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45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而還有一些人,也許是因爲成家的原因,也許是因爲不想再追隨徐敢去流浪,也許是因爲徐敢老病對他再沒了信心。這些人扶老攜幼,向着徐敢身影遙遙下拜,以爲告別。

在徐敢去後,他們也會暫時離開,等待兵禍過後,再回返而來,如果邭夂玫脑挘苍S能夠重建家園。

徐敢白鬚飄拂,呆呆的看着眼前場景。最終狠狠一閉眼又睜開:“願意跟隨的,那就隨老夫去罷!其餘人等,也善自珍攝,努力求活!離開之際,將這徐家閭點燃了,我們辛苦建起來的東西,什麼都不留給王仁恭!”

……

陳鳳坡並沒有在路上磨蹭,而是選了一條最近最便於大軍行動的道路,帶領石朝志的越騎營精銳,向着徐家閭而去。

昨夜遣人通傳消息給老太公,已經是還了足夠的人情,現在再故意拖延磨蹭的話,如何在石朝志面前交代得過去?

陳鳳坡是從大隋之前的亂世活過來的,知道這些領精銳做野戰,爲主上爭權勢的領兵大將,到底是有多心狠手辣!

現下大家好歹還算是大隋治下,什麼事情勉強還有個法度。真到大隋崩裂,天下混戰之際,石朝志殺他如屠一雞犬而已!

任何一方都不得罪,任何一方都留點交情,這就是陳鳳坡的生存哲學,也讓他安安穩穩的就混到了現在。

十餘名神武本地鷹揚兵在前面引路,二百餘騎越騎營精銳在後跟隨,捲動一路煙塵,沿着桑乾河向徐家閭席捲而去。

如此陣勢,讓沿途村閭家家閉戶,處處死寂,生怕招惹了這麼一羣虎狼之師。

在恆安鷹揚府吸引馬邑郡人心,引得各處輕俠往投之際。王仁恭的馬邑鷹揚府擴大到萬餘人的規模,就是搜刮馬邑全郡以養兵,什麼樣的野心貪暴之人,只要敢上陣搏殺都敢收錄。對部下軍紀上約束得也不甚嚴,以此來得兵心。

因爲交不上王仁恭所徵賦稅糧秣,而被馬邑鷹揚兵所洗之村閭,已經不是一家兩家了!

幾名隊正簇擁在石朝志身邊,環視着桑乾河谷的景象,有人就策馬湊到石朝志身邊,涎笑道:“將主,這裏倒還是算得上富庶,不如讓弟兄們樂樂?”

石朝志板着臉道:“主公是讓我們收治徐樂一家!”

那隊正笑道:“嗐,這附近村閭,誰還不和這徐樂一家有個什麼沾親帶故的?順手收拾了他們,也是完成主公所託。”

石朝志沉着的一張臉露出一點笑意:“就知道你們這些狗崽子沒安什麼好心,也罷,我準了,不過等把主公交託的正事辦完再說!”

那隊正馬上一拍大腿:“誰敢怠慢主公正事?弟兄們一定加倍賣力!這次在北面和恆安鷹揚兵面對面頂了這麼久,天天大眼瞪小眼的喝風,現下又匆匆調來神武,弟兄們都苦得夠了,多謝將主體恤!”

石朝志一干人在後面打着主意,陳鳳坡他們一干頭前引路的本地鷹揚兵也在低聲相談。

“……這樂郎君我也見過,文質彬彬的一副好皮囊,縣裏行走都要小門神韓約護着,怎麼就突然成了劉鷹擊的大將?”

“……沒聽說過徐老太公當年的威名麼?十八九年前來到神武,前往桑乾河谷中落腳安家,一人一騎打平了河谷中的馬俦I匪,纔有了今日氣象。說不定樂郎君就是家學淵源?”

“……都是屁話,老太公我又不是沒見過,老成那般模樣了。和人打交道也少。要是真有本事,歷任太守豈有不徵辟的道理?就是一鄉老而已,我瞧着樂郎君什麼的,都是託詞,不知道是得罪了太守哪位手下,隨便揀選個罪名,就來洗村了。這年頭,還是託庇高門豪族,才能保個平安!”

陳鳳坡在前面一邊擦汗,一邊只是不住向東面打量。

底下人議論,他懶得摻和進去,只是想早點了了此事,迴轉神武,照顧好自己一家是正經。

日頭已經漸漸西斜,而徐家閭就在不遠處,再朝前趕一兩里路,就能看見村閭的影子了。

若是還不走的話,只能怪你們自家命不好,照應鄉親這件事情上,自己已經是問心無愧了。

陡然之間,一股黑煙就映入陳鳳坡的眼中。

黑煙翻卷而上,正是甚大火勢才能形成的。所處方向,正是徐家閭所在!

陳鳳坡狠狠擦了一把汗,故作驚惶的回頭大喊:“將主,徐家閭起火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風起(十)

黑煙沖天而起,在午後澄澈的天空背景下,顯得分外的醒目。

桑乾河谷周遭的村閭,都看見了這股煙柱,也都認出了是徐家閭所在地方,想及道路中如狼似虎般經過的馬邑府鷹揚兵,各個村閭中人,都是心中惶惶。

徐老太公大家都認得,剛嚴深沉的一個老頭子,十幾年前爲桑乾河谷一帶打平了多少盜匪馬伲资制鸺医ㄆ疬@個個徐家閭聚落。就靠着種田和行商支撐着這個村閭的生計。

徐老太公雖然少與其他村閭有什麼往來,十幾年前的威名也漸漸消散。但周遭村閭對他還是尊敬得很,每逢社火春酒之類的,還往往要去邀請一下。但多半都是被徐老太公客氣拒絕而已。

徐老太公的孫子,不少人也見過。真的是個眉清目秀的小郎君,笑起來更是讓人感覺如春風拂面。誰見了都得誇讚一聲。將來又是要承接徐家閭家當的。不少家中有女兒的村社之長都將主意打到了這位小郎君頭上,但是說親之事,全都被徐老太公峻拒,大家也都淡了這個心思。

這幾年來,徐老太公身體越發不成,與周遭村閭往來更少。大家也都忙於應付越來越壞的世道,擔憂害怕於突厥越來越兇狠的南侵,對徐家閭的關注也就越來越少。

但是今日,這個一向與世無爭的村閭,燃起熊熊大火,冒起滾滾黑煙!

放在平日,一向守望相助的桑乾河谷各處村閭,早就有人前去救火救人了。

可眼前才一隊馬邑鷹揚兵兇狠的直撲徐家閭而去,誰人敢於輕舉妄動?王太守及其部下之心狠手辣,全郡聞名,誰人敢將自己也搭進去?

真不知道徐老太公怎麼得罪了王太守麾下這些鷹犬,真是可惜了老太公膝下那個眉清目秀的樂郎君!

眼見火起,石朝志也變了臉色,馬鞭一揮。本來還保持着馬力的大隊越騎營鷹揚兵紛紛驅動坐騎,每一火留下一兵在後帶着馱騾跟上,其餘人等放開馬速,直朝煙火升騰處疾進!

而陳鳳坡等十幾名本地鷹揚兵也被石朝志驅趕,拼命催馬在前引路。

徐家閭就在前方三四里的距離,放開馬速之後,轉瞬即到。

入眼之處,蹲踞在河岸不遠處的徐家閭,現在已經完全被煙火包裹,寨牆,房舍,角樓,全都騰起了火頭,黑煙翻騰捲動,直入雲霄。秋收才結束沒多久,各家都有足夠的曬乾的黍杆,一旦舉火,火勢轉眼就無法收拾!

十幾年在此間白手起家,苦苦生聚出來的家當,就這樣化成了飛灰。

徐家閭村落之外的大片空曠田地之上,到處都是蹄印車轍印人的腳印。村中百餘人口,數十牲口,都已經逃散得一乾二淨。

石朝志臉色難看至極,王仁恭對於他們這些直領五營的軍將士卒,極是厚待,很多地方也是放縱。但是一旦交託的任務不完成,那麼責罰也是極重!作爲一個王家世代家將出身之人,他是再明白不過!

他在馬上狠狠一揮手:“查,他們去了哪裏!”

素來就爲營中尖兵的幾騎越卸觯叭ゲ樘叫污E。

而石朝志就狠狠的盯着陳鳳坡,獰笑一聲:“我馬邑越騎,隱祕而來,毫不停歇,直趨此間。卻走漏了消息,你說說看,到底是誰的錯?”

陳鳳坡一行人被越騎營裹挾疾進,他們坐騎比不得越騎營坐騎,都是尋常走馬,這個時候累得渾身是汗噴着白沫,一旦停下來,都紛紛先下馬照顧坐騎。

邊地中人,家家有馬。大業六年天子領四十萬大軍出雁門馬邑二郡巡邊,在兩郡徵發民間馬驢等牲口就達數萬之多。可這些馬匹也是各家最寶貴的財產,累壞了可會心疼到骨子裏去。

正照料馬匹之間,聽到石朝志質問,下了馬的陳鳳坡抬起頭來,沉吟一下,不卑不亢的躬身行禮。

“卑職昨夜忽然應點,就一直陪着將軍。今日又奉命引路,自問沒有半點差池處。但這一路行來,聲勢浩大。徐家閭干犯太守,怎能不聞風而逃?若是昨夜將軍下令,讓卑職領部下悄然而來,進了村閭綁了徐氏一家,這個時候,應該已經面見將軍覆命了。”

一番話之間,陳鳳坡就將責任推在了石朝志頭上。誰讓你帶着越騎營精銳二百餘騎,聲勢烜赫的直奔徐家閭而來。

許你這麼大動靜,還不許人望風而逃了?

這一番話頓時就將石朝志噎住,死死盯着陳鳳坡,恨不得一口水吞了這廝。可這次前來,是臨時差遣,王仁恭並沒有給他處斷地方守吏的權力。陳鳳坡這種在神武多年的老油子,動了的話牽扯極多,在王仁恭那裏交代不過去。

正在恨恨之間,幾名越騎尖兵已然過來回報。

“將主,閭中人四下逃散,大部向北,越過桑乾河,逃亡北面山林中去了。還有閭民四下逃散,但是蹄印都尚新鮮,去得不甚遠!”

石朝志點頭,咬牙道:“丁隊散開,搜捕那些四下逃散閭民,其餘三隊,隨我向北,去追大隊去!太守有令,收治其家,一個不留!”

本來石朝志就打算擒了徐家一家,洗了村落便罷。徐家閭民,有能逃散的就算他們命大,也懶得多管。但是現下,徐家閭居然敢望風而逃,還燒了家當,不將這一閭之人都斬盡殺絕,難解自家心頭之恨!

二百餘越騎營將士,正是分作四隊,聞命之下,一隊越騎鷹揚兵頓時呼嘯四散而去。

石朝志手一揮,一羣越騎鷹揚兵湧上,逼住陳鳳坡一行人。

陳鳳坡只是苦笑:“我帶路還不成麼?這就向北,這就向北!”

陳鳳坡等人翻身上馬,三隊越騎鷹揚兵緊緊跟上,呼嘯向北滾動而去。

陳鳳坡向北望去,蹄印車印向北直奔桑乾河而去。秋末之日,河水已已經收窄變小,到處都露出湠S處可以徒涉而過。

桑乾河北,則是起伏的丘陵,樹木莽莽榛榛。經過幾百年的戰亂,北方人口曾經大幅度減少,生態也得到了相當大的恢復,到處都是密密的林木。

頭頂太陽已經西垂,將這些錯落而生的林木映照出長長的陰影,望之就讓人生寒。

陳鳳坡只是在心裏苦笑。自己只想安穩活過這個亂世也就罷了,做事也都憑着良心。怎生突然就落到了這般田地?

樂郎君啊樂郎君,不管你做了什麼,我這可是被你害慘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風起(十一)

過桑乾河向北而去,就是起伏的丘陵,丘陵之間,叢林處處,這一帶還是半土半石的地貌。

過了此間起伏的丘陵再向北去,就是莽莽羣山,以峭拔石山居多,將雲中盆地包裹其間。雲中城駐守的恆安鷹揚府,就控扼着這個盆地。

雲中盆地再向北穿山而過,就是浩浩草原,突厥正興盛盤踞其間,隨時會南下突入中原。恆安鷹揚府就堵在這突厥南下重要入口之一,地位重要,可見一斑。

徐敢一行人,就穿行在這過了桑乾河,還不到雲中羣山的丘陵之間。

追隨徐敢北去的,有四五十人,都是徐家閭青壯。或者騎馬,或者乘驢,都有代步的牲口。這些青壯人人背弓負刀,神色緊張,只是追隨着前面徐敢的身影,在丘陵中穿行。

徐敢策馬在前,韓小六擔心他腿腳無力,坐不穩鞍韉,只是在旁邊扶着。韓大娘在前面照應着路途,防止徐敢馬失前蹄。

被這般對待,只是讓徐敢嘴角浮現出一絲苦笑。

回頭望去,幾十名閭中青壯忠心耿耿的跟隨,這都是被徐敢從死亡線上拉拔出來的流民,關鍵時刻,選擇了和徐敢同生共死。

恍然之間,徐敢似乎又回到了數十年前,自己黑盔黑甲,憤怒金剛像覆面,回首望去,鐵騎如雲。一張張猙獰鐵面,只是熱切的望着自己。

向前而望,北齊大軍軍陣如山,刀槍如林,數千柔然鐵騎,兩翼往來如風,壓着陣腳。

自己只是微微一示意,一名面貌酷肖徐樂的小將已經單騎而出,馬槊一招,這些黑甲騎士,已經呼嘯而上,直撲向對面北齊大陣!

這是我的兒子,我的衛兒。

在自己身後,八柱國旗幡招展,都看着自己率先爲北周大軍擊破敵陣!

曾經金戈鐵馬,蕩氣迴腸,氣吞萬里如虎。

怎麼就到了如此地步?就算自己到這邊鄙之地安家,還是被逼得破家出走?

自己已經是無力擊敗這個命撸瑩羲檫@個世道了。樂兒,只有看你的了!

只有看你的了……

卻不知道,我還能不能見到你?

徐敢低聲吩咐:“向西北走,去停兵山那兒!”

韓小六應了一聲:“是太公經常帶着樂郎君去的那停兵山?我知道啦!”

背後黑煙滾滾捲動,不詳的在空中招展。

徐敢坐在馬背上,不住回頭而望。

樂兒樂兒,看到這黑煙,你應該知道徐家閭已經破家了吧?你應該知道爺爺會在哪裏等你罷?

我就在那兒,等着你到來,爺爺真的支撐不了太久了!

……

兩騎駿馬,出了山道,沿着起伏丘陵,向着南面疾馳。馬上正是徐樂韓約二人。

徐樂英俊的面孔繃得緊緊的,再沒有一點平日裏慣有的瀟灑之態,只是不住的催動着坐騎。

吞龍已經跑得渾身是汗,映得毛皮和緞子一樣光滑,肌肉繃得緊緊的,四蹄幾乎要騰空而起。

韓約牽着兩匹馱馬,也拼命催趕着坐騎,緊隨在後,已經給徐樂拉開了一箭還要多的距離。

徐樂卻根本沒有回顧韓約有沒有跟上,只是恨不得一步就邁到徐家閭中。

心中那點不詳的預感,越來越重,直至壓得徐樂都快喘不過氣來。

突然之間,徐樂渾身一震,猛然勒住坐騎繮繩。正跑發了性子的吞龍驟然止步,前蹄高高揚起,長聲嘶鳴。

這匹得自千餘越部大營的神駒果然不負徐樂給它起的吞龍之名,越是長途奔馳,越是廝殺激烈,越是精神十足!

桑乾河就在不遠處,河對岸徐家閭所在方向,黑煙捲動升起,滾滾而上雲霄。

徐樂呆呆的策馬走上一個丘陵高處,正是夕陽西下,映照在桑乾河面上,河水閃動如血。

遠遠望去,原來自己生長了十幾年的家園,已經陷入了一片火光之中,黑煙翻滾,將所有一切徽帧�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自己已經兼程回返,雲中城那裏的消息不可能這麼快傳過來,徐家閭怎麼可能出事?

徐樂再沒有料到,勉強算是世家中人的劉文靜,爲了他所屬的那個世家團體的利益,爲了一點逼他出馬邑而投效河東的心思。能派人晝夜兼程,散步自己擒獲張萬歲的消息。而王仁恭也雷厲風行的立即就派遣部下精銳,來收治自己一家!

而徐樂還是走山路回返,路程上就差這幾天的功夫,回來的時候,就看到這幕景象!

馬蹄聲響,韓約急匆匆的趕來,看着這一幕,顫聲道:“娘,小六!”

韓約反覆重複着這三個字,到最後已經帶了一絲哭腔。往常沉穩如山的身形也沒了氣力,軟軟的就要滑落馬下。

就在此刻,一隻手伸過來扶住了韓約的身形。

韓約望去,正撞上徐樂銳利如劍的目光!

打小就和徐樂一起長大,哪怕是在雲中冒險之際,韓約也從來沒見過徐樂這一身的殺氣!

“我爺爺一定帶着大娘和小六走了,我爺爺絕不會在徐家閭束手待斃!”

韓約晃晃腦袋,竭力讓自己清醒一些:“那他們去了哪裏?”

徐樂向西北方向望去,只是吐出三個字:“停兵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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