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6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地上躺着趴着的鷹揚兵,這個時候都掙扎爬起,不顧創痛,張弓搭箭,對準周圍一時間反應不及的莊客和俠少們:“不要命的儘管試試!”

宋寶就被一支羽箭指着鼻樑,渾身是汗,被這突然變故激起了兇悍之氣,正準備開口鼓動大家拼命。就聽見常舒欣又在大聲怒吼:“爺爺只求財不要命!丟下兵刃,爺爺拿了財物就走!從此你東我西,大家兩不相干!”

韓約看了一眼徐樂,緩緩就將手中鐵牌垂下。莊客們的主心骨就是徐樂與韓約兩人,看見兩人一被制住,一放棄了抵抗,羣龍無首之下,也都下意識的垂下了手中兵刃。

宋寶大聲嘶吼:“他們不會放過我們的!韓二,這個時候還顧什麼樂郎君,自家性命要緊!”

看宋寶仍然兇頑,常舒欣對他冷笑道:“我們是恆安鷹揚兵!周遭不止我們一火人馬,這是雲中地界,你要敢動手傷了我的弟兄,看能不能走出這座山去!”

一名鷹揚兵頓時從撒袋中換了一支響箭,搭在弦上,指向夜空。如果周遭山中真的還有恆安鷹揚兵,這一支響箭發出,就會聞聲而來!

俠少們本來給宋寶鼓動得要拼命,這一句話出來,人人都望向宋寶。

這些人可是劉武周麾下的鷹揚兵!他們只是鄉間輕俠之士而已,不要說世家或者擁兵重將了,就是縣中小吏也不敢得罪。難道真的和他們拼命?

宋寶手中單鉞戟一顫,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這個時候,就聽見徐樂的聲音響起,仍然是那副似乎帶着笑意的語調:“常軍侯,我可是給過你們機會了……”

常舒欣一怔:“什麼機會?”

徐樂不答,又淡淡道:“爺爺臨行前就囑咐了我一句話,有人要對付你的話,這般緊要關頭,一旦出手,就要做到絕處!”

處字才吐出口,徐樂已經反手向後,閃電一般圈住常舒欣這個老兵痞的頸項,隨手一扭,喀喇一聲,常舒欣頸項折斷,瞪大眼睛,滑落在地。似乎臨死都不敢相信眼前這個看似人畜無害的溫文少年,竟然有這般身手!

……我給了機會了,說今夜過後就此分途,兩不相干。我也不計較你們意欲偷襲行劫殺人之事了……可你還要殺我。

這等兇徒,多死幾個,這世上就多幾分太平!

秉胸中直道而行,第一次殺人,似乎也沒什麼呢……

隨手除掉常舒欣後,徐樂只是這麼淡淡的想着。

第十二章 全滅

徐樂出手,有如電光火石一般,誰也沒想到,這看起來文質彬彬,風流蘊藉,笑起來還頗爲溫文陽光的少年,下手竟然如此乾脆利落!

幾乎所有人都呆在當場,樹林中,似乎還回蕩着常舒欣頸骨折斷的喀喇脆響之聲。

韓約最先反應過來,一腳踢起被自己放在地上的鐵牌,就手抄起,飛擲而出。鐵牌帶着厲嘯聲正中那名搭響箭在弦,隨時準備發信號出去的鷹揚兵腰腹之間,血光飛濺之中,這名鷹揚兵披甲絲毫沒有阻擋住盾牌下緣三支狼牙,頓時就是血光飛濺,這名鷹揚兵差點被這一擊生生分成兩截!

弓矢從這鷹揚兵手中墜落,沒入草中。

徐樂拍拍手笑道:“還等什麼?”

任誰在這個時候,都不覺得徐樂的笑容還是那麼陽光和善!

最先反應過來的還是徐家閭的莊客。

邊地村莊,向來有聚族自保的風起,民風強悍至極。馬匪盜伲趸蛲回嗜诉[騎掃過來,村中男子都要上寨牆防守,爭水之際,各村各閭之間也往往聚族而戰,打得頭破血流。

在這麼一個生存艱難的地方,同是一鄉一閭中人,天然就生死相托,互相倚靠。外人欺負到自家鄉閭頭上,只要招呼一聲,那就是大家一起上!

官府力量稍微弱勢一點,都拿邊地鄉民沒辦法。虧得馬邑郡王仁恭是一個強勢太守,手中更握有頗爲精銳的馬邑鷹揚兵,近來這樣近乎於殘暴的搜刮手段,才讓治下只是敢怒不敢言而已。

更不必說徐家閭中人,當年都是在老太公庇護下才在桑乾河谷生存下來,然後發展成現在這個村閭,可以說得上是受恩深重。不然也不會跟着看起來文質彬彬的樂郎君冒死走這一趟商路!

徐樂一聲招呼,莊客們咬牙就開弓搭箭,嗖嗖幾箭就衝着那些嚇傻了的鷹揚兵射去。

這麼近的距離,就算莊客弓軟,也足以破甲傷人。當下就有一兩名鷹揚兵慘叫中箭。其餘鷹揚兵也終於反應過來,一人直刀一擺,噹的一聲隔開羽箭,大聲怒吼:“發信號,和他們拼了!”

剩下幾名鷹揚兵紛紛怒吼,有人就去搶弓矢響箭,準備發出信號去。莊客們射出一輪羽箭之後就已經拔刀向前,和鷹揚兵們撞在一起。幾柄直刀在夜色中相撞,火星四濺中,馬邑郡口音的罵聲混成一團!

那頭韓約大步搶上前去,要撿起自己剛纔飛擲出去的鐵盾。鷹揚兵們知道韓約的厲害,分出兩人大吼着揮刀直劈過來。

沒有兵刃在手,饒是武勇如韓約也只能稍避其鋒芒,撤步閃身,就覷着機會想奪兵刃。這兩名鷹揚兵也紅了眼睛了,兩柄直刀瘋狂揮砍,就是要將韓約稍稍阻擋一下!

最後一名鷹揚兵在韓約被迫退一步之際,一個虎撲就去搶那落地角弓與響箭,背後一名莊客衝撞不開鷹揚兵的阻擋,抽空發了一箭。這鷹揚兵已然撲倒在地,就勢一滾,莊客所發羽箭落空,噗的一聲插入地上,尾羽一陣亂顫。

而那鷹揚兵已然藉着這一滾之勢撿起落地角弓羽箭,翻身朝上,就躺在地上斜斜拉弓指天,眼見就要將響箭發出!

……

韓約和莊客們全都撲上,在樹林中和鷹揚兵們打得火星亂濺。兵刃碰撞聲和咒罵聲混雜在一團。而宋寶和幾名俠少煞白着一張臉看着這突如其來的變故。

徐樂出手之乾脆之狠厲,着實嚇住了宋寶。

莊客們毫不猶豫的上前和鷹揚兵們拼殺,宋寶和俠少們卻是滿頭滿臉的熱汗。

徐樂和徐家閭莊客自然就是一體,徐樂出手殺了常舒欣,徐家閭也都躲不過去。自然是跟隨到底。

而他們這些不過是臨時僱用,參與護送徐家閭商隊的俠少們,到底是不是要捲進去?

身周就是直刀相撞,耳畔羽箭橫飛。宋寶和幾名俠少一時間僵在那兒,不知道如何是好。

宋寶有一萬次想拔腿就跑,但一個最簡單的理由就能按住他身形不動。

徐樂韓約還有莊客都是神武縣土著,要是自家跑了,在神武縣中還怎麼做人?自己鐵飛燕的招牌,就可以摘下來劈成柴火燒了乾淨!

可真的要和鷹揚兵動手,分個生死?

莊客們和韓約出手拼殺,拗斷了常舒欣頸項的徐樂反而只是站定掠陣,目光關顧全場,哪裏不濟就準備到哪裏應援。

這也是爺爺教的,當你手下有人衝殺在前之際,你必須要關顧全局,而不是讓自己一個人殺個痛快。

看到鷹揚兵搶到角弓響箭,看到宋寶在一邊咬牙切齒。徐樂冷喝一聲:“宋寶,你躲得過嗎!”

一聲冷喝,頓時就讓宋寶反應過來。

入孃的,自己哪裏還躲得過去!現下遲疑個什麼!鷹揚兵已有死傷,不將他們收拾乾淨,就是天大的麻煩!

宋寶猛然一聲大吼,右臂一振,一直被他緊緊攥在手裏的單鉞戟脫手飛出,正正沒入那名持弓欲射的鷹揚兵前胸!

精鐵鋒刃的單鉞戟破胸而入,血光迸濺。那名鷹揚兵被這一戟牢牢釘在地上,痛得丟下手中弓箭去拔單鉞戟,手才搭上去就沒了氣力,軟軟垂下,只剩下微微的抽搐。

一旦開了殺戒,宋寶再無顧慮,吼聲都變了調:“殺光他們!”

呼喊聲中,宋寶和俠少們一湧而上,各色兵刃高舉,幾個人都紅着眼睛亂砍亂剁!

常舒欣被殺,鷹揚兵本來就已經奪氣,韓約就算沒兵刃也纏住了好幾個鷹揚兵,剩下鷹揚兵和莊客們也只算打了個難分上下,宋寶和俠少們加入,剩下幾名鷹揚兵轉眼間就被各色兵刃砍刺得血肉橫飛,慘叫聲中,陸續倒下。直到最後,韓約終於抄起了自己的鐵盾,再脫手擲出,將拔腿便跑的一名鷹揚兵生生拍倒!

宋寶直追上去,動作快如閃電,真不負他鐵飛燕之名,不等那名倒地鷹揚兵掙扎爬起,手中隨手拾起的直刀,就狠狠戳。入了他的胸口!

樹林之中,拼殺聲和慘叫聲漸漸消去,只留下渾身是血的商隊中人粗重的喘息着,面面相覷,不少人這個時候才劇烈的顫抖起來。

徐樂負手,站在場中,在濃烈的血腥氣中,微不可見的吐了一口氣,接着低聲急道:“收拾乾淨,馬上上路!”

一名莊客抖着手問了一句:“回徐家閭麼?”

徐樂斬釘截鐵的只回了一句:“繼續向北!”

第十三章 苑君瑋

只有繼續向北,區區這點事情,難道自己還要掉轉頭回去繼續託付爺爺的庇護?

徐樂決斷一出,韓約就抄起鐵盾,毫不猶豫的站到徐樂身邊。目光中威棱四射,掃視諸人。

河東俠少們面面相覷,宋寶卻是反應最快,走到鷹揚兵屍身旁邊,一抽單鉞戟,隨手就在鷹揚兵身上擦擦戟鋒上的血跡,對着自己幾名手下人道低聲開口。

“……荒山野嶺的,殺乾淨了這些行貨,朝地裏一埋,神仙也發現不了!都已經動手了,還有回頭的餘地不成?這個世道,身在邊地,殺幾個人算得了什麼?這個時候誰要回頭,老子鐵飛燕認不得人!”

惡狠狠的話語聲中,宋寶一振手中單鉞戟,棗木槊杆嗡嗡亂顫,戟鋒綻出一團寒芒。嘴角傷疤扭曲着,誰也不懷疑這兇名素著的鐵飛燕真的下手殺得人!

徐樂瞥了宋寶一眼。

這神武鐵飛燕一路以來給徐樂的感覺也就這麼回事,但真遇到事情,至少頭腦明白。而且本事也頗有有點,剛纔手殺兩名鷹揚兵,乾淨利落,只比韓約稍差一線,更有一種光棍狠勁兒。用得對了,也是不大不小的助力。

幾名宋寶帶來俠少,毫不猶豫,大步就走到宋寶身後,隨着他在徐樂身邊站定。

只有幾名莊客,雖然剛纔拼殺的時候都捨死忘生。但是這個時候也是後怕得最爲厲害。現在抖着手站在當地,其中歲數最小的扁着一張嘴,似乎下一刻就會哇的一聲哭出來喊着我要回家。

徐樂走到那歲數最小的莊客身邊——所謂最小,也是二十五六,比徐樂還是大了不少。

徐樂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衛五哥,想回去了?”

衛五要哭不哭的看着徐樂,顫聲道:“樂郎君,這是鷹揚兵啊!”

徐樂一直掛在臉上的瀟灑笑意一收,語聲如鐵:“這是想殺我們的一羣盜匪!我們好好的行商,辛苦掙錢去交賦稅,有人欺負到頭上,自然就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當年爺爺立村閭於桑乾河中,神武縣邊,這樣的廝殺還少了?我爺爺當年保護了大家,現在爺爺老去,自然就是我來保護大家!”

徐樂看着衛五,輕喝一聲:“衛五哥,你信不信我!”

衛五沉默,突然狠狠擦了一把臉:“樂郎君,我信你!”

身在直面突厥的邊地,日日睜眼就要面對隨時而來的突厥南下侵掠。開皇年間不論,大業天子即位以來,突厥幾乎年年南下,火赤部,契必部,執必部,去年前年還看見了阿史那部王帳金狼旗深入馬邑雁門。

由於與突厥連綿戰事而帶來的馬伲I匪,潰兵。邊地百姓,每一天都是在生死線上掙扎。

徐老太公以一人之力,保了徐家閭十餘年平安。

當徐太公倒下的時候,徐家閭中莊客未嘗沒有惶恐不安之情。追隨徐樂來走這一條商路也不過是聽從老太公號令十餘年的慣性使然。

但是今夜之中,徐樂只出手一次,就毫不遲疑的拗斷了意欲殺光大家行劫的鷹揚兵火長常舒欣頸項。

雖然只是一擊,韓約這小門神還更賣力一些。但是徐樂明顯纔是整支商隊中定海神針一般的人物!

徐老太公,沒白白教養出來這個孫子!

衛五也站到徐樂身後,幾名莊客對望一眼,還弓入囊,對着徐樂行禮:“樂郎君,你吩咐吧,走到天邊我們也跟着!”

徐樂一笑,在滿是血腥味道的樹林當中,仍然讓所有人眼前一亮。

“收拾乾淨,我們上路!”

……

在不遠處的一個山頭之上。

一火鷹揚兵正在山路露營,兩名鷹揚兵懶洋洋的巡視值守,等着天明。

腳步聲響動從山下傳來,兩名鷹揚兵對望一眼,都緊張起來。一人摘弓在手,隱藏在一塊大石之後,不出聲的將一支羽箭搭上了弦。

另一名鷹揚兵則去將其餘睡着的人一個個拍醒。這些鷹揚兵一旦被拍醒,馬上就抓着兵刃,或蹲或站,藏在火光映照不到的暗處,張弓以待。

恆安鷹揚兵與突厥連年廝殺,精銳之態,實在爲大隋之冠!

底下響起了低沉的聲音,打消了這些鷹揚兵的戒備:“是我!”

帶隊火長送了一口氣,對周遭人笑道:“是小苑校尉!”

腳步聲中,一名最多二十三四的青年漢子大步走了上來。這漢子一副邊地男兒的模樣,肩寬腰乍,身高七尺有餘,濃眉大眼,滿臉精悍之色。只穿着尋常軍士的皮甲。身後也只跟着兩名從人而已。

一火鷹揚兵全都出來行禮,躬身抱拳:“小苑校尉!”

劉武周麾下幾名心腹大將,如史萬歲,如勇武聞名郡中的尉遲恭,但是最爲心腹的,就是和他一起從徵高麗的苑君章。劉武周大小事情都要與他商議。

來人小苑校尉,正是苑君章的幼弟苑君瑋。苑家四兄弟中,苑君章以智計聞名。而苑君瑋就號稱恆安府中武力第二!從來被苑君章疼愛有加,這次查緝私行商隊這個大有油水的任務,就交給了他的這個弟弟。

而苑君瑋也不負所托,這些時日餐風露宿,到處巡視撒出來的伏路軍馬。已經攔截了六七支商隊,至少給劉武周截留了六七百貫的財貨。

其中有一支商隊是河東武家的隊伍,苑君瑋還是毫不留情的罰沒了所有財物。將商隊中人全部趕了回去。只要不出人命,查緝走私商隊,哪裏都說得過去。至於得罪了何等樣人物,現下劉武周被王仁恭逼迫得如此之緊,也實在是顧不上了。

不過對於苑君瑋而言,他全心全意的新人自己哥哥,無論什麼樣的局勢,他的哥哥總能拿出一個辦法,輔佐劉武周擊破現在的困局!

苑君瑋漏夜巡查,爬到山頂,看見這一火鷹揚兵反應迅速,夜中聽見響動一副全神戒備的樣子,滿意的點點頭:“像是我帶出來的兵,這些日子也喫了辛苦了!等回到雲中,少不得你們的酒肉!”

火長算是老卒,嬉皮笑臉的湊近答話:“酒肉什麼倒也罷了,攔着商隊三成的賞能發下來,屬下們就感小苑校尉的情了……咱們恆安兵喫苦慣了,怕個什麼。只是都出來幾日了,一支商隊沒有撞見,弟兄們着實有些心急。”

苑君瑋也有點焦躁:“眼看就是秋末了,草原正是馬肥,韃靼那裏正等着賣馬。就算道路不靖,每日也總該撞上一支啊!”

他沉吟一下:“常舒欣那裏有消息嗎?”

那火長不屑的哼了一聲:“那廝慣會偷奸耍滑,不知道到哪裏鑽沙子偷懶去了,哪裏能有他的消息?今晚按時聯絡都沒個動靜,這廝就不怕軍法了?”

苑君瑋皺眉沉思一下,搖頭道:“這廝不僅會偷奸耍滑,還一向膽大心黑!不要攔着商隊想自家全乾沒了,這可是咱們恆安兵的身上衣口中食!你們跟着我,去尋這廝去!”

一名鷹揚兵湊了過來:“小苑校尉,小人昨日看見常火長他們向着印懸峯去了……”

苑君瑋更不打話:“印懸峯那裏也有條繞過雲中城的山路,跟我來!”

苑君瑋轉頭便走,夜色中那一火鷹揚兵不及撲滅篝火,緊緊跟上,直指印懸峯而去。

夜色中印懸峯就在不遠處,哪怕摸黑趕路,一個多時辰就能到達。

那正是徐樂他們殺光了常舒欣他們這一火鷹揚兵的所在!

第十四章 發現

徐樂站在山峯高處,看着四下黑暗無聲的莽莽羣山。

此刻已經是下半夜時分,再過一個時辰,陽光就該從東面山巔上投射過來第一道光芒。

這漫長的一夜,似乎就要過去了。

上一篇:洪主

下一篇:费伦的刀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