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結果事情並沒有因此結束,很快士兵就得到了阿史那部落少汗的命令,要求釋放絳州生口。
按說漢軍沒有掠奪生口的習慣,可是既然做了突厥的僕從軍,很難不受突厥人影響。
再說任何時代人口都是寶貴財富,別的不說有個人幫自己背甲冑或是打掃營帳也是好的,誰還嫌棄幹活的人多?
又不用費什麼糧食,給口吃的餓不死就行,捱了上官的教訓之後還能把人叫過來打一頓出氣,怎麼看怎麼都覈算。
是以漢軍裏面也開始流行抓百姓做生口,下面的兵士還沒這個待遇,軍將大多或多或少弄幾個生口在手裏。
有本事的自然是搞幾個小娘暖被,最差的也是撈幾個漢子幹粗笨活計,甚至打仗的時候也可以把這些人組織起來去填壕溝。
結果就這麼一道軍令,生口就都得交出去,誰敢不遵救等着阿史那部落的軍法伺候!原本沒有的時候也沒關係,如今有了又被奪去,這口氣總是咽不下。
而且聽說是整個軍中的絳州生口都要放走一個不留,而這一切的原因則是因爲徐樂抓了金城軍少主薛仁杲以及結社率的一個伴當。
如果不放人,那兩人就要人頭落地。
這消息傳出來,軍中頓時一片譁然。
軍隊並不是一個講道理的地方,更不推崇講道理的人。
軍漢最佩服的,就是靠着力氣大胳膊粗硬搶硬奪的好漢,越是混橫不講理,在這種地方就越是受歡迎。
若是阿史那抓了李世民找李淵索要財帛女子,這些軍漢非但不會覺得不對,還會大聲誇獎,稱讚阿史那部少主就是有本事。
哪怕是這些好處沒有自己的,也會佩服其手段。
可是現在是自己反過來被對手要東西,結社率以及自家主帥,難免被部下說成是廢物。
軍中能容忍要給有能但暴虐的主將,無法接受一個無能的統領。
一想到自家被人按着頭交出去那麼多生口,誰心裏能滿意?
不用說突厥人,就是這些漢軍,也是覺得一肚子火氣。
別看放走的都是漢人,心裏也是覺得自己受了委屈,並沒有因爲唐軍救漢人而對唐軍產生好感,反倒是對自家主帥和唐軍都一肚子怨念。
一部分軍將默默地組織兵士重新修築營房,從之前那種簡易的行營,變成了正經八百可以依託防禦的營壘。
壕溝、鹿砦等等手段一一開始佈置,看上去倒是一副知恥後勇,準備認真和敵人打一仗的樣子。
然而打馬巡營的劉武周越看臉色就越是難看,等到回了帥帳二話不說便開始大罵起來:“入孃的阿史那!軍國大事如同兒戲,派了個黃口小兒過來,對着咱們指手畫腳,這仗我看沒法打了!好端端的修什麼營?
這不就是擺明了害怕,不敢出去和人家交鋒,只求對方不要打過來。
咱們恆安甲騎,幾時變得這麼沒種?
這還是阿爺的兵?”
帥帳內只有他的妹夫宋金剛一人,就連苑君璋都不在其內。
宋金剛倒是不像劉武周那麼激動,而是靜靜聽着劉武周罵,等到他罵累了之後,才悠然說道:“這也不好怪誰。
把誰放到結社率那個位子上,也只能這麼做。
我也不曾想到,徐樂真的會放回薛仁杲。
我還以爲他會像之前在馬邑那樣,條件到手也不放人。
若是如此就好辦了,現在事情就有點棘手。”
劉武周也知,薛仁杲昨日被放了回來,而且也沒受什麼折磨,就是一直捱餓。
加上他中了十幾支毒箭中毒頗深,即便有解藥,也是半死不活,怕是短時間內別指望上陣。
這麼一員虎將現如今變成了綿羊,對於聯軍來說也是個損失。
而且徐樂這一手,讓聯軍內部情況變得更微妙。
如果徐樂把人殺了,那麼大家自然是同仇敵愾和徐樂拼命。
現在他卻遵守承諾放人,這就有點讓人不好辦了。
只要滿足對方的條件,對方就不會傷害自己。
這種想法一旦在軍中蔓延開,絕對是一場災難。
那時候人們就會把對敵人的不滿,轉到自家主將身上。
認爲自己所受的苦或者面對的威脅,是因爲主帥不肯滿足對方要求。
就是拿自己的命不當回事。
打仗離不開三軍效力,如果上下都這麼想,這仗還打個什麼勁?
劉武周自己就是狡黠如狐之輩,自然知道這種情況的可怕之處。
宋金剛一說他就明白過來,沉吟着不說話,眼珠來回轉動在考慮着對策。
宋金剛繼續說道:“五路聯軍中,我軍雖爲首倡實力卻是最弱。
哪怕是朔方軍的戰力,也在我軍之上。
不過好在我軍佔據人和,麾下都是本地人,招兵方便地理熟悉,所以離不開咱們。
但是這種所謂優勢能維持多久本就難講,李世民玩出這一手,咱們的人和就更談不到。
李二郎身邊確有能人輔佐,用了這釜底抽薪的手段。
今後咱們的兒郎再想去打糧或是抓丁,都得多長個心眼。
原來那些塢堡只是自守,現在說不定就有人想着來摘咱的腦袋!”
“他敢!”
劉武周哼了一聲,但是隨後就沒說下去。
不同於結社率那幫突厥人,作爲地頭蛇劉武周對這邊的情形再熟悉不過。
雖然因爲李淵之前保護太好,本地百姓並不怎麼擅長戰陣。
但是大隋畢竟立國尚短,民間依舊保持着南北朝時代遺風。
再加上近在咫尺的突厥威脅,還是有不少百姓保持着習武練兵的優良傳統。
現如今河東之地塢堡林立,很多豪強以及依附於大世家的豪右據地而守。
他們談不到有多強的實力,也未必對的大唐有多少忠心。
但是突厥人的作風放在這,但凡是個正常人也肯定不會選擇和突厥爲伍,被迫只能倒向李家。
如果突厥一直佔上風,他們說不定會改變立場。
可是就現在這樣,以及李世民救民之舉,這幫人的選擇不問可知。
而且河東已經被打爛了,正好空出了大批的官職。
這些敢修塢堡對抗突厥的,基本都是膽大包天之輩。
少不了想要用性命搏富貴,拿突厥人腦袋換前程的亡命徒,宋金剛說這種情況遲早會發生。
如果說真的比手段或者實力,這種塢堡根本不在話下。
可問題是大敵當前,自己又能分出多少實力去對付這些上不了檯面的豪強?
“妹夫,咱們都是一家人有啥說啥。
你既然這樣說,肯定有自己的打算。
你儘管說,不管說什麼,我也不能發落你。”
宋金剛點點頭:“我這個章程也只能對你講,否則性命就保不住了。”
他說話間向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安排可靠的人手,把咱手上的財貨呋伛R邑。
我估摸着李世民就算有天大本事,也最多是收復失地,至少現在還不是他進犯馬邑的時候。”
“什麼?”
劉武周愕然。
就算局勢不利,他也沒想到會到這種地步。
這就差明着說收拾行李準備捲鋪蓋逃跑了。
劉武周自己也是老兵油子出身,打了不知道多少仗,戰場上的事情見得多了。
一兩場勝負說明不了什麼問題,不到最後一刻說不清楚誰輸誰贏。
再說從場面看,其實還是突厥佔優勢。
畢竟從細作嘴裏已經瞭解到,唐軍軍糧供應不足,已經開始喫馬肉。
如果不是前者繳獲了一大批戰馬,現在說不定都要把一部分騎兵變成步兵。
突厥人的勇武或許不及徐樂和他的部下,但是執必部青狼騎加上阿史那金狼騎組成的軍陣,漫天箭雨四面八方的騎兵,還用得着考慮武勇?
到時候就算你有通天手段也是個死!唐軍抖機靈贏了兩次又怎樣,野戰他們肯定不成,打防守戰糧草又不夠,怎麼看都是敗局已定。
最多就是靠着眼前優勢全身而退,怎麼成了自己要逃?
若是這事走漏風聲,結社率第一個饒不了自己!宋金剛道:“咱們馬邑的兒郎窮慣了,好不容易發了財,若是再丟掉事情可就難辦了。
再說要成大事少不了財力,這些財貨就是咱們招兵買馬的本錢,也是日後爭奪天下的基本。
我們打幾個敗仗沒關係,可若是財貨丟了可就全完了。”
“你怎知一定會輸?”
宋金剛一聲苦笑:“看看兒郎們的樣子,還不知道勝負如何?
三軍已然失了銳氣,縱然百萬兵又能如何?
何況現如今號令不一人心各異,這一戰我是覺得難有勝算。”
“唐軍乏糧,士氣也高不到哪裏去。”
“若是一直乏糧,我們倒是可以深溝高壘逼迫唐軍退兵,我就怕他們很快就不會缺糧了。”
劉武周搖搖頭:“哪有那麼容易?
蒲坂、龍門、長安都有咱的細作,若是真有軍糧邅恚蹅兛隙苈牭斤L聲。”
宋金剛搖搖頭:“我說的不是長安的糧食,而是河東自己的糧草。”
他一聲嘆息目光看向帳篷頂部,自言自語道:“蒼天有眼,做事會有報應的。”
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射天狼(五十七)
柏璧軍寨,寨門大開,興奮的唐軍或站在寨牆上,或立足望樓,還有的找了幾塊大石頭踮腳,只爲站得高一點方便看清寨門方向的情形。
按說軍中紀律森嚴,這種行爲肯定要喫軍法。
不過今日情形特殊,加上玄甲騎主力已經做好準備,隨時可以投入戰陣廝殺,也就由得這些苦壞了的士兵放縱一番。
即便是徐樂前者大鬧荒草坡斬將擒俘而歸,軍中也沒興奮成這樣。
畢竟那也就是殺幾個人,不管殺的人身份多高,抓的人又何等重要,對於戰局本身而言還起不到決定作用,跟當兵的更沒有切身利害關係,所以大家高興歸高興,也不至於到這種地步。
今日之事卻是惠及整個軍寨,也就難怪大家歡喜。
但見寨門外,大隊的車仗如同一字長蛇蔓延開來,一眼看不到盡頭。
位於最前方的是一輛輛獨輪車,每一輛獨輪車上都堆滿了糧食口袋。
這些口袋碼放得如同小山頭,加上推車人彎腰躬身推車,導致糧食擋住了人臉,看不清推車人樣貌。
而在隊伍後方則是大批的牛羊,這些牲畜被人用皮鞭驅趕着前行,邊走邊發出叫聲。
一時間牛羊叫聲不絕於耳充塞軍營,讓這些日子聽慣了金鼓喊殺的軍漢,心中說不出得暢快。
總算是能聽到些許煙火聲音,也算是熬出頭了。
徐樂、李世民兩人已經立馬于軍寨之外等候,在他們身後則是韓約、小六等一干玄甲騎主將,以及尉遲恭、侯君集、長孫無忌、屈突通等軍中大將名臣。
一時間唐軍軍中精英盡出,儀仗不可謂不隆重。
換言之,就算是李淵御駕親至,也就是這麼個排場了。
不過在場腥苏l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說難聽話,就算現在李淵來,能否享受這種待遇也不好說。
大家眼看就要餓肚子,這時候皇上又多個什麼?
能喫到嘴裏的糧食纔是真的!他們迎接的既是這規模龐大的輜重隊,也是這支隊伍的首領:陳正謙。
這是個白髮蕭然的老者,雖然精神矍鑠腰板挺拔但是依舊看得出來,其已經是風燭殘年,能支持多久都是未知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