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呼喊聲中,杜充已經一拳砸向石朝志面門。
放在戰陣廝殺,對付強手。石朝志本應該硬生生喫下這一拳,將手中長刀在杜充胸腹之間再狠狠攪動一下,徹底殺死對手。
可也許是對杜充輕視太甚,也許是杜充這臨死一拳力道頗爲驚人。石朝志撤開衛着腕子的左手,接下這一拳。
接住這拳之後,石朝志才發現,杜充這垂死一擊,力道大得驚人!石朝志渾身都是一震,幸得腳下有根,這纔沒有被打得退開去!
而杜充另一隻手已經猛擊石朝志持刀手腕,石朝志無奈,只能將直刀又朝前送了一下,抽身退開一步。
杜充高大的身形劇烈顫抖着,嘴角溢出污血。趁着石朝志撒手退開一步,握住直刀刀柄,硬生生的就將這柄直刀,從自己胸腹之間抽了出來!
如此景象,讓石朝志都一時間怔住。
杜充又是一聲淒厲大吼:“快跑!”
呼喊聲中,杜充脫手將染滿自己鮮血的直刀,就擲向石朝志!
風聲呼嘯而來,石朝志亡魂大冒,用力偏頭閃避。他再沒想到,這個輕鬆就被他摸上來一刀捅進去的莊客,臨死之際,居然如此烈性!
直刀擦着石朝志面龐而過,厲風颳得石朝志面龐生痛。身後傳來一聲慘叫,卻是另一名才摸上來的火長,還沒反應過來,就給這擲出一刀劈中面門,慘叫聲中就向山下跌落!
杜充高大身形軟倒,跪在地上,垂下頭來,再沒了氣息。
而更多馬邑鷹揚兵湧了上來。居高臨下,俯視山凹。
石朝志定了定神,大聲下令:“舉火!”
每名鷹揚兵都從身上取下一個火把,將篾筒中悶着的火媒子拿出晃燃。火把前段綁着浸了油的布,一點就着。
一支支火把亮起,石朝志摘下弓來,大聲下令:“擲!”
十幾只火把頓時向下擲出,一名名喘息未定的馬邑鷹揚兵或跪或立,張開手中弓矢,搭箭上弦,死死盯着腳下山凹。
火光映照出山凹中的景象,幾十條人影都被驚動,發出驚呼狂喊之聲,到處亂竄。
剛纔被杜充震驚了一下的石朝志滿心又都是不屑,一羣烏合之校√厍柴R邑越騎而來,真是高看了他們!
火光之中,石朝志一下就找到了靠着山石的那名老人。
老人白髮在狂風中飄拂舞動,這個時候,仍然腰背筆直的坐着,抬起頭來,雖然隔着數十步的距離,石朝志仍然感覺到兩道銳利的目光,死死落在自己的身上!
在這一瞬間,石朝志恍惚之間,就覺得如對一頭老去之虎。雖然這頭老去病虎已然毛殘牙斷,但凜凜之威,絲毫未減!
在這老人身邊,一名粗壯的中年女子,操着一口直刀,護持着他。
而另有一名少年,張弓搭箭,正正對準自己!
石朝志清楚看見,這少年撒手放弦,一支箭矢,箭簇反射着火光,向自己電射而來!
石朝志猛然跌坐在地,這是身經百戰之餘,才練出的反應。
這支羽箭跨過幾十步的距離,正正擦着他的髮髻而過。發繩頓時被帶斷,幾莖亂髮,飄散飛舞,轉眼被狂風吹得不知去向。
這次夜襲,短短時間之內,在王仁恭麾下也是排得進前十的將領石朝志,居然在一羣他怎麼也看不起的莊漢手裏,兩次從生死一線中逃出來!
坐在地方,頭髮披散下來,狼狽萬分的石朝志大聲怒吼:“射死他們!”
二十餘名越騎精銳這個時候都已經趕至峯頂,在石朝志的吼聲中,撒手放弦,羽箭呼嘯,向着山凹中亂成一團的人羣飛射而去!
徐敢靠在山石之上,冷冷的看着山頂浮現的人影,看着他們擲落火把,照亮山凹。看着韓小六差點一箭射殺其中一人,看着他們張弓搭箭,潑灑出箭雨。
徐敢已經盡力佈置了夜間警戒,在高處放了人手值守。當杜充那裏傳來動靜,徐敢也第一時間就被驚動。
但他已經無能爲力,衰老,中風,已經完全摧垮了這名當年在北周大軍中也是出類拔萃人物的猛將。哪怕現在靠着山石坐着,也已經讓徐敢竭盡全力。
現在他只能看着自己教了不少技藝的莊漢們如炸了窩的螞蟻一般在山凹裏驚呼亂撞。看着這些自己從來瞧不上眼的馬邑鷹揚兵,就要展開一場屠殺!
當年鐵甲,俱都凋零。
就這樣吧,就這樣吧。
徐敢對韓小六大吼:“帶着你娘走!”
韓大娘卻對韓小六大喊:“別管我,保護太公!”
韓小六回首,在這狂風大作的寒冷秋夜裏,滿頭滿臉的大汗。
他就一人一弓而已,怎樣才能保護太公和自己阿孃?
大哥,你這個小門神在哪裏啊!
韓大娘又是一聲尖利大喊:“還不來保護太公!”
這一聲呼喊,終於喊醒了滿山凹亂竄,不知所措的徐家閭莊客們。
這些樸實壯健的莊客終於反應了過來,都向徐敢直撲過來,要將他擋在身後。
大家都是在老太公手裏活命下來,老太公從來不忍心收他們租子,寧願自己北走草原,行商以爲大家繳納賦稅。
現在太公老了,病了,被突如其來的鷹揚兵追殺。這個世道,到哪裏都是活路艱難,百姓的性命,從來不在大人物的眼中。在徐家閭得老太公庇護,過了十幾年安生日子,已然足夠幸撸@個時候,就將性命還給了老太公也罷!
峯頂一陣弓弦繃繃響動之聲,羽箭呼嘯着撕破空氣,疾射而來。
撲過來的壯漢,頓時就有幾人中箭倒下,但剩下的人已經擋在了徐敢身前。這些莊漢,就用血肉性命遮護着徐敢!
又是一陣弓弦響動,又一輪羽箭破空而來。
莊客們揮舞着兵刃盡力撥打,但仍有幾人慘叫倒下。
徐敢被這些莊客遮護在後,按着胸口。
一支羽箭,赫然在上。
第一輪羽箭激射,徐敢就已然中箭。
但這個時候,徐敢卻半點沒有在意自己的傷勢,只是看着這些擋在自己身前的莊客。
爲什麼要陪我這個沒用的老頭子一起死啊……
阿樂,爺爺見不到你了……見不到你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風起(十五)
十餘支火把落在山凹之中,這些火把都抱着油布,雖然火苗被山風扯得不住搖晃,卻始終不息。
深秋草木已然乾枯,這些火把更點燃了山凹之中草叢灌木,狂風撕扯之下,火光蔓延開來,將山凹之中映照得通明一片!
火光中,就見幾十名莊客死死的圍着徐敢,迎着從峯頂傾瀉而下的箭雨!
這些莊客或者持盾,或者揮舞兵刃撥打箭矢,死死站定不退。
雖然這些並沒有廝殺經驗的莊客,這個時候都忘記了其實可以反擊,可以還射,只知道用血肉遮護住徐敢,但這份忠勇,也足夠讓人覺得,徐敢沒有白保護他們十餘年,沒有白教養他們一場!
秦漢以來,男兒雄烈之風,至於隋末之世,仍然未曾完全消散!
拴在山凹避風處的馬羣,這個時候都被驚動,長聲嘶鳴,奮首揚蹄,聲震四野。
如此景象,慘烈殘酷到了極處。
而在峯頂,石朝志披頭散髮,大聲怒吼:“射死他們!射死他們!”
接連喫虧的石朝志已然有些瘋狂,只想看到這些莊客連同徐敢都倒在血泊之中,一個都不剩下!
馬邑越騎精銳或跪或站,拼命發箭,每人身上撒袋中羽箭飛速減少。但因山風太大,而莊客們拼命在遮護撥打,每一輪羽箭過去,只能殺傷幾人而已。這個時候石朝志只覺得後悔,爲什麼不多帶點人摸上來,只用弓矢,就能將這幾十人全部殺傷乾淨!
莊客們的表現,已經足夠震驚這些馬邑越騎精銳,本來想一輪羽箭之後,大家就衝下去一陣砍殺。
現下大家都只是在拼命發箭,將攜帶羽箭射干淨之後再衝殺下去。這些莊客強悍若此,雖然沒什麼戰陣經驗,但真如此前打算一般射一輪就貼身近戰,哪怕他們是越騎精銳,也少不得有些傷亡,現在儘可能的多消耗他們一點,就是一點。
怪不得王太守揀選他們這些精銳馬邑越騎前來剿洗這樣一個小小村落,這些莊客,真不知道怎麼練出來的,拉到戰陣上走一兩遭,剩下的就是一隊精銳,絕不在他們這些馬邑越騎之下!
在停兵山下的留守馬邑越騎,一個個都呆呆的看着山凹中燃動的火光,聽着被狂風送來的呼喊怒號之聲,人人變色。
一場夜襲,變成這麼大的場面,也不知道上去二十餘精銳骨幹,還能回來多少。這個差遣,看來真是碰上了硬茬子!
饒是徐家閭莊客頑強若此,馬邑越騎上下還是沒有一個人懷疑,他們會最終將這幾十名莊客剿洗乾淨,只是看最後要付出多少代價罷了。
一名馬邑越騎望着山頂火光,喃喃自語:“早點收拾乾淨也罷,這個莊子裏的人,就透着邪門,千萬不要再有什麼變故了……”
而陳鳳坡和手下之人也呆呆的看着眼前景象,人人色變。
陳鳳坡輕聲自語:“使我們神武豪傑啊……可惜了,可惜了……”
山頂之上,一輪又一輪的羽箭從馬邑越騎手中潑灑而出,穩定的殺傷着山凹中那些頑強的莊客。
有些越騎已經射空了撒袋中的羽箭,紛紛拔刀,只等石朝志一聲號令,就要衝殺下去。
石朝志已經扎束好散亂的頭髮,也冷着臉拔出了直刀。
他已經下定了決心,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也要將徐家閭剿洗乾淨。他總有一種莫名的預感,留着這些莊客,會在將來,給馬邑鷹揚府,給自己,給家主王仁恭帶來莫大的危險!
這種感覺莫名而來,說不出來由,讓石朝志分外的難受。
不過只要殺光他們,就解決問題了!
最後一輪羽箭射完,山頂上一片拔刀之聲,石朝志舉起手來,準備大吼下令。
就在殺字要狂吼而出之際,石朝志心中突然升起巨大的危險感覺,他猛然回頭!
山凹處火光映照之下,就見一面小盾,打着旋直奔自己腰肋處而來。盾牌上凸起兩根尖刺,閃着寒光,風聲猛惡之極,只要撞上,就是筋斷骨折,再也掙扎不起!
這小盾是從何而來?
緊要關頭,石朝志再度猛然趴了下去!
作爲馬邑府有數悍將,帶着最爲精銳的馬邑越騎,對付一個民間村落,一夜之間,石朝志竟然三次經歷生死一線的遭際!
鐵盾從石朝志頭頂掠過,正撞在他身後一名馬邑越騎的背上。喀喇一聲脊椎骨斷裂之聲響亮,這馬邑越騎頓時就慘叫着軟倒在地。
身着半甲,仍然不能當鐵盾之一擊,這鐵盾出手之際,如何狂猛暴烈,可以想見!
韓約身影出現在峯頂,這位一向沉穩木訥的高大青年,兩眼血紅,持神荼鐵盾,怒吼一聲,就撞向紛紛回頭的馬邑越騎之中!
而在韓約身後,就是徐樂的身影。
哪怕在千餘越營地,舉止仍然瀟灑自若的樂郎君,這個時候,渾身散發的,就是懾人的殺氣。
徐樂終於趕到。
一路狂奔疾馳,入夜之際,終於趕到停兵山前。在石朝志帶領馬邑越騎偷偷摸上來之際,徐樂和韓約兩人,同樣也偷偷越過了馬邑越騎的封鎖線,朝山上摸來。
但就是遲了這麼一步,馬邑越騎已然暴起,佔據峯頂,朝着山凹中潑灑箭雨!
徐樂的心像是被一隻大手緊緊揪着,只覺得喘不過氣來。心中所有,只是巨大的惶恐。這種惶恐,在摸到馬邑越騎身後,現身衝殺之際,只有靠着無情殺戮,才能發泄出來!
韓約率先狠狠撞進了馬邑越騎人堆之中,鐵盾與甲冑的碰撞之聲,馬邑越騎的慘叫之聲,驟然爆發而出。
接着徐樂已然跟上,踩着韓約的脊背跳起,落入人堆之中,手中直刀展動,頓時血光四濺。兩名馬邑越騎頸項中刀,大動脈被砍斷,鮮血飈射而出,衝起半天高!
十九年的人生當中,徐樂這是第一次,想殺光眼前敵人,想將他們撕得粉碎!
在山凹之中,靠在大石之上,按着胸口創處的徐敢,淡淡一笑,輕聲自語。
“阿樂,是阿樂。”
莊客們呆呆的看着山頂處爆發的廝殺,滿臉汗淚的韓小六,突然振臂高呼。
“是樂郎君來了!我們殺上去呀!”
第一百一十九章 風起(十六)
山凹之中,就韓小六從始至終,始終保持靈醒。從一開始,就張弓反射。他從來沒有悶着頭捱打的意思,就算是死,也要將敵人咬下一塊肉來!
但莊客們湧來,死死擋在徐敢身前,將韓小六身形也遮住了。
韓小六身形又瘦又小,但雙臂奇長,肉全長在骨頭縫裏,一石數斗的弓能輕鬆拉開。天生是個好射手的坯子。
但個子就是長不上去。莊客們過來遮護徐敢,這些高壯的北地漢子,將他視線堵得嚴嚴實實。
當馬邑越騎潑灑箭雨之際,韓小六隻是急得在人羣當中亂竄,卻怎麼也找不到發箭的空間。
直到徐樂韓約兩人突然出現,箭雨停頓,韓小六這纔在人縫中看到山頂景象。
這個時候,韓小六最先反應過來,振臂高呼!
這呼喊聲,終於將莊客們喊醒。
這些莊客,都有廝殺的本事,都有徐敢教傳出來的武藝。但是第一次臨陣之際,全都矇住,只能想到用自己的血肉來保護老太公。
當徐樂和韓約出現,當韓小六喊着殺上去。莊客們才反應過來。
他們手中有刀,知道如何廝殺,爲什麼殺上去,和敵人拼個你死我活!
山凹之中,已經倒下了十餘具屍體,全是這十幾年來,在一個莊子裏面共同勞作,談笑打鬧的弟兄,現在就這樣躺倒在山凹當中,再沒了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