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第一百五十四章 逐北(三)
突然而起大風,將揚塵盡數吹散。
這風勢驟起又歇,在這一瞬間,原來灰濛濛的天地間變得一片通透。周遭地勢,在這一刻顯得清晰無比。
此間是一處山彎,善陽至神武馳道在這裏彎過。選鋒營繞過山彎,正正撞見了在山彎之後列陣的對手。
以選鋒營之精銳,這個時候忍不住都是一陣慌亂,人喊馬嘶之聲響起,周遭一片拔刀抽弓之聲。
徐樂一身玄甲,輕輕點着馬鐙,從後而出,站在隊首。而韓約緊緊護衛在他身邊,左胳膊上套着鬱壘小盾,順勢也將神荼大盾從背上摘下來,持在右手,遮護住徐樂一側。
看見徐樂和韓約兩人站在隊首,這六十騎莊客不言聲的讓隊形更加密集了一些。
徐樂神色冷峻,看着對面有些騷動的馬邑越騎,摘下馬槊,斜斜指向天際。
進一步激怒王仁恭的手段很簡單,就是再打痛王仁恭!
而也沒什麼誘敵深入,設下伏兵的花巧。就是拿出自己所有的力量,以最拿手的騎兵衝陣之術,再打一遭!
這六十騎精銳,大半是徐家閭出身莊客,小半也是神武俠少,弓馬俱都嫺熟。而已經經歷了一次密集牆式衝陣的徐家閭莊客或在排頭,或在兩翼,而新加入的神武俠少,被夾在隊列中間。
除了這六十騎精銳之外,還有陳鳳坡帶着的一百餘民夫,負責背甲呒Z搭設帳幕。在這要緊所在,徐樂已經生生等了一天,在風中聽到馬蹄聲遠遠傳來,立即披甲而起,列成隊列,就準備硬生生的再打一場!
而所來敵人,也正如徐樂所料,還是輕騎哨探爲先。這也是最爲正統的行軍之法。
輕騎哨探在前,大隊騎軍在後接應,壓迫敵人退後,掩護大隊步軍跟上。最後或者圍城而戰,或者逼迫對手在自己選定的戰場來一場會戰。
若徐樂不肯會戰,那麼就進而收復神武,穩定住桑乾河谷形勢,再做進一步打算。
自己試過馬邑越騎斤兩,不過百騎的先鋒哨探,自己有信心再將他們打個落花流水!
一切盡在算中,這感覺真的不壞。
而馬邑越騎的表現,哪怕作爲先鋒哨探的是馬邑越騎中最爲精銳的選鋒營,仍然只能說是一般。
五六十騎的隊伍,並未曾如何散開,還是集中在一處前行。這樣能控制多大的戰場?這樣又能警戒多大的範圍?
所以幾乎要摸到鼻子前了,才發現徐樂他們這一隊早就等候的人馬。
看他們馬上身姿,應該都是騎戰老手。但是表現得如此不堪,徐樂都能明白其中道理。
一則就是王仁恭手下沒有出色的騎兵將領,自然管不住這些老兵油子。換恆安鷹揚府的尉遲恭甚至是那個苑君瑋來,帶騎軍上都要比王仁恭部將強上不少。
二則就是王仁恭對這些苦心糾合的精銳待遇太厚,養得太驕。潛移默化之下,這些選鋒營也不大願意喫苦了。
所謂前出哨探,往往單人獨騎,背點乾糧就要在野外熬上十天半個月,攀山越嶺等閒事耳。有的地方騎馬通行不得還得下馬覓路穿行。遇上敵人要是逃不掉就得單人獨騎的死鬥。
而馬邑越騎建立之初就沒這樣的傳承和底蘊,有恆安鷹揚府在前頂着,幾乎也不用打什麼苦仗。雖然自誇爲邊地精銳,但任何方面,都比徐樂見識過的恆安兵差得太多!
徐樂回顧自己麾下兒郎,一張張自小見到大的熟悉面孔,滿是堅定和信任。就是那些神武俠少,被夾在如此隊列當中,也受到感染,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
馬邑越騎何止不如恆安鷹揚兵而已,連自己麾下兄弟都趕不上!
再好的裝備,再厚的糧餉,再多的人馬,又濟得什麼用場?反倒是因爲王仁恭要養這上萬軍馬,已經讓馬邑郡民不聊生!
徐樂轉過頭去,馬槊緩緩放倒,數十戰馬,一起邁開腳步,向前緩緩而進!
對手既然如此,那就打個痛快罷!
而對面騷動一時間還沒平息下來,這些選鋒左望右看,有的人想上前拼一場,有的人卻想退開。
則桓拔出直刀,在頭頂亂舞,大聲呼喝:“後面還有大隊!這時退了,貴人殺頭!就六十騎!”
他以突厥人身份爲隊正,本來就不大得軍心。行事也向來簡單粗暴,最多是個火長的材料,卻被王仁恭選到這個位置上,也許是迷信突厥人的彪悍敢戰。
在王仁恭麾下數年,則桓其實也養廢了,每日都沉醉在酒鄉當中。就是有再強的本事也經不起這樣的摧磨。結果他領頭哨探,對手在鼻子面前列陣對未曾發現。這下大聲呼喝下令,來來去去就是一句貴人砍頭,哪裏還有人去理他?
對面馬速漸漸起來,那玄甲騎士爲鋒尖,已經清楚的可以看見那玄甲騎士馬槊上閃動的寒光!
則桓嘴裏直泛出苦水來,手中直刀都快攥出汗來了。死死盯着對面如牆而來的大隊騎士。
在則桓身後,那些選鋒營哨探已經打馬掉頭便走。
開玩笑,他們承擔的是選鋒任務,可又不是準備打硬仗的。探明敵人堵住道路也就罷了,接應大隊上前就是,現在對手如雷一般衝來,此刻不走,還待何時?
反正罪過都是則桓的,這突厥狗,什麼追蹤覓跡馬邑第一,敵人就在當道,居然到了面前才發現!
徐樂馬槊終於放平,隨着這個信號,每名麾下兒郎都猛夾馬腹!
數十匹戰馬放開四蹄,轟隆隆如雷衝擊而來!
這陣列是如此密集,帶着如此巨大的衝量,任何人面對這樣的威勢,都會油然而生無可阻擋的感覺!
則桓身邊本來還聚有十餘騎,這個時候,再沒人管則桓這名義上的隊正了,這些選鋒騎士,發瘋一般掉頭打馬便走!
只有則桓,緊緊握着手中直刀,進也不進,退也不退。呆呆的看着越衝越近的這堵鐵牆,喃喃自語:“貴人殺頭,貴人殺頭……”
在下一刻,徐樂已經從他身邊直衝而過,則桓已經被徐樂一槊捅得離鞍而起,向後直飛出去,在空中灑落漫天血雨!
第一百五十五章 逐北(四)
面前那名明顯是被酒燒壞了腦子的突厥漢子,連慘叫聲都沒發出,就已經被自己馬槊挑飛,灑落血雨再重重墜落在地。
此次衝陣,徐樂簡直就沒感到什麼壓力。
所謂選鋒營,簡直比石朝志那一營還不如。
在這一刻,徐樂忍不住就要猜想,難道在王仁恭麾下,越受其重視,給的待遇越高,難道戰鬥力就越不堪?
這點恰恰被徐樂猜對了。
王仁恭作爲外來人執掌馬邑郡,馬邑郡內又有更得人心的大將劉武周。他在自己麾下,自然要壓制本鄉本土出身的馬邑鷹揚兵,或者以自己家兵家將爲將領,或者招攬四方精銳,甚或還招募異族爲軍,並給以優厚待遇,精良裝備,以壓制馬邑鷹揚府中的本土派。
而他又擴軍太速,沒有足夠的磨合時間。越是外來人居多的所謂精銳營頭,戰鬥力反而是越發的低下。
馬邑鷹揚府雖然不如恆安府那般精銳,但是身在邊地,也有一些熬得苦打得了仗的老卒,但是都給壓在下面,從來得不到王仁恭的重用。
所以徐樂從石朝志打到選鋒營,都是一次衝擊,就分出了勝負!
這點猜測,轉眼就被徐樂壓在心底,更沒多看已經落馬的那突厥漢子一眼,馬槊繼續平平前指,帶領身後大隊,繼續向前撞去!
既然對手如此,那麼就乘勝而進,讓王仁恭更痛一些!
六十鐵騎,以徐樂爲刃,只是在道路上縱橫決蕩,咬着掉頭逃走的選鋒營騎士不放!
這些選鋒營騎士,在徐樂帶隊衝擊的馬速拉起來之後,才紛紛掉頭就走。一時間馬速哪裏提得上來?
更不必說都是一人雙馬,胯下坐騎已經消耗馬力盡半,倉促間來不及換馬,這速度又是加倍的被拖累了。
大道之上,一向在善陽城中驕橫萬分的選鋒營騎士,三個一羣五個一夥到處亂撞。而徐樂所領大隊就如一股不可遏制的鐵流,沿着大道橫掃而過。
只要被這鐵流捲入其中,那些選鋒營騎士連慘叫聲都來不及發出,就被吞沒!
煙塵捲動,蹄聲如雷,六十騎如牆奔突,整條道路,似乎都在劇烈顫抖!
誇稱精銳的選鋒營騎士,再沒想到,一出善陽沒有多久就被劈頭打了一悶棍,如此威勢之下,無一人興起抵抗意志,而極差的凝聚力也沒人會斷後爲袍澤贏得多一些求生機會,只是四下散開,如沒頭蒼蠅一般亂撞。邭夂玫倪�能掙扎着逃出去,邭獠患眩垡娋鸵獢嗨驮谛鞓返蔫F蹄之下!
隊伍當中,那些經歷過停兵山下一戰的徐家閭莊客們,更加堅定了信念。
這世道雖然艱難,但此前有徐老太公,現有樂郎君,總會帶着咱們撞出一條路來!
只要追隨着樂郎君的身影!
……
而在不遠處丘陵之上,陳鳳坡等一干人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景象。
他們這些本地鷹揚兵,多半都被選爲負責後勤,督催民夫保障作戰。而陳鳳坡這一干人人熟地熟,幹這個活計正是得其所哉。
徐樂決定將自己僅有一點兵力拉出去,堵着王仁恭麾下先鋒打。陳鳳坡當初聽聞,簡直覺得徐樂得了失心瘋。
這個時候,不北上和劉武周大隊匯合,還等待什麼?就算王仁恭大軍合圍神武,大家坐困愁城,也比這自殺也似的做法好一些罷!
是,你樂郎君馬前無敵,停兵山下一舉擊敗了石朝志的一營馬邑越騎。
可王仁恭精進是馬邑越騎,就有五六營之多,馬邑越騎中還有更爲精銳的選鋒營!
王太守募各族強壯爲軍,厚餉以待。陳鳳坡是見過他們馬術的,幾乎是長在馬背上,兩馬奔馳,一人可以在兩匹馬背上縱跳自如。還能踩在馬鞍上放箭!
更不用說那些異族騎士怪異的裝扮,兇悍的模樣。簡直瞧着就讓人心底發寒。
你樂郎君再是強悍,總厲害不過選鋒營罷?
但徐樂有令,加上感念徐樂的救命之恩——最重要的還是徐樂集中了諸人的家眷,讓韓小六護送往北去了。
陳鳳坡只能硬着頭皮,督帥民夫,追隨徐樂向着善陽城直迎過去。
途中民夫,多有逃散,原因無他,徐樂這個舉動實在是太嚇人了。還虧得陳鳳坡盡職盡責,竭力約束,到得現在,還剩下一百餘名民夫。
徐樂發現對方蹤跡,當道列陣,陳鳳坡就帶領民夫後退居於高處。每個人都緊緊牽着坐騎牲口,一旦不對,陳鳳坡毫無疑問掉頭便走,北上去尋自家家眷。亂世當中,就算是死,一家人也都死在一起。
可這場冒險,一開始就出乎陳鳳坡的意料。
選鋒營的表現,比之石朝志那一營人馬還要不堪!
石朝志那一營,雖然戰力就那麼回事,但骨幹都是王仁恭家兵家將出身,凝聚力還算不錯。
選鋒營這些騎士,簡直就是一盤散沙。
先沒發現徐樂等人煙塵之後當道列陣,然後當徐樂帶隊發起衝擊之後,頓時作鳥獸散。然後就被徐樂帶隊銜尾追殺,如鷹博兔!
陳鳳坡的下巴幾乎砸到了腳面上,而那些隨時準備掉頭跑路的神武民夫,這個時候都是興高采烈,鬆了繮繩拍手打掌的只是喝彩助威。
“樂郎君殺得好!”
“讓你們這些異鄉人還騎到咱們馬邑人頭上,咱們馬邑有的是英雄豪傑!”
“一鼓作氣將善陽城也拿下來!”
幾名陳鳳坡老部下湊了過來,低聲問道:“陳大,劉鷹擊新收的樂郎君就強悍如此,恆安兵又該多厲害?這樣瞧下來,豈不是這馬邑郡就要姓劉了?”
幾名鷹揚兵都有遏制不住的興奮,無奈之下選擇了投靠,現在卻發現這靠山強橫無比!
難道大家陰差陽錯,反而做出了正確的抉擇,將來在這馬邑郡,說不定能更進一步?若是如此,倒是因禍得福!
陳鳳坡合上嘴巴,神情苦澀,卻沒多少興奮之情,只是低聲嘟囔。
“可劉鷹擊沒糧啊……”
第一百五十六章 逐北(五)
徐樂猛然勒住繮繩,吞龍高高人立而起,長聲嘶鳴,前蹄亂蹬,似乎這場奔跑廝殺,遠遠不夠讓其儘性。
後面六十騎也紛紛勒住繮繩,隊形已經略微有些散亂,每個人臉上都是興奮神色,有人重重喘息,卻還在左顧右盼,看有沒有可以廝殺的對象。
馳道之上,二三十具落馬屍身到處散佈,盡是選鋒營騎士。空鞍坐騎到處奔竄,或者就守着主人屍身哀哀嘶鳴。
剩下選鋒營騎士,或者沿着馳道頭也不回的逃向善陽,或者已經逃上了兩旁丘陵當中,已經散亂得再也無法收拾。
誰也沒有想到,向來誇稱精銳第一的馬邑越騎選鋒營,最後表現竟然是如此不堪!
不少人望着徐樂挺拔的身影,滿臉俱是興奮神色。
如果說此前追隨徐樂,徐家閭莊客是爲了感念恩德,也不得不抱團掙扎求生。而神武俠少還有本地鷹揚兵是無可奈何。但是現下,大家卻覺得追隨徐樂,說不定會帶給大家一條飛黃騰達之途!
亂世已至,強悍武力就是保證!
大羣民夫歡呼着策馬而來,到處去捕獲空鞍馬匹,還有人去扒落馬選鋒營騎士的衣甲兵刃。馳道上一片沸騰景象。
陳鳳坡帶頭向着徐樂而來,這個時候不向徐樂恭喜大勝,還等到什麼時候?
正好徐樂扭頭望來,經歷一場廝殺之後的徐樂,似乎是活動開了,眼神亮得出奇,與陳鳳坡目光一對,讓陳鳳坡只覺得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平日之中,徐樂看起來溫潤如玉,風儀絕佳。但是一旦臨陣,這殺氣簡直掩蓋不住。
如此人物,天生就爲戰陣所生。將來一路成長下去,還不知道要給這天下帶來多大變數!
不等陳鳳坡開口,徐樂已經大聲招呼:“仲鐵臂何在?”
騎軍隊列當中,仲鐵臂立即越卸觯舐晳Z:“仲某在,樂郎君有何吩咐?”
仲鐵臂弓馬嫺熟,加入了這次衝陣當中。他們這些神武俠少,被夾在隊列當中,跟着轟隆隆的衝撞了一遭。不管戰前是多麼忐忑緊張,但就這樣酣暢淋漓的擊垮了馬邑越騎選鋒營。
經歷這一場廝殺,仲鐵臂等神武俠少,離死心塌地爲徐樂效力也差不了多少。
這聲應諾,仲鐵臂都聲音發顫,激動得猶自在微微顫抖,恨不得再跟着徐樂廝殺一場,不管對着的什麼樣的敵人!
徐樂馬槊一指仲鐵臂和陳鳳坡兩人:“帶一半人馬迴轉神武,看看能帶走多少東西,還有什麼人願意和我們一起離開,做好準備,隨時上路!”
仲鐵臂訝然反問:“樂郎君,我們打贏了啊!”
徐樂一笑:“王仁恭可是有萬餘人馬,就算都是草包,也得撐死我們。就這麼定了!”
陳鳳坡卻是鬆了一口大氣,徐樂果然還是頭腦清醒,試了試對方分量,還打痛了對手,看來是爲自家贏得撤離時間,經過當道這麼一敗,王仁恭其餘人馬跟進,必然會小心翼翼,這個時候大家早就向北走遠了,說不得還能多帶些東西離開神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