甚而還有人遙遙發出一箭,飛出數十步插入官道之中以爲標的。到時候發箭就可以以此爲距離判斷。
而道路當中的馬邑越騎,頓時由行軍的縱隊變爲橫隊,疏散拉開了陣型,準備接戰。
雖然還是傳統的疏散騎軍陣列,但這反應,這素養,也只有打老了仗的精銳老卒,才能做到!
馬邑鷹揚府作爲邊地鷹揚府之一,雖有大業天子徵高麗抽調,有王仁恭接掌之後的提拔親信,招募異族以攪亂,但仍然還有些老底子存在!
這些老卒,根本沒有等王翻的號令,短短時間就做好了戰鬥準備,這時纔有火長隊正望向王翻,只等他決斷是接戰還是暫退。
可王翻坐在馬背上,和身邊十幾名親信一起,根本沒有動作,一個個臉色發白目瞪口呆,哪裏還發得出什麼號令?
王翻不過三十歲的年紀,是太原王家遠房族親,因爲血統實在太遠,就算在主支那裏拼命鑽營,也就混了個家將的位置,貼身護衛王仁恭。
素來所爲,也就是爲王仁恭牽馬墜鐙。服侍得異常恭謹體貼,也沒怎麼仗着王氏族人身份在家將圈子當中飛揚跋扈,反而到處與人爲善,口碑甚好。平日無事,也的確習練了一點武藝。
累積了歷練來服侍王仁恭的苦勞,加上好人緣好口碑,在王仁恭入主馬邑郡之後,就將他放出身邊,領一營馬邑越騎,指望王翻能將這一營馬邑越騎老卒徹底掌握在手中。
王翻在營中,也向來寬厚待人,先人後己,也不克扣兵餉,更不作威作福。
但是王翻就是不會帶兵打仗!
邊地爲軍,能帶兵,能廝殺是毫無疑問第一位的,沒了這個,你其他做得再好,也是白費,這些老卒如何能夠服你?
神武突然陷落,顯然是天崩地裂的大消息。雖然王仁恭一直在針對劉武周,但是馬邑郡上下,都知道恆安兵之精。馬邑鷹揚府一半兵力,都堵在雲中盆地出口,就是生怕哪天劉武周真的破釜沉舟,和王仁恭大幹一場。
突然之間,卻傳來了神武陷落的消息,而北面堵住雲中盆地出口的重兵還沒有消息傳來,雖然王仁恭以鐵血手段立即出動善陽大軍反攻神武,但馬邑鷹揚府上下豈能不人心惶惶。
莫不是雲中盆地出口那支兵馬已然被劉武周打得全軍覆沒,然後被劉武周襲取了神武,恆安精銳,已經頂到了善陽門口,這下馬邑郡局勢危矣!
當得知自家這一營要跟在選鋒營之後而進,幾乎也可以算是全軍先鋒之後,王翻就已經是做了一夜噩夢,行軍在途,更是疑神疑鬼,滿腦子轉動的都是看見劉武周大軍之後自家該如何是好。
怕什麼偏來什麼,現在道中就突然傳來警訊!雖然麾下老卒立即擺出了迎戰姿態,還等着自家下號令。可王翻自家知道自家事,現在兩條腿都抖了起來,哪裏還能做出任何決斷?
在這一瞬間,王翻真的想掉頭便走,但王仁恭的積威好歹還維持住他最後一絲理智。顫抖着聲音開口,就是兩個字而已:“接……接戰!”
火長隊正仍然看着王翻。
接戰,如何接戰?列什麼樣陣勢?是以箭陣拒止,還是乾脆就迎上去騎軍對博?更或者讓開道路上兩邊丘陵,下馬步射牽制?
入孃的就光禿禿這兩個字,叫人怎生是好?
幾名火長隊正已經在不住搖頭,對着身邊親信低聲交代:“這王家子是靠不住了,到時候自家弟兄保命就是……入孃的這王太守也是宿將,怎麼就將馬邑鷹揚府糟蹋成這般樣子!”
馬邑鷹揚府敗壞如此,原因很簡單,大業天子南去,名位天下的此鹿正肥,有心之人,如何能不垂涎欲滴?王仁恭竭盡馬邑一郡資財,飛速將馬邑鷹揚府擴充至萬餘人,如何能不出問題?
而王仁恭又是世家中人,一切要緊位置,當然緊着有出身的世家子,或者自己心腹部署,排斥馬邑郡中本地宿將銳卒,這樣馬邑鷹揚府戰鬥力豈能不敗壞下去?
正在人心一團紛亂之際,前面哨探之人已經飛也似的策馬奔了回來,遠遠就放聲大喊:“是選鋒營敗兵!”
選鋒營就這樣稀裏糊塗的敗下來了?
王翻先是鬆了一口氣,接着又是臉色煞白,選鋒營都這樣不堪一擊,敵人乘勝而來,自家又該當如何是好?
煙塵飛舞之間,就見前路果然是三三兩兩的敗兵退了回來,正是選鋒營中人。
這些往常在善陽趾高氣昂,炫耀武藝,鬥毆生事,被王仁恭招攬而來的號稱四方豪傑之人,現下一個個狼狽不堪,身上零碎都丟了個乾淨。
看到這般景象,這一營中馬邑老卒都覺得心下分外痛快。
選鋒選鋒,自然要幹遠出硬探的活計,大軍統帥,是絕對無法掌握的。若用本地人爲選鋒,王仁恭擔心他們反倒和劉武周暗通款曲。所以從雁門,從河東,從流散徵高麗潰軍,從異族當中招募壯士爲選鋒,厚餉以待,用以爲全軍耳目。
這些號稱四方豪傑之輩,往日壓在馬邑老卒頭上,自詡爲王太守嫡系心腹。現下卻敗得如此不堪,這個時候,不少馬邑老卒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想給打敗他們的劉武周所部叫個好!
那個拿下神武,叫做樂郎君的劉鷹擊麾下大將,果然是咱們馬邑英傑,這下算是給大家夥兒出了一口惡氣!
營將王翻,卻沒有半點欣喜之情。飛速傳令,讓親衛將敗兵引來。
看到王翻旗號,這些敗兵如看到主心骨一般,垂頭喪氣的弛來,連馬也不敢下,就在馬背上對王翻行禮。
王翻也顧不上計較禮節問題了,急急詢問:“敵人軍勢如何?”
幾名敗兵對望一眼,終有一人開口:“恆安府精銳盡出!恆安甲騎也來了!怕不有上千人,咱們力戰而敗,正想傳信後方跟進諸軍!”
又一人比手畫腳的補充:“打不過,真的打不過,除非大軍齊集,拉開陣勢!軍情要緊,咱們還得傳信回去,將軍,咱們就此別過!”
正在王翻還要拉着他們追問幾句的時候,前面突然又認旗飛舞。這個時候不用細細解讀旗號了,就見道路那頭,煙塵捲動,還能聽見蹄聲如雷,正有騎軍,向着此間疾馳而來!
第一百五十八章 逐北(七)
正是午後,陽光明媚,秋風甚硬,正是廝殺一場的好天候。
三十騎士,縱馬在善陽至神武的馳道之上。
徐樂仍然領銜在前,馬槊橫在馬鞍前得勝鉤上,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彷彿自己率領區區三十騎,直撞向的不是一郡太守上萬大軍,而是在風和日麗的午後,帶着家兵家將出而遊獵一般。
徐樂歷代,都在戰陣中過活,在亂世裏苦熬,在廝殺中向上。傳至徐樂,仍然是這樣,每臨戰陣,就如魚處水中,似乎註定是要喫這碗飯的。
而那三十騎,馬尾後面拴着樹枝,隨着戰馬前行,捲動起漫天煙塵。
韓約不時隊前隊尾穿行,幫徐樂督促整理着隊形。有這麼一個助手,徐樂省了多少心思。
莊客們似乎是被徐樂傳染了,沒多少如臨大敵的凝重緊張,倒有三分輕鬆閒暇。在馬鞍上以各種姿態坐着,不少人還哼着桑乾河谷流傳的村曲兒。
雖是村曲兒,但馬邑數百年間都頂在胡漢第一線,經歷了不知道多少場兵火血腥廝殺。曲中之意,仍滿是邊塞豪情,少年馬上覓取封侯,少女憐惜深閨夢裏人。倒是天然契合走在最前面的徐樂那挺拔如劍的身影。
一名年少一些的莊客還尋着韓約說話:“韓大,咱們又痛快打了一場,要是讓小六得知,豈不得羨慕死?”
韓約瞪了那少年莊客一眼:“這話到時候你自己尋小六說去,看他尋不尋你廝打。”
少年莊客哈哈大笑:“只要小六不用弓矢,陪他戰到天黑也不怕!咱們又不是沒角抵過,一個半斤,一個八兩。我力氣還比小六大些!”
韓約又瞪了他一眼,打馬就要趕到隊伍前面去。
少年莊客還不罷休,又叫住韓約:“韓大,你和樂郎君說說,咱們這一支徐家閭出來的人馬,打得王仁恭麾下馬邑越騎都潰不成軍,沒個軍號,實在是太不提氣了。讓樂郎君給咱們起個軍號也罷。”
韓約皺眉想想,重重點點頭,打馬就向前去。
那少年莊客又低頭看看自己得自馬邑越騎甲冑上描畫的一道道黑漆,再看看前面徐樂那一身玄甲。突然扯着脖子對前面大呼起來:“樂郎君,韓大,咱們就叫玄甲騎!玄甲騎!”
周遭莊客們豎着耳朵聽着,聽到三個字,全都激動起來,一個個振臂高呼。
“玄甲騎!”
聲浪之中,走在前面的徐樂,只覺得這三個字一下擊入自己心底。
恍然之間,無數場景一下就在眼前展開。在高山之側,在大河之濱,在雄城名邑。面對着無窮無盡的敵人大陣,這一隊黑色甲騎,始終是一往無前,摧枯拉朽!
轉眼之間,這幻境消散。徐樂低低一笑,撫摸一下吞龍的鬃毛,低聲自語:“就叫玄甲騎也罷。”
再下一刻,徐樂已經冷下臉來,一把摘下馬槊,單手持槊,斜斜向天!
徐樂已經看到遠處兩邊丘陵急急向後退去的哨探馬邑越騎!
而後面正在趑[的莊客們看到徐樂發出信號,頓時停住喧囂之聲,自行密集靠攏,將長短兵刃持上,轉瞬間就列成了堅實不可動搖的衝擊陣列!
而韓約已經不聲不響的來到徐樂身邊,摘下神荼大盾,遮護住徐樂側翼。
徐樂揚聲道:“玄甲騎,咱們繼續向前,試試對手斤兩!”
三十名騎士同聲開口:“諾!”
……
而在對面,看着漫天捲起的煙塵,馬邑越騎這裏還是亂做一團。
所有隊正火長,都望向王翻的旗號,等着王翻下達號令。
到底該怎麼打,你是營將,趕緊拿出決斷來!
王翻瞪着眼睛,只看着那似乎裹挾着千軍萬馬,翻騰前來的煙塵,直着眼睛,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是一個好的護衛,是一個沒多少惡習的淳良人物,對麾下兒郎也是先人後己。不管是在王仁恭身邊,還是在馬邑越騎軍中,爲人處事都沒人挑得出毛病來。
可是就是不適合爲一營之將,統兩百虎賁,豁出性命,與敵人爭勝於疆場!
越騎選鋒營,轉眼間就被眼前敵人打得落花流水,倉皇逃奔。石朝志一營,早已全軍覆沒。現下又捲起漫天煙塵,毫不畏懼的直向善陽城而來!
在王翻心中,早已浮現出一副畫面。萬千恆安甲騎,由劉武周,苑君章,尉遲恭等虎狼率領,正洶湧撲向自己這孤單單的一營越騎。
當然,還有那個突然聲名鵲起的樂郎君!
前面隊列,不斷揮舞認旗,等着王翻號令,催促王翻將旗上前。但王翻始終僵在那兒一動不動。他嘴脣不斷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前面隊正火長,有些急躁的,已經撥馬就直向王翻將旗而來,遠遠就大聲呼喊:“將主!打還是退?”
突然之間,戰馬幾聲嘶鳴,卻是那幾名選鋒營潰兵已經撥轉馬頭,掉頭就向善陽方向逃去。
至於是不是動搖軍心,這些選鋒營潰兵纔不管。最好王翻這裏也敗了纔好,敗的人越多,越是法不責小K麄冞@些老兵痞才能安全過關。
王翻望望逃走的選鋒營潰兵,再望望疾馳過來的麾下隊正火長,神情近乎崩潰。
煙塵越來越近,一騎突然突出煙塵。
正是徐樂。
玄甲如漆,坐騎如龍。面甲之上,紅漆勾勒出奇怪圖案,遠遠的卻分辨不清。
在他身後,是一排排隱隱約約的甲騎身影!
玄甲騎士的出現,最終擊潰了王翻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線。他猛然一扯繮繩,戰馬掉頭,再狠狠以馬刺踩着坐騎腹部,戰馬痛聲嘶鳴,奮首揚蹄,嘩啦啦的就朝善陽方向逃去!
跟着王翻的十幾名親衛,都是跟着王翻空降而來的,從來和營中馬邑鷹揚府本地老卒不對付,這個時候也再不打話,簇擁着王翻將旗,紛紛調轉馬頭,倉皇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