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張四郎神色不變,輕聲繼續:“……善陽突然戒嚴,卻是因爲外間送來了四車首級,這首級,盡是馬邑越騎!此前王太守遣一營馬邑越騎,以家將出身之石朝志統帥,前往神武搜捕那位在雲中大放光芒的樂郎君家眷,但是樂郎君突然回返,據說帶來了劉武周麾下人馬,將這一營馬邑越騎斬殺乾淨,並拿下神武,遣人獻上首級,向王太守示威!”
劉文靜兩隻眼睛一下就亮了起來。
無可奈何之中,奇峯突出!那位在雲中讓他都感到驚豔的樂郎君徐樂,突然又現身,做出了這麼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情出來!
不管劉武周是不是真的突然潛行發兵抄擊神武,這一營馬邑越騎全軍覆沒,敵手還打着劉武周的旗號,王仁恭若是還能委曲求全,就不是他所知道的那位王仁恭了!
而且如果真的是劉武周決心翻臉動手,神武已經臨近善陽不遠,這就是將精銳的恆安鷹揚府,一下就抵到了善陽城的面前,王仁恭再能忍下去,就是將馬邑郡全都交到劉武周手中了!
如此情勢,善陽城中怎能不鷹揚兵大舉出動,怎樣能不如臨大敵一般,怎樣能不做出一副馬上要打大仗的態勢?
這馬邑郡的平衡,終於被打破,王仁恭和劉武周的決戰,就這樣突然來臨到了自己眼前!
在這一刻,劉文靜差點就想拜倒在地,感謝上蒼!
這位樂郎君,真是人傑。怎麼樣也不能讓他埋沒在馬邑,怎麼樣都要獻於唐國公面前,最好再能讓這樂郎君成爲自己的心腹大將,在唐國公軍中成爲自己的代表!
如此人物,當得受自己駕馭,在這大爭之世,綻放出耀眼光芒。扶保劉家,在這亂世當中,成爲真正的高門世家!
雖然心中歡喜得幾乎要叫出來,劉文靜還是勉力維持住了平靜。對着恭謹候命的張四郎點點頭:“張四,你實在是難得人才,此前沒發掘你出來,算是某的過錯。但回晉陽,不管是入軍中,還是想爲州縣長吏,只要你一句話!”
張四郎沉穩拜倒在地,語聲感激入骨:“但得劉公提拔,小人敢不爲劉公效犬馬之勞,而今而後,但任劉公驅使!”
劉文靜終於哈哈大笑出聲,指着窗外:“不走了!如此熱鬧,豈能不看看?王仁恭和劉武周,要是誰弱勢了,說不得還要幫上一把,讓他們打得越久越好!”
……
王仁恭冒雨而出衙署,來到郡府大門前的空地上。
四輛大車已經放在空地上,周圍馬邑越騎環繞,人人皆是殺氣騰騰。每個人的眼光,都注視着被雨水打溼了全身的太守。
王仁恭踏着泥水,走到大車之前,掀開氈布,看了一眼,又輕輕放下。
郡中文武,俱都按劍,只等王仁恭號令。連王仲通都是一臉激憤模樣,臉上肌肉繃得緊緊的,只等父親一聲令下!
天邊突然閃動幾下,接着雷聲就在頭頂炸響!
在這一瞬間,雨勢又更大了起來,密集得如一道水牆一般,橫掃整個善陽城!
王仁恭在暴雨中放聲大笑:“看來某真的是做不得好人!既然如此,那就刀劍上分個勝負也罷!省得天下人都以爲我王仁恭老了!”
他猛然拔出腰間佩劍,指向頭頂:“追回呒Z隊伍,遣使告訴劉武周。想要糧食,帶着他的四千精兵,來善陽討罷!”
麾下文武,盡皆拱手。
王仁恭又劍指神武方向:“奪回神武,拿下那什麼樂郎君,我要他的頭顱,在這善陽城頭掛着!”
第一百五十二章 逐北(一)
在亂世之時,佔據一座城池,並且因爲地頭蛇的投奔而對周圍也輻射有影響力之際,應該做些什麼?
關於這一點,徐樂接受過爺爺徐敢的完整教育。
如果是處於劣勢,還需要流動作戰。那麼就儘可能的裹挾青壯,破壞地方元氣。徵集地方糧秣資財,擄掠一切騾馬牲口,保持足夠的機動性,說走就走,然後再破壞下一個落腳的所在。
如果是以王師光復之態打下地盤,那麼就要留用地方官吏,撫揖流亡,吸納地方豪族子弟加入軍中,徵發民夫,收斂糧秣,建立好穩固的出發基地,然後再向下一個目標進擊。
可是現在,自己哪頭都靠不上啊。
徐樂站在城牆之上,做出一副沉思狀。
自己突發奇想,拿下空虛的神武——王仁恭重兵,或在善陽,或頂在雲中前面,腹地布兵寥寥無幾。
這舉動就是爲了激怒王仁恭,所以必須打着劉武周的旗號。這算是本鄉本土之師收復淪入外來郡守的地盤,自然不能破壞地方,還得接納父老之心,穩固這個新到手的地盤。
而自己實實在在又是虛張聲勢,麾下人馬現在連新投效的,不足二百人,雖然武裝到了牙齒,每人除了一走馬一乘馬還有一馱騾。獲得的軍械能把每個人裝備成活動武器庫,糧秣足夠這小隊伍喫兩年還多。
這兩百人又如何能在王仁恭重兵之下守住神武縣?徐樂就是再自詡自己本事,也沒瘋到這種程度。
但是不在神武呆到一定時日,現在掉頭就跑,王仁恭窺破自己假裝打着劉武周旗號的虛實,再縮回去和劉武周言和,又當如何是好?
至於將劉武周捲入和王仁恭的爭鬥當中,徐樂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
劉武周打着衛護馬邑郡本鄉本土百姓的旗號,吸引輕俠往投,吸引雲中百姓苦守在直面突厥的前線,平日辛苦納糧,戰時還要轉撸趸蛏铣菭澏鴳稹4虺鲞@個旗號了,就要真正做衛護鄉里之事!
王仁恭將馬邑百姓看得輕賤,麾下虎狼洗徐家閭,洗桑乾河一帶村落,甚而在神武城中兵亂。已經成爲殘害馬邑的罪魁禍首!這個時候劉武周還不站出來,那他這旗號,也就不用打起來了!
這個時候,也正是得道多助之際,劉武周正該挺身而出,將王仁恭勢力剷除!
自己秉直道而行,問心無愧。
可是問心倒是無愧了,可怎麼化解眼下的局面?
這爺爺可沒教過……
這個時候,徐樂才真正覺得,爺爺已經去遠了,將來的路,只有自己一步步的走下去了。再沒有什麼倚靠。
饒是心中對未來忐忑不安,但徐樂在城牆之上,在幾名莊客的護衛之下,仍然站得如標槍一般筆直,這個時候,徐樂不能表露出半點軟弱之態,麾下這些破家追隨的自己的弟兄,自己必須在任何時候,都是他們的主心骨,都是他們的倚靠!
這責任,說實在的,有些沉重,徐樂也才十九歲而已。但是既然扛起來了,那就扛到底也罷!
城牆之上,披甲之士值守,在城牆上來回走動。神武縣內,一切安堵,百姓也在清理着雨後的泥濘廢墟,一副要重建家園的模樣。
接連幾日的暴雨過後,在經歷瞭如此大變之後,在未來茫然不可知的情形下。神武縣此刻,卻像是處在暴風眼之中,有一種別樣的寧靜。
甲冑聲響動,徐樂轉頭,就見韓約大步走了過來。
從入神武縣開始,韓約就是一身甲冑未曾解脫。這個健壯高大,眉濃口方,徐樂最信得過的手下,似乎對於甲冑的分量,渾然不當一回事。
徐樂知道,這個可託生死的弟兄,從爺爺死後,就已經下定決心,任何時候都要保護好自己,在險地始終披甲,就是爲了在有個萬一的時候,能以身爲盾,擋在自己身前!
韓約走到徐樂身邊,徐樂問道:“小六那裏怎樣?”
韓約沉聲道:“已經將各人家眷集中起來,小六帶隊護送,只等入夜,就悄悄離城,向北而去。也已經遣人去聯絡梁亥特部和宋寶他們了,要是能匯合上,安全無憂。”
徐樂一笑:“老族長一定會將梁亥特部帶出來,將隊伍家眷交給老族長,我也放心。”
韓約默默點點頭。
徐樂又問:“小六怎麼樣?是不是不情願離開?”
韓約哼了一聲:“我是大哥,哪能由得了他?”
一型缎е思揖欤n大娘等,還有陸續收攏的徐家閭逃散的婦孺,都爲徐樂命韓小六帶人護送,北去尋找梁亥特部會合。韓小六奮起抗議過,還是被韓約強力鎮壓了下去。
現在徐樂最信得過的就是韓家兄弟,韓約要陪着自己廝殺,家眷不交給韓小六,還能交給誰?而且這些家眷被護送離開,這些新投效之人,效力之心,想必也要更忠找恍�
這實在是要緊之事,所以不管韓小六怎麼抗議,都只是無用功。估計現在苦着一張臉,就等着晚上出發。
徐樂笑了笑,臉色又沉了下來,望向善陽方向,沉默少頃,輕聲問道:“巡騎派出去了麼?”
韓約也沉聲回答:“派出去了,一半自家莊客,一半本地鷹揚兵,撒出去最遠三十里,只是盯着善陽動向。”
徐樂點點頭,韓約沉默一下,開口問道:“樂郎君,真的要在神武打一場?”
徐樂淡淡一笑:“總要打一場的,王仁恭痛得還不夠厲害。”
韓約還想說什麼,徐樂已經抬手阻止他:“我意已決,阿約你就不必說了。”
韓約吸口氣,重重點頭:“那王仁恭什麼時候來?”
徐樂望向遠處,看着夕陽西沉,將周遭山川大地染成一片血樣顏色:“也就是這一兩天的功夫了,到時候,讓王仁恭痛得更厲害些!”
……
夜色垂降,善陽城門打開。
無數火把豎在城頭,將城門左近照得一片通明透亮。夜風吹動,將城頭火光吹得長長短短。
蹄聲如雷。
大隊大隊的馬邑越騎,作爲先鋒,自城門處不斷開出。
這些養在善陽城內城外,被王仁恭當做命。根。子,在馬邑郡驕橫慣了的越騎精銳。湧動而出之際,殺氣沖霄而起。
馬邑越騎不過千人,在神武就乾淨利落的折了二百餘騎。必須在神武城下,將這顏面挽回來,將這樂郎君頭顱砍下來!
一名越騎將領戰馬陡然長聲嘶鳴,這將領也猛然扯開嗓子怒吼起來,數百馬邑越騎同聲應和,吼聲如雷,直傳入郡守府中。
郡守府節堂之內,王仁恭一身甲冑,神色肅然如鐵。
第一百五十三章 逐北(二)
數十騎軍身影,撒在道路兩側。儘量居於高處,查探前面情形。
這數十騎手,俱都是輕裝。身上未曾着甲,只是穿着一身厚厚的皮摇S腥舜髯哦钓剩腥司褪且豁斳浢薄�
這些騎手每人都是雙馬,乘着一匹,馬鞍上還拴着另外一匹的繮繩。空着的那匹馬,就是留作上陣用的,馬身上,還蓋了一層擋箭的毛氈。而乾糧兵刃行路的零碎,全都在坐馬之上。
馬上騎士俱都一臉風霜之色,不少人還能看出異族血統。乘在馬背上眯着眼睛望向遠處,俱都透出一種見慣了生死的麻木冷漠之氣。
王仁恭直領五部,馬邑越騎是其中最爲精銳一部。
馬邑越騎日常建制約千騎左右,又分爲五營,石朝志所部就是其中一營。但是最爲精銳的,毫無疑問就是其中選鋒營。
馬邑本地漢家子,輕俠少年,但要投效軍中,絕大多數都是投向劉武周那裏。劉武周在馬邑得人心,是實實在在的事情。
而爲了和劉武周的恆安甲騎抗衡,王仁恭也在拼命招募強手。
自己家族多年積累的家兵家將,徵高麗戰敗之後軍中潰散的老卒,只要有本事,全都塞入了馬邑越騎當中,如此猶嫌不夠,王仁恭更利用臨近邊地的優勢,大肆招募異族爲軍。
本來五胡亂華垂數百年之久,北地就是血統混雜,去年與突厥大戰,又抓了不少異族俘虜,王仁恭就在其中揀選精銳充入馬邑越騎當中,這些來源,共同組成了選鋒營。
馬邑越騎本來就是王仁恭的命。根。子了,而這多半是異族好手組成的選鋒營,更是命。根。子中的心尖子!
石朝志一營覆滅得乾淨利落,王仁恭此刻也不知道佔據神武的那什麼樂郎君有多大力量。
王仁恭也向來號稱大隋名將之選,建立了精銳,就是拿來使用的。而不像一些庸將好容易養出一支精銳,捏在手心不捨得用,當大事不妙的時候,就算撒出去也派不上用場了。
反擊神武,王仁恭第一時間就將選鋒營用爲矛頭!
輕騎遠哨,若是敵人勢弱,那麼就直擊神武城下,震懾對手。敵人勢大,則接應大隊上前,免得遇伏喫虧。
這些在善陽城中厚餉養着的異族騎士,就如一羣虎狼一般,作爲先鋒,直指神武。
帶隊之人,是一個鷹鉤鼻的騎士,正是突厥之人,部落本姓已經不可考,人人都只喚他則桓。
大業七年,突厥狼旗八部一起殺入雁門郡,雁門郡四十一城塞堡寨被打破三十九,圍得大業天子在雁門城中日夜哭泣。最後天下精兵強將,良臣虎士匯聚雁門勤王,突厥狼旗八部敗退而去,則桓那時候就流落在漢地了。最終被王仁恭招募,成爲馬邑越騎選鋒營的一名隊正。
這個時候他腳步踩鐙,盤腿坐在鞍上,任胯下坐馬緩緩走動,只是竭力的望着遠處景象。
幾十名選鋒騎士,都看着則桓臉色。
雖然纔是連場暴雨過後,但是塞外秋風極硬,泥濘道路短短一兩天就被吹乾。現下又揚起了塵土,將遠處徽殖苫覞鳚饕黄5巧脐柕缴裎洌荚谏G优璧禺斨校缆飞鯇挘憧扇悟T軍馳騁,而兩邊盡是連綿矮山丘陵,地形破碎,藏兵所在到處都是。
想及那突然奪下神武的隊伍,將石朝志一營殺得乾乾淨淨,這些選鋒營騎士忍不住就是加倍的慎重。而則桓從來是馬邑越騎中硬探第一好手,敵人只要在左近,任何形跡都逃不過他的眼睛。大家立馬丘陵之上,都只等着則桓發話。
則桓終於搖搖頭,取下皮囊,灌了一口酒水下肚。這纔開口:“看不出有大隊人馬的形跡,最多有幾十人的哨探隊伍往來,這條路暢通無阻!”
一名選鋒騎士哼了一聲:“隊正,石營將那一營人可丟得乾乾淨淨!就是恆安甲騎親至,沒幾倍兵力,能將石營將所部覆滅的這麼徹底?總能有些逃回來的!我瞧着是不是劉武周帶着恆安兵主力來了!”
騎軍是離合之兵,打敗仗是常有的事情,但是要全殲卻是甚難。調轉馬頭就跑,總能逃出去不少。石朝志那一營馬邑越騎,一個都沒回來,敵人豈不是擁有絕對優勢兵力,才能追殺得如此乾淨徹底?
說不定就是劉武周麾下最爲強悍的恆安甲騎出手!
想及恆安甲騎,這些選鋒騎士忍不住都變了臉色。在善陽城能將自己吹得是天下第一精銳一般,這世間沒一支兵是大家夥兒的對手。可入孃的恆安甲騎是真的硬!
去年大戰,唐國公牽頭組織起優勢大軍,擊退執必部,大家追執必部至雲中城左近。恆安甲騎從雲中城殺出,將執必部大軍咬得頭破血流,那種剽悍而一往無前的甲騎突陣,大家現在都還記在心底!
這些選鋒騎士可不知道,馬邑越騎是被打散了還去四下劫掠,被徐樂一一收拾,最後大隊被堵在神武城中,城牆堵路,最後才一個都沒跑掉。
則桓只是搖搖頭:“藏那麼多人在路上,躲不過我的眼睛!進得慢了,貴人殺頭!”
他漢話還是不甚流利,語氣生硬無比。一句話說完,不等腥嘶卦挘灶欁缘木痛蝰R下了小山,繼續向神武方向去了。
腥藢ν谎郏瑐�個心裏暗罵:“這突厥狗!”
隊正向前,軍法在上,腥酥坏酶稀�
這一隊人馬在則桓帶領下,緩緩的向着神武而去。
突然之間,則桓就勒住了坐騎。
大風吹過,煙塵散開。當道堵着的就是一隊騎軍。身上衣甲,盡是馬邑越騎式樣。只是在盔甲上描畫了黑漆以做區別。
這一隊騎軍沉默如牆,只是堵在選鋒營面前,相隔不過百餘步的距離而已。
選鋒營騎士,一時震驚,戰馬嘶鳴之聲也驟然響起!
則桓眼睛卻亮了起來:“不是恆安兵!”
接着這突厥漢子又是嘿嘿冷笑:“不過六十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