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如果不是棋逢對手,或者打鬥雙方都發了性,一般來說也會努力避免這種戰法。
兩人當下都是雙腿夾蹬,用自己的樁功施力於腳力,讓戰馬不能像往常那樣肆意馳騁。
只能硬頂着馱載身上這幾百斤的分量,還得老老實實小範圍移動。
馬畢竟是活物,這種方法其實並不符合其本性,全靠主將強力約束讓它必須聽話。
換句話說,現在的兩人一半是在和對手打,一半是在和自己的坐騎鬥。
與此同時,兩人手上都沒閒着。
兩宗兵器舞動如飛、刺、戳、抽、掃、打!所有的招數都施展出來,盡力朝着對方身上招呼。
雖然兩人都是具裝在身,但是彼此心裏有數。
自己的對手神力驚人手中兵器也極爲沉重,真要是挨一下,甲冑也頂不了太大用處。
這種較量沒有多少容錯空間,誰也不能疏忽大意。
薛仁杲一條大戟越舞越快,招數動作間隱約有風雷之聲響動。
徐樂掌中馬槊亦不遜色,任是你鐵戟攻勢如潮,始終也無法將徐樂的勢頭壓住。
不同於之前戰盤陀、梁師都等人。
這兩人的較量就連那些武藝稍遜的軍將,也能看得目瞪口呆,不少人甚至看得手腳發涼。
尋思着若是此時場中交戰的人是自己,有幾條命都不夠死。
至於那些武藝稍高一些的,則聚精會神仔細觀看,希望能從中學得三招兩式便能受用不盡。
宗羅睺雙眼圓睜,連眨眼都不敢,生怕一個失神戰場上就有意外發生。
他當然知道薛仁杲的武藝確實高強,但是徐樂難道就弱了?
以自己的眼力,竟然看不出兩人誰強誰弱。
比起之前那幾員將,薛仁杲的表現的確出色。
可是這是搏命不是比武,他的武藝再高,如果輸了招丟了命也沒了意義。
若是可以的話,宗羅睺恨不得現在和徐樂交手的人是自己。
哪怕自己丟了命,也不能讓大郎有個閃失。
按說這種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金城軍中幾員大將一擁而上,管你什麼君子小人,直接把徐樂亂刀分屍就是。
哪怕是李世民弓箭厲害,也不可能把幾個金城軍將都射死。
可問題是阿史那結社率不下軍令誰敢動手?
金城軍的情形和朔方軍還有所區別,梁師都算是半獨立軍閥,固然仰賴突厥人扶持,可是依舊保持一定的自主性。
薛舉是靠着幫突厥人採辦物資起家,能夠有今天的一切和阿史那的扶持密不可分。
是以金城軍根本就不具備和突厥叫板的實力,更別說軍中也沒有這個氛圍,就算自己能豁出去,這話也沒人肯聽。
他看了看薛舉,如果自家首領清醒着,還能在結社率面前說幾句話。
偏偏他又在這個時候爛醉如泥,這可如何是好?
就在這當口,卻聽結社率忽然開了口:“金城薛家父子英豪,小王着實開眼了。
這等勇士不可損傷,徐樂也鬧騰的夠了,該讓他知道咱們的厲害。
是時候讓他明白明白,這是打仗不是比武。
他本事再大也沒用!殺了他!”
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射天狼(四十五)
號角爭鳴戰鼓隆隆,隨着結社率的一聲令下,整個聯軍軍陣終於開始移動。
龐大的騎兵如同被堤壩牢牢擋住的洪流,早就想要席捲而下只不過遲遲等不到機會而已。
如今堤壩決口,自然要發揮威力。
戰場不是擂臺,就算是再怎麼勇武善戰的猛將,也不可能靠一己之力改變戰爭的結果。
這些聯軍騎兵固然敬佩徐樂的武勇,但是大家的立場敵對,敬佩歸敬佩,該要命的時候也不會手軟。
按照他們的心思,早就希望主帥傳下將令,大家縱馬衝上去把這敢來軍前挑戰的神武少年踩成肉泥爛醬。
若是讓他從容來去,自己這些人日後和唐軍疆場相遇,還不被人笑話死?
之前是結社率遲遲不下令沒辦法,現在有了軍令哪裏還會猶豫?
荒草坡就那麼大,現在聯軍出動的兵力已經接近五千之數,光憑這些人都能把荒草坡填平,任憑你一二人手段再怎麼厲害又有何用?
只不過荒草坡的地形決定,不可能這五千人都衝上去,就那塊坡頂平地,能夠承載的兵力也有限。
這些兵馬畢竟也是久經戰陣的軍士,不至於一窩蜂都壓上去彼此之間互相影響甚至互相沖撞無法展開隊形。
是以大隊人馬還是採取一種梯次態勢向上衝。
衝在最前面的,正是之前梁師都統帥的朔方騎。
這些騎兵雖然在結社率傳下軍令後就停下,可是梁師都堅持往上衝的時候,他們又跟着往前衝了一段路,直到鳴鏑軍令傳下才停住。
這本來也沒什麼,對於武人來說服從軍令就是本分,更多的時候是一種本能反應。
可是在結社率眼裏,這就是死罪。
就算不能把朔方軍全部殺掉,也得給他們足夠的教訓才能彰顯阿史那部的權威。
是以這第一波攻擊,就由朔方軍擔任,用他們的命爲後續部隊打出一條道路。
朔方騎雖然剛剛折了主帥軍心不穩並不是很好的衝鋒時機,可是軍令如山也沒有辦法,只能硬着頭皮向山上衝去。
前排的兵士也高舉着騎弓,準備以箭矢拋射的方式給自己提供掩護。
可是李世民的行動速度無疑比他們更快,而箭術也遠比他們來得高明。
弓弦鬆動箭矢如飛,眨眼之間李世民已經射出八箭,對應的朔方軍中也有八人落馬。
由於上坡的道路寬度有限,就算朔方軍爲了保證衝擊效率犧牲了作戰隊形,彼此之間距離很近,一排也就是那麼幾個人。
李世民一口氣射殺八人,不光是第一排的騎兵盡數落馬,第二排都倒下了好幾個。
失去控制的戰馬雖然第一時間就被其他騎兵控制收容,但是隊形也難免受到影響,前進的速度難免變得遲緩。
後排的騎兵見狀忙不迭開弓放箭,也不管距離遠近先把箭射出去再說。
一排排箭簇劃破長空向下落去,但是作用非常有限。
畢竟他們使用的騎弓力道不及李世民手中寶弓,現在基本都還沒進入有效射程內。
這時候射出的箭基本沒多少能落到李世民、徐樂身上,就算僥倖射中也沒了力道,根本射不穿鎧甲。
不過這倒也不是說箭簇無用,畢竟人有七情六慾。
看着這麼多箭朝自己射來,難免心慌意亂。
動作變形或是手腳變慢都是正常情況,只要有這種情況出現,攻擊方就能迅速拉近距離。
可是李世民根本不爲所動,這漫天飛蝗在他眼裏似乎就是小兒把戲一般,只是平心靜氣拉弓、放箭……反覆循環。
箭矢往復空中穿梭,大羽箭和騎兵的狼牙箭擦肩而過,緊接着便將一名騎士釘在馬下。
朔方軍的騎弓掩護沒能起到應有效果,一口氣折損了十五名騎兵,卻還是沒能拉近和李世民的距離。
李世民的箭不光射人同時也在射馬。
山路就這麼寬,人和馬的屍體一多,就成了一道屏障。
雖然說這種死屍屏障並沒有多少防護能力,但是對於高速衝鋒的騎兵來說,一點點障礙都可能導致人馬倒地。
路障一多速度就得放緩,而速度一緩,也就預示着要挨更多的箭矢。
進攻受阻前進不利,而來自李世民的箭矢依舊在無情地收割人命。
在這種前進無路,退後不能還有持續付出性命的打擊面前,朔方軍的軍心再也無法維繫。
前排的士兵不顧一切撥馬就走,後排的兵士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就看到前面的袍澤退後,自己也就稀裏糊塗跟着逃。
其實這也不奇怪,這個時代軍隊的組織度也就是這個樣子。
哪怕是大隋未曾滅亡時官府的鷹揚兵也就是這麼個狀態,野戰中一支部隊的傷亡超過一成,就很難再堅持下去,一旦傷亡數量上升到三成就隨時可能崩潰。
如果領兵的主官威望足夠或者手段高明,可以讓部隊承受的傷亡更高,又或者能夠在部隊崩潰後及時完成整頓再次投入戰場。
但是對於大多數部隊來說,崩潰都難以避免。
朔方軍的根基本來就是馬佟姳I以及一些豪強組建的武裝,組織度和紀律服從都不能和正規軍相比,對傷亡的承受能力也就更低。
之所以梁氏兄弟能夠依靠武勇統帥三軍指揮部隊打仗,就是因爲部下的水平就是這麼高,讓他們打真正的陣戰往往敗多勝少。
打成爛仗捉對廝殺,勝算反倒是高一些。
何況今日他們的主帥先後陣亡,自己也因爲違抗軍令還不知道要遭遇何等懲罰。
從上到下人心惶惶,又沒有夠分量的軍將出面組織整頓,完全是趕鴨子上架一樣發起攻擊,自己都知道是充當替死鬼,鬥志還能有多少?
若是進展順利勉強還能打一打,偏偏李世民的弓箭又是如此了得,讓這些朔方軍根本看不到絲毫勝利希望,認爲自己只是在送死。
註定打不贏,甚至只能去送人頭的仗,哪怕是經制官兵都未必能打得下去更別說眼下這支朔方騎兵。
是以他們的潰敗也就是情理中事。
只不過道理好懂,情感上能否接受那就是另一回事。
徐樂現在依舊在和薛仁杲交鋒,並沒有騰出手來參與這邊的交戰。
李世民一人一弓就打跑了一支上百人的騎隊?
這還了得?
原本一個徐樂就已經夠讓人頭疼了,現在又加上個李世民,簡直是在腥祟^上潑了一盆冷水,就差指着鼻子告訴他們,趁早死了攻略河東席捲關中的心。
我們兩個人都能打得你們千軍萬馬沒辦法,你們還敢和我大軍開戰,活得不耐煩了?
前者夏縣大戰的時候,李世民表現也沒這麼搶眼。
今天怎麼就像換了個人?
難道徐樂的手段已經可怕到這種地步?
不光自己神勇蓋世,還能把這份勇猛傳遞給身邊夥伴。
在他旁邊的人本領都能突飛猛進,達到接近徐樂的地步?
要是這樣的話,這仗也就沒法打了。
戰場當然不會因爲一支百人騎隊的潰散就停下來,這邊軍隊剛一撤退,立刻就有一支騎隊補上。
李世民不慌不忙,依舊手挽強弓,對着順着山路衝上來的騎兵放箭。
一箭一人!一箭一馬!戰場上鼓號喧囂,李世民的內心卻平靜如水。
平素就和軍漢廝混一處,自認爲對於鑼鼓號角聲早已經習慣,甚至和軍漢一樣,聽到這種廝殺號令就說不出的興奮。
恨不得一步衝入戰場,和對手打個痛快。
可是今日同樣的鼓號,情緒則大不相同。
沒有了以往那種興奮衝動,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和。
倒不是說對於戰爭沒了興趣,而是心靜如水靈臺清明,並沒有被喧囂的氣氛給捲進去,反倒是覺得以往自己那種表現和情緒未免有點浮躁。
此時此刻這種平靜如水的狀態,才最適合戰陣。
始終保持理智,能讓自己對戰場掌握的更清晰,也能讓自己知道該如何分配自己的氣力,不至於因爲興奮過度而做無用功,白白浪費許多力氣。
箭不再是可着心意亂射,哪怕是這種閉着眼射箭都不會落空的情況下,依舊可以保持理智,冷靜地選擇目標。
面前是烏壓壓一片的騎兵,心中則根據這些人所處位置以及背後認旗證明的身份,定出了攻擊的先後順序。
射箭的目的不單純是爲了殺人,更是爲了破壞敵軍陣型和指揮。
一人敵百騎不能只靠蠻力,更多的時候需要的是智慧。
每一支箭射出,所帶來的收益都遠大於一條人命的消亡。
李世民經歷過無數戰陣,這種感覺還是第一次出現。
他很清楚,這是因爲徐樂在身邊,自己可以心無旁蚯也挥脫@受怕,精神集中心中安逸才能達到這個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