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46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那裏就是爺爺自小在野外教導自己的地方,自己在那裏不知道度過了多少人擔驚受怕之夜,自己在那裏不知道受了多少爺爺的摧殘折磨。那裏山勢複雜,地形熟悉,還有不少軍械藏在那裏,算是爺爺苦心經營的另外一個藏身之所。爺爺只會在那裏等自己!

韓約也反應了過來,大聲應和:“停兵山!”

兩人四騎,轉向西北而去,背後就是徐家閭滾滾升騰而起的黑煙!

……

大隊馬邑越騎鷹揚兵,嘩啦啦的涉過桑乾河湠J畮酌津T尖兵放了出去,已經消失在對面丘陵的棱線處。

再在後面,就是跟着的大隊馱馬,馬上都揹負着甲冑軍械。

石朝志作爲王仁恭家將出身,最後能被提拔到執掌馬邑鷹揚府越騎營精銳,靠的就是執行王仁恭之命不打半點折扣,行軍打仗之際謹慎小心。

二百越騎精銳來洗一個徐家閭,石朝志仍然帶上了甲冑。獅子博兔,亦用全力。

丘陵那頭傳來了悠長的呼哨之聲,代表着越騎尖兵咬住了逃走徐家閭大隊的形跡。

石朝志臉上露出了一點得意的笑容,回顧就在身邊的石朝志:“咬住了,正向西北而去。西北那裏是什麼地方?”

陳鳳坡皺眉道:“一路都是矮山,二十里開外就是停兵山。雖然不高,但地勢複雜。過了停兵山就是一片平地,再過幾十里才入雲中羣山去。”

石朝志一笑:“這不是自己朝死路去了麼?一處孤山,地勢再複雜又能怎樣?今夜咬住他們,等到天明,再一個個的把他們掏出來,想在馬邑越騎手裏脫身,沒那麼容易!”

第一百一十五章 風起(十二)

桑乾河岸北面的停兵山,在一片丘陵當中,凸顯高處,巍然聳立。

據傳高歡自此南下河東,在此突發心疾,狂態大作,停兵此間。麾下十餘萬北齊大軍設壇設黑獺以解,由此得名。

但這不過是以訛傳訛而已,北周北齊在河東,在關中重兵以對,互相廝殺。打出了南北朝末世之中最爲殘酷精彩的一系列戰役,和馬邑郡之地沒什麼關係。

停兵山雖然在這一帶緩坡丘陵當中峻拔而立,但也不過是矮子裏面拔將軍,並且只是一座孤山,周遭並沒有山勢可以連接。

停兵山之外的地形只不過是緩緩起伏,而且林木雖多,但卻不是密佈。足夠騎軍活動。以一百餘武裝到牙齒的馬邑越騎的機動力和戰鬥力,足可以將停兵山四下封鎖得密不透風。

但停兵山本身,卻是頗爲陡峭,地形破碎複雜,到處都是足可藏匿的死角,洞穴也頗有不少。林木也頗爲茂密,足可掩藏身形。

以騎軍上山搜索,並不是上策。

夕陽已經沒入了西面地平線下,天地間驟然黑了下來。夜風颳起,林木搖動,一片濤聲。

秋夜寒涼,加上這突起山風,讓人冷入骨髓。

徐家閭逃出了幾十人,在停兵山一個山凹處下馬歇息,人人俱是喘息未定,滿面驚惶之色。

逃過桑乾河北岸之後,馬邑鷹揚兵就咬了上來。這些馬邑鷹揚兵剽悍快捷,胯下坐騎也都是駿馬,用的弓矢兵刃俱都精利。一看就不是尋常地方的鷹揚兵,而是宿衛善陽,王仁恭直領的馬邑越騎!

幸得天色已晚,大家地形熟悉,才逃上了停兵山。看着停兵山地形複雜,天色又暗了下來。這些馬邑越騎尖兵才悻悻而退,接應後來大隊包圍了停兵山。

但已經有兩名莊客中了流矢,好容易帶着上來,現下放在避風處,這兩名莊客發出聲聲慘叫,幾名莊客按住他們想將入肉箭矢打出來。

慘叫聲中,幾十名莊客俱都面無人色,只是望向被韓小六和韓大娘扶下馬來的徐敢。盼望着老太公能拿出一個什麼手段來,解救大家於危難之中。

但哪怕是這麼危急之中,這些莊客仍然人心未散,沒人想着自己逃走。這個時代對於主家的依附,實在是太過於深入人心。

這幾十名莊客,其實都騎得劣馬,開得硬弓。徐敢手裏教導出來的,雖然只是皮毛,但豈有差的。可畢竟是土裏刨食的莊稼漢,遇上這些職業殺人,接受過完整戰陣訓練,並有相當作戰經驗的馬邑鷹揚越騎精銳,半點抵抗的意志都興不起來!

徐敢倚靠在山石上坐着,冷眼看着山下景象。

一團團篝火在停兵山四下的丘陵上升起,隱隱約約還能看到馬邑越騎的小小人影。這一百餘越騎散開,嚴密的將停兵山四下封鎖住。只要敢於突圍,這些馬邑越騎就會從四面匯聚而來,將徐家閭的所有人全部絞殺乾淨。

什麼馬邑越騎,不過是土雞瓦犬而已。比起當年自己手下玄甲突騎,簡直是天差地遠,一次對沖,就能將他們徹底粉碎!整個馬邑郡,能讓自己稍稍看得過眼的,不過是恆安鷹揚兵而已!

可玄甲突騎,早已煙消雲散。

當年玄甲突騎中那個雄姿英發的小將,那個自己半生心血所繫的兒子。也早已在大隋太子東宮之內,閉門自焚。

韓小六抱着一牀毛氈過來,韓大娘則提着一包乾糧,湊到徐敢身邊。

韓大娘低聲道:“太公,喫點東西吧。”

韓小六則將毛氈披在徐敢身上,大聲道:“太公,等到下半夜,咱護送着你殺出去!咱這一口弓,足夠殺開一條血路!”

徐敢冷冷看了韓小六稚氣的面龐一眼:“你還差得遠!”

韓小六大聲道:“咱就不信,這些馬邑兵是天兵天將!”

徐敢嗤笑一聲:“誰說他們是天兵天將,就算是你們,聽我號令,再有一名鬥將帶隊壓陣,也能擊敗了他們!”

韓小六興奮得一蹦半天高:“咱聽太公號令,咱們去幹掉這些馬邑兵!”

徐敢黯然,微微搖頭:“阿樂不在……我的衛兒不在,我的七位太保不在……煙消雲散,煙消雲散……全都不在了……”

老人靠着山石,白鬚飄拂,眼神似乎越過的遙遠的時空,看到了一張張在自己心中永遠鮮活的面容。

我老了,我累了,我的家人朋友部下,損折殆盡。我也就死在這裏吧,只要阿樂能平平安安,就已經足夠了。

旁邊慘叫聲驟然激烈了起來,卻是幾名莊客想將箭矢拔出,箭簇倒鉤帶動肌肉,讓傷員如殺豬一般慘叫。

徐敢驀然大喝一聲:“男兒大丈夫,死則死矣,掉了腦袋也不哼一聲,叫個什麼!”

這一聲吼,震得所有人都呆住,連傷者慘叫都低沉了下去。

徐敢坐着直起腰背,大聲道:“將箭打穿出來,一折兩半,再拔出來!以後上陣,貼身穿一層綢子,中箭之後,將綢子一扯,箭就出來了!”

徐敢這一聲吼,反而穩住了莊客們的情緒,大家鎮定了一些,拔箭的拔箭,喫乾糧的喫乾糧。只是大家都不時望向山下那一團團篝火,眼神之中,仍然是絕望。

而在山下,一處篝火之側。

石朝志甲冑不解,蹲在篝火旁。手下送來熱好的乾糧,他也不喫,只是盯着眼前黑黝黝的停兵山觀望。

陳鳳坡湊了過來,討好的道:“將軍包圍了此間,徐家閭的人插翅難逃。這座孤山沒食沒水,餓也餓垮了他們。過幾日上山一個個捆起來就是……既然將軍要在這裏耽擱幾日,卑職就回神武催咭恍┘Z秣帳幕過來,總不能讓大家在這裏喝風。”

陳鳳坡是個很識趣的人,既然徐家閭中人無藥可救。這個時候就全力討好石朝志也罷,踏實把這差遣辦完。他說回去催呒Z秣帳幕,是真心實意。到時候說不定在王太守面前,還能落個不大不小的功勞。

石朝志回頭,看着滿臉堆笑的陳鳳坡,冷笑一聲:“誰說咱們要在這裏耽擱了?”

陳鳳坡瞪大眼睛。

石朝志仍然冷笑:“一些莊漢,以爲這停兵山就能攔住馬邑越騎?等他們喝半夜涼風,我們就摸上去。早點殺乾淨早點回去覆命,誰耐煩在這裏耽擱!”

石朝志冷冷的話語聲中,山風越來越大,搖動林海,發出淒厲的呼嘯之聲。讓陳鳳坡渾身一顫。他望向停兵山,心裏苦笑一下。

老太公,只能怪你命不好……

而在山凹之中,徐敢靠在岩石之上,如一尊雕塑一般。只有滿頭白髮,在勁厲的山風之中搖動。

衛兒死了,我也死了大半。今夜這剩下小半,也走到了終點。

阿樂,爺爺等不了你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風起(十三)

杜充站在停兵山一處峯頂,心驚膽戰的望着停兵山四周團團篝火。

每一團篝火,都代表着一火馬邑越騎。

火這各編制,在此刻就展現了其最本來的意義。就是行軍宿營之間,燃起一團篝火用來炊飯取暖照明的最小建制單位。

但此時此刻,每一點篝火,就代表着十名堅甲利刃快馬的殺神!

杜充餓得肚子咕咕叫,胃裏面一陣一陣的泛着酸水。身上也有着乾糧,但卻一點喫東西的慾望也沒有。

在他下面山凹裏,散亂着到處休息的徐家閭莊客們,也都和杜充一樣。

膽戰心驚,等待着那未知的命摺�

杜充壯健高大,體形結實在徐家閭中只是在韓約一人之下而已。徐家閭的莊客,整體而言都是營養充足,發育良好,筋骨強健。

徐敢對待徐家閭莊客,向來寬厚。徐家閭田地,升科之際,全都是在徐敢的名下。莊客名義上都是徐敢的佃戶。但比之有些家主除了要佃戶負責租庸調之外,還要剩下收成的一半。徐敢不僅負責大部分租庸調的繳納,還只要剩下收成的二成。

杜充不知道,這其實已經是世家家主對世代家將所擁有田地的待遇了。

正因爲這個原因,杜充喫得飽穿得暖,又有徐敢歷年教導打熬筋骨,習練武藝。現下的杜充肩寬背闊,腰腹有力,下盤紮實,已經是一個合格的能披重甲站在大陣排頭的重步兵胚子了。

技藝上面,杜充能持得重盾站得定,能用長兵刃,也能用直刀,開弓能開一石六鬥以上,五十步距離十發能中六發以上。也能騎馬,只是因爲關節天生僵硬了些,不會馬上廝殺的技藝罷了。

就算放在當年大隋精兵當中,也能被挑爲選鋒了。

可杜充卻還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練了一身本事,卻從來未曾和人動手過,膽色更是談不上。

整個徐家閭中,徐敢雖然教導了所有莊客們的本事,但卻從來未曾有帶他們上陣的心思。就如雖然磨出了徐樂這個天才,但卻只將徐樂困在神武縣中,不想讓徐樂去往外間天地一般。

徐家閭中,大部分莊客,都是如杜充一般,是再老實不過的莊稼漢。幾個性子野一點的,都已經追隨徐樂去北地行商去了。

現下在停兵山中,一羣算得上武勇的莊客,在沒有鬥將帶頭,在沒有鼓起膽色之前,就是一羣待宰羔羊。

雖然手中握着直刀,背後揹着木盾。可杜充還是渾身一陣陣的顫抖,這是發自內心的恐懼。

對於這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而言,唯一欣慰的,大概就是弟弟隨樂郎君北去了,逃離了這個死地。杜家香火,還能傳承得下去。

不過雖然莫名其妙給捲入這場被馬邑越騎的追殺當中,哪怕已經害怕到了極處,可杜充這個莊戶漢子,卻半點丟下徐敢逃走的心思都沒有。

當年逃離雁門兵火,幾乎要在桑乾河邊成爲餓殍,是老太公徐敢將他們收留下來,才養成現在這個七尺漢子。

現下在停兵山的這些莊戶,誰又不是老太公從死亡線上拉拔出來的?

今時今日,這條命還了老太公也罷!

黑暗之中,風聲如怒,松濤呼嘯,杜充死死站定了山頭位置,雖然顫抖不休,卻並沒有挪步到安全地方。

……

呼嘯山風,掩蓋了樹林中輕微的腳步聲響。

二十餘名馬邑越騎,在石朝志的帶領下,輕手輕腳的向着山凹所在摸去。

背後篝火火光傳來,讓他們能依稀辨別方向道路,就這樣的沉默而前。

這二十餘名馬邑越騎,不是尖兵硬哨,就是隊正火長一類的骨幹,全是戰技精熟,膽色過人的廝殺漢。

這二十餘人,全着半甲,背後負盾,配着雙刀。正是夜間步戰摸營的輕捷裝扮。

在王仁恭這個剛愎嚴厲的家主手下,石朝志一直很有危機感。這實在不是一個寬容的主上,一旦有錯,就會被打入另冊,再難翻身。

但石朝志已經連續四五代都爲王家家將,沒有背主另投的道理。只有在這位主上手下,努力向上。

領二百越騎洗一個小小村閭,如果還要遷延時日,包圍個七八天,等村閭中人餓垮了再上去一個個捆了。自己還有什麼臉面領家主麾下精銳的越騎營?想着他現在這個位置的,可是大有人在!

而石朝志也很有信心,不過是數十名村閭莊客罷了,螻蟻一般的存在。自己精選出這些人手夜間摸上去,已經算是高看他們了!

狂風厲嘯之中,石朝志已經率先出了樹林。二十餘條鬼魅一般的身影也悄然跟了上來。

這樹林出口之上,就是杜充所在的山頭。從這山頭向下,就對山凹處的這些徐家閭中人取居高臨下之勢,一個衝擊,就能殺入其中,將他們一網打盡。

石朝志對後面打了一個手勢,趨前幾步,整個身形幾乎都貼在了上升的山勢之上,緩緩的向上摸去。

這些馬邑越騎,包括石朝志在內,腳上都綁了鐵馬,這山峯雖然頗爲陡峭,但仍然很順利的就攀援了上去。而夜間颳起的大風,又把所有聲音都掩蓋住。

不多時候,石朝志已經攀到峯頂,小心翼翼的探出頭來。

峯頂之上,微弱的星光,映照出一個長大的身影。正背盾持刀挎弓,小心翼翼的戒備。

正是一名徐家閭的莊客。

單看這個身影,連石朝志忍不住都要誇一聲好。實在是一個上好當兵的胚子。行軍途中遇見,說不定就要讓手下捆了強迫加入軍中。

可這長大漢子,雖然也是全副武裝,但身子一直在劇烈的顫抖着。明顯已經怕到了極處。

石朝志在心底獰笑一聲,緩緩抽刀,探身而出,準備摸過去一刀結果了他。

星光之下,這漢子似乎終於聽見腳下傳來的悉索聲響,轉過身來。正正看見石朝志冒出來的半個身子。

有着一張樸實面孔的漢子臉上神情僵住,握住了刀柄,臉上神情扭曲。似乎想喊,卻害怕得聲音都凍結在喉間,想拔刀抵抗,卻顫抖得連刀都拔不出來!

石朝志用力一撐,已經飛身而上。直刀前探,刀刃向上,刀背在下,左手壓着右手腕子,一刀就捅向這漢子的胸腹之間!

血光迸濺,這一刀毫無阻攔的就刺了進去,石朝志甚而清楚的感覺到刀鋒撕裂血肉,割斷肋骨的阻力!

不過如此而已,莊戶就是莊戶,家主讓咱們這些馬邑越騎出手剿洗,真是抬舉了他們!

血腥氣一下冒出,轉眼就被呼嘯山風吹散。

而在山凹之中,如雕塑一般靠着岩石閉目坐着的徐敢,猛然睜開了眼睛!

第一百一十七章 風起(十四)

杜充胸腹之間,被石朝志一刀捅了進去。

這個其實一身本事,單論技藝只怕在馬邑鷹揚府中能爲一名火長的樸實莊戶。因爲太過老實,太過怯弱,也實在沒有廝殺的經驗。就這樣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在最後一刻,杜充終於爆發出了氣力,大聲怒吼:“快跑!”

上一篇:洪主

下一篇:费伦的刀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