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原本以爲能夠被若干塢堡推舉出的首領,必然是武藝高強強壯過人的大漢,沒想到居然是這麼個老叟。
不過反過來也能證明,這老人必然有過人之處,否則的話那些塢堡頭目也不會如此放心把自己辛辛苦苦存的救命糧交給老人,由他負責統籌調度送到軍中。
要知道這時候送糧乃是天大的功勞,只要李世民得勝,論功行賞,送糧的功勞未必就比破陣斬將來得小。
說不定就能因此得掌州縣印信,或是身入軍中成爲將軍。
能把這麼大的富貴安心託付給陳正謙,就足以證明老人的影響和威望。
老者雖然年事已高氣血衰敗,但是看到如此規模的接待心中激動,精神竟然是格外的好。
朝着腥诵卸Y已畢,老眼之內已是淚光盈盈,語氣中也滿是哽咽味道:“本以爲此番定然命喪胡虜之手,不想居然還能得見漢家威儀,蒼天有眼,不至於讓當年禍事重演,我輩得生矣。”
陳正謙越說越是激動,語氣變得亢奮起來,以至於聲音都有些變調。
長孫無忌一直看着老人,忽然問道:“我看尊駕面善得很。
敢問,您可在長安城中任過官職?”
陳正謙看看長孫無忌,隨後點頭道:“尊駕倒是好眼力,老朽多年賦閒,不想還有故人舊相識?
自開皇六年老朽便爲門下省散騎常侍。
老主駕崩新君即位,聽不得我輩諫言,將門下省諫官裁撤,老朽便迴歸桑梓。
前塵往事不必多言,不想還有人能識得?
這也是個緣分。”
老人此言一出,李世民、長孫無忌這幫人總算弄明白,他何以有這麼大的面子,能夠讓大家放心交出糧食。
又哪來的那麼大本事,可以從容調度數目龐大的糧草輜重叩周娭小�
說到底其實還是兩個字:世家。
雖然楊家父子兩代都在打壓世家門閥,不過國朝初立百廢待興,正是用人之時,各地都需要文武官員維持咿D,離開人萬萬不能。
寒門的人水平固然良莠不齊,心性也未必就好到哪裏去。
更重要的是離開世家支持,很多事情他們也做不了。
所以哪怕是捏着鼻子,也得先對世家妥協,使用一部分世家子弟以及世家門閥推薦的人爲官。
像是王仁恭,不管楊廣多不喜歡他,也得讓他坐鎮馬邑否則就沒人用。
陳正謙其實也是類似的例子。
門下省諫官這種位置沒那麼重要,但又確實是對天子的一個約束,用來安置世家的人很是合適。
他肯定不是世家子弟,不過很可能是某個世家看好並且栽培的人才。
所以哪怕是在離開官場之後,他還是能在民間繼續發揮作用。
不問可知,此人必然是在附近人望極高的人物,大家認可他的品行能力自然就願意服從指揮。
世家之人不等於無能,陳正謙爲世家效力,也不等於這人操守肯定有問題。
他很可能真的是一位品行高潔且有能的幹員,這種人走到哪都會有人支持,再加上世家發力,他能有這個號召力就不奇怪了。
這些豪強要想生存下去,少不了向世家求助。
他們能夠挺到現在也少不了世家背後的幫助,陳正謙有這個關係,能夠籌措到這麼龐大的物資也算是順理成章。
突厥人歷來是搶一票就走,根本不會保存民力。
採用的是涸澤而漁方式的高壓政策,爲了痛快往往每到一地就把一個地方變爲焦土白地,絳州也不例外。
所以現在民間手裏的糧食基本都集中在塢堡,其他地方根本徵不到糧食。
突厥人軍糧雖然看上去不少,實際就是死水,喫一斤少一斤,得不到有效補充。
倒是這些塢堡以及背後的世家,能夠從各種渠道祕密搞來糧食,如同活水源源不絕。
從這一點看,目前和他們搞好關係似乎也不壞。
陳正謙這次送來的粟米兩萬四千石,足以讓全軍飽餐一段時間。
而且陳正謙還主動請纓,願意去各處繼續籌措軍糧供應前線使用。
只要李世民大軍在此,就算河東子民勒緊脖子不喫不喝,也要保障大軍軍食。
糧草軍需這些都有辦法,只要你們大軍別撤回關中,其他一切都能解決!可見突厥人的行事,把本地人給嚇到了。
多年不經戰陣的百姓,也確實受不了這種場面,爲了活命也就顧不得許多了。
說不定很多糧食未必是世家真的願意拿出來,可是現在生死關頭誰還管你那些?
先用糧食換來對自己的保護纔是真的,其他的事情到時候再說了。
李世民雖然不喜世家,但是知道眼下並不是和他們鬧翻的時候,因此對陳正謙很是客氣,安排人接應糧草進入軍營,自己則和徐樂等人把陳正謙請入帥帳落座款待。
軍中自然是沒有什麼像樣的招待,不過陳正謙倒也不在意,一碗熱湯足以,隨後便開始向李世民介紹情形。
“自從劉武周引突厥入河東,百姓便沒了活路……”陳正謙邊說邊搖頭,嘴裏一個勁地嘆氣。
他這話半是罵突厥,半是罵李家。
要不是李元吉胡作非爲,裴寂等人打仗又實在不行,河東又怎麼會變成這副模樣?
李世民等人心知肚明,但是也不好多口只好聽老人在那裏指桑罵槐地數落。
畢竟是諫官出身,陳正謙雖然年邁但是詞鋒依舊犀利,若是李元吉等人在場,多半要被這夾槍帶棒的挖苦搞得滿頭大汗無地自容。
徐樂等到老人罵了一陣纔開口打斷:“陳翁以爲,當下該當如何?”
他這一句話算是把老人的勢頭給止住,否則還不知道要到幾時。
陳正謙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連忙喝了口熱湯以作緩衝,思忖片刻後說道:“突厥兵鋒雖盛,但是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
其所到之處處處焦土,雖然廣掠資財但是糧儲不足。
全靠之前存糧支撐,但是坐喫山空能抵幾時?
依老朽之見,深溝高壘與其對峙,待得時日一久,敵兵糧草耗盡不戰自潰。”
李世民問道:“若是突厥徵糧?”
“他們去何處徵糧?
如今突厥勢力所及,已經看不到農夫,糧草從何而來?
百姓紛紛結寨自守,突厥遊騎無可奈何。
若是他們以大軍攻寨,則得不償失,反倒是失了先機。
再說有大軍在外,突厥人又哪敢以大軍攻寨,若是老朽所料不差,只要拖延日久,他們自己就要退兵了。”
徐樂點點頭:“陳翁所言甚是。
若是如此,確實可以不戰而屈人之兵。
不過就這麼走,未免太便宜他們了!也未免對不起百姓所贈軍糧!”
陳正謙看向徐樂,不知他要說什麼。
徐樂則微微一笑:“依我之意,自然是要把他們留在河東,用他們的血贖他們的罪!”
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射天狼(五十八)
陳正謙講述了情形,便由人引領着前往其他軍帳暫時休息。
隨着這筆糧草到達,唐軍的物資緊張情況總算是得到了暫時解決,今天肯定是要犒賞三軍,讓軍漢們喫一頓飽飯。
不過下面的人怎麼慶賀歡喜,自有人去安排,李世民、徐樂、長孫無忌等人則沒這個心思慶祝,而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商談。
問題還是出在方纔的軍略之爭上。
陳正謙雖然是諫官出身沒經歷過戎政,但是這並不代表他不知兵要。
隋代還承襲了南北朝的一部分特色,大臣往往文武兼資,就算是所謂文官也隨時有可能被派出去統兵,不能因爲其沒帶過兵就認爲他不懂行軍打仗。
陳正謙的意見算得上老成,而且和長孫無忌等人想法差不多,乃至屈突通、侯君集等也是持同樣看法。
突厥人的驍勇他們是見識過的,不同於漢家諸侯的常規戰術,突厥大軍在野戰的時候,漫天箭雨覆蓋,然後如同圍獵一般,快速移動穿插,充分發揮騎兵速度優勢,一萬人往往能當三萬人用。
任是你何等精銳的部隊,一旦感覺身前身後都是敵人,也難免心驚膽戰。
他們的正面突擊力量或許略遜於唐軍,可是要論起機動能力和騎射手段,則遠在唐軍之上。
而且他們此番從河東獲得了大量甲杖,軍隊的裝備水平遠勝從前,戰鬥力隨之大幅度提高。
和他們交戰的難度更大,死傷也就更多。
而且這次出陣的還有八千金狼騎,那是足以頡頏驍果軍的勁旅。
哪怕是玄甲騎精銳對上金狼騎,也不敢說有十成勝算。
這還沒算上其他僕從軍。
畢竟金城騎兵在夏縣之戰中,已經表現出驚人的戰鬥力。
徐樂此番又抓了薛仁杲當人質,搞得這位金城少主半死不活,兩下仇怨更深,薛舉在戰場上的表現自然會更爲兇悍。
別的不說,光是金狼騎加金城騎,就足夠讓人頭疼。
其他人馬又有哪個是喫素的?
劉武周雖然是驟然起家的暴發戶,但是他的老底子恆安甲騎是出了名的能戰,能夠常年硬扛突厥騎兵的存在戰鬥力能弱到哪裏去?
執必部更不用說,雖然被徐樂悶頭暴打了一頓,但是其根基還在,拉出七八千青狼騎不成問題,還能隨時投入大批奴兵。
最重要的是,這種仗如果避不開也就算了,現在明明可以不用打何必要折損兵力?
李家的敵人不止是突厥一家,日後要走的路還很長。
李世民所統帥的,又是當前大唐的精銳所在,也就是日後征戰天下的家底。
這種精銳折損一隊就少一隊,短時間內根本無法補充。
能夠保全當然要保全了。
你徐樂是神勇蓋世,但是打仗不是比武。
沙場上大軍團往來衝鋒,一個人的武勇又有什麼用?
你的戰功我們認,你的本事我們服,但是現在是在打仗,容不得你意氣用事。
你的心思我們知道了,但是這事情還是得按我們的方法辦。
長孫無忌算是自己人,說話也比較直接:“樂郎君的心思我懂,要說氣我的火氣並不比你小。
這些日子突厥人壓着我們打,我難道不想報仇?
可是大丈夫能屈能伸,和突厥人算賬也不在這一時三刻。
兵法有云,避其朝銳擊其暮歸,現在虜勢正盛,這時候和他們打,等於是拿命去賭氣,犯不上的。
等到他們糧盡退兵,我們再從後追殺,照樣打他們一個落花流水。
到時候咱們放開手腳,殺他個痛快!”
“到時候?
到時候你還能抓得住幾個突厥人?”
徐樂冷哼一聲:“這些我們能想到,難道突厥想不到?
他們又不是蠢牛木馬,非要等到軍糧耗盡才肯撤兵。
退兵之時必然手中有糧軍心不亂,退兵之時各路人馬交替遮護,絕不會被我們咬住尾巴狠打。
就算能咬住,也不過是那些歸附降兵,充其量殺幾千漢軍,突厥人的元氣不會受損。”
“可我們的元氣也不會受損。”
這次說話的則是老將屈突通。
他年歲大資望高,在大隋時便是有名的悍將。
論武藝自然是比不得徐樂,但是若說起兵法將略,他還是頗爲自信。
“突厥金狼騎悍勇絕倫,正面相爭死傷必小�
若是其知難而退,對我等而言,不失爲一件好事。
至少就當下而言,我軍不宜損失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