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一兩年前,神武縣中俠少與外來強龍放對,小門神韓約出手,操着一面鐵盾一人就幹翻了對面七八條漢子,當真是在俠少中打出了威名!
而且韓約性子敦厚朴實,誰有麻煩都願意伸把手幫忙,在神武縣中人緣也相當不錯。
陳鳳坡手下找到這名縣中俠少,聽聞是徐家閭有事,這名和韓約有一面之緣的俠少,二話不說就連夜策馬趕了過來。偏生還遇到一個懵懵懂懂的杜充,這名又倦又累又緊張的俠少急得真是要跳腳。
到了冬日,閭中住戶不用下地去幹活,閭門平時就封着。杜充給嚇懵了,也不知道去打開。
那俠少仰着臉看着杜充,看他只是擠出來一句韓約不在家。也不開閭門放他進去。
這俠少搖頭長嘆一聲,指着杜充道:“走這一遭,我對得起和小門神的交情了!告訴閭中主事之人,說是樂郎君得罪了王太守,王太守遣麾下越騎營來洗徐家閭了!天明就應該上路,早點收拾家當,朝山裏跑罷!”
這番話吼完,俠少一扯繮繩,掉頭便走。胯下坐騎長嘶一聲,奮蹄而去。
杜充神情僵硬,轉身下了寨牆。靠近寨牆的住戶也有被驚動的,推門而出,探頭探腦的動問:“杜家大郎,出了什麼事情了?”
杜充並不回答,沿着閭中一直通往徐老太公宅邸的土路直走過去,越走越快,到後來乾脆一路小跑。
徐老太公宅邸,大門常年開啓。
這徐家閭都是他一手建立起來的,閭中居民,多是難民前來依附。十來年聚居在一處,關着門又防備誰?
杜充推門而入。
鄉間宅邸,沒什麼內外進之分,除了後院有馬廄和一個小的演武場之外,整個宅邸就是正屋和東西廂房,徐敢所居就在東廂房內,韓小六正烏眉皁眼的在廊下熬藥,看見杜充進來,都懶得抬頭。
韓大娘則是在堂屋裏面收拾,聽見推門聲音就邁步出來,呵斥杜充:“杜家阿大,不知道老太公病着麼?還這麼一頭撞進來,中了什麼邪了?”
杜充看着韓大娘,嘴角抽動一下,終於爆發出來一聲大喊:“樂郎君不知道怎的得罪了王太守,王太守派人來洗咱們徐家閭了!”
咣噹一聲,卻是韓小六跳起來踢倒了藥爐。跺腳就要衝出去取兵刃。韓大娘也楞在堂屋門口。
東廂房內,傳來徐敢蒼老的聲音:“杜家阿大是吧?什麼事情,進來說話,天塌不下來!”
……
天色漸漸的亮了起來,神武縣的城門吱呀吱呀打開。兩名門兵穿着破舊徵遥s頭縮腦的站在門口。
一夜沒怎麼好睡的陳鳳坡,騎着一匹老馬,帶着四五名手下,率先而出。
在陳鳳坡這些人身後,就是大隊的越騎營將士。
這些直屬於王仁恭的精銳戰力,風塵僕僕而來,在神武縣中稍稍休整了一陣,即刻又再度出發,仍然是隊伍整肅,剽悍強健的模樣。
神武縣中守吏,這個時候一個出來的都沒有。
王仁恭執掌馬邑郡,全部心力都用在拼命搜刮全郡財富,打造屬於他的精銳戰力。對地方政務極其不上心,而他麾下那些文臣班底,也沒人想留在這邊地打理地方,都是一門心思想着和王仁恭南下中原富庶之地,爲將來地位爭奪。
加之大隋的統治體系已然崩潰,作爲地方文吏已經沒有正常的升遷調轉流程。地方文吏這個時候不是擇世家高門而投效,或者就是混一天算是一天,看自己有沒有命將這個亂世熬過去。
王太守遣軍馬來,找着這老兵油子陳鳳坡辦事,沒找上地方文吏,就是大家的福分,這個時候還冒頭多什麼事?
陳鳳坡黑着一張臉頭前引路,後面石朝志領着至少二百越騎營軍士跟隨。
陳鳳坡終究還是沒有逃過去,石朝志親自點了他爲嚮導,領着這一隊軍馬前往徐家閭去。
對付一個徐家閭,這二百餘越騎營鷹揚兵可謂武裝到了牙齒,人人都是一馬一騾。馬載騎士,騾馱甲包兵刃。雖然越騎營只是輕騎,人披札甲馬無具裝。但這二百騎就是沙場爭勝負也是一隻足夠有力的力量了,現下卻被王仁恭用來洗一個神武治下的小小村落!
看來那位樂郎君,真的是把王太守得罪得夠狠啊。
作爲神武縣中地裏鬼加老兵油子,陳鳳坡自然識得徐敢。當年徐敢開闢徐家閭聚落,孤身而討盜匪,還對陳鳳坡有些恩惠。
當年徐敢精神健旺之際,入城內走走,陳鳳坡撞見總要奉請。
徐敢孫子徐樂陳鳳坡也見過,很是英俊的一個少年,笑起來溫和儒雅,八顆白牙閃閃發光。老太公拘管得很嚴,雖然徐樂得空也會和神武縣中俠少打混一下,還弄出了個樂郎君的名聲來,可是在陳鳳坡看來,這位樂郎君實在不是像什麼強悍有本事的輕俠人物。
怎麼這位樂郎君突然就受了劉武周的徵辟,還殺傷了王太守麾下人馬,以爲投靠劉武周的投名狀,惹得王太守派人來收治其家?
昨夜一夜,陳鳳坡轉彎抹角的打聽出這些消息之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開始後悔怎生遣人去傳信了。
單純是王太守的怒火的話,地方之族與外來守臣明爭暗鬥之事盡多,私傳信息留個人情等閒事耳。
但是這次卻是王太守和劉鷹擊之間的兩雄爭鬥!做到這個地步眼看就要撕破臉的架勢了,作爲一個地方老兵油子,夾在中間,很容易被碾得粉碎!
但是現下,追回傳信之人也是來不及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罷。
想到此間,陳鳳坡又是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當年怎麼就沒看出來,這位文質彬彬的樂郎君,就這麼能惹事!
第一百一十一章 風起(八)
徐樂韓約二人,一身泥塵,遙望向南。
山勢在此間已經漸漸平緩,立馬山巔,已經可以看見腳下蜿蜒的桑乾河谷,還有莽莽榛榛的大片河谷林地。
徐家閭就在不遠處,幾十里路程範圍之內。
就是徐樂,這樣晝夜兼程的趕路下來,也沒了天生的那種瀟灑氣度。神色既是疲憊又是略帶一點焦躁。等趕到此間,這焦躁神色尤甚。
倒是韓約,趕到出山的地方,明顯鬆了一口大氣,這一路過來,兩人都是拿出了喫奶的氣力趕路。虧得徐樂坐騎吞龍神駿,韓約坐騎也是在梁亥特部精選出來的,才支撐得下來。
眼見徐家閭就在一天的路程之內,眼前一片安靜祥和景象,韓約被徐樂帶得繃緊的神經也放鬆了下來,現在午時,入夜之後,就可以進徐家閭,拜見老太公,見到自家母親和小弟,踏踏實實睡一覺,再商量下一步行止如何了。
但徐樂的神色,仍然緊緊繃着。胯下神駒吞龍,似乎是感受到了主人的緊張不安,輕聲嘶鳴。
韓約望向徐樂:“樂郎君,怎麼了?”
一種莫名的感覺,只是縈繞在徐樂心間,將自己情緒緊緊的揪着。讓自己有一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這種不安和緊張,哪怕是徐樂帶着步離潛入千餘越大營之中,也從來未曾有過的。
面對韓約質問,徐樂也只是搖搖頭,勉強說了一句:“快些趕路吧,早一刻回到徐家閭,也是好事!”
話音方落,徐樂就已經抖動繮繩,吞龍長嘶一聲,順着山道向着南面快步而下!
……
臥榻之上,已經消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徐敢,靜靜的聽完杜充語無倫次的回報。
老人一直閉着的眼睛睜開。
阿樂在雲中,真是做出了好大事業啊,竟然讓王仁恭遣軍而來!
自己這個孫子,終究不是池中之物,一旦放出去,就如龍入大海,再不可複製。總會造就出一番英雄事業出來!
對於自己被徐樂牽連,徐敢半點沒有放在心上。對於徐樂爲什麼突然投效了劉武周,徐敢相信也自有他的理由。只要孫子做了決斷,他這個當爺爺的,就是無條件支持。
阿樂應該也想到王仁恭睚眥必報的性子,正在兼程向這裏趕來吧?自己可要撐到阿樂趕來的那一刻,自己還有太多話要對他交代!
遙想自家孫子在雲中之地不知道怎樣雄姿英發,逼得一郡太守惱羞成怒,徐敢在這一刻,嘴角竟然浮現出一絲笑意。
徐敢淡淡吩咐一句:“杜家阿大,去敲鐘。”
杜充愣愣點頭,轉身而出,奔到徐敢宅邸之前的一株古樹之下,正有一口生鏽的鐵鐘懸吊在此,杜充抄起一根棍子,噹噹噹的就拼命敲擊。
鐘聲響動之聲傳進臥房來,徐敢微笑着看着已經進來探視的韓家母子,對着韓小六道:“小六,怕不怕?”
韓小六早就興奮得鼻翼扇動,鼕鼕的拍着自己胸脯:“有啥好怕的!咱也要跟着樂郎君,去做一番好大事業出來!”
徐敢笑着吩咐:“那抬我出去罷。”
鐘聲響動,驚起徐家閭閭民。
這閭中就三十餘家的規模,多半都是歷年依附而來的流民。
流民之中,素來青壯多,老弱少,這十餘年中,成家的也不算多。身在邊地,日子艱難,又屢經兵火,能活下去都不容易,想開枝散葉,更是難上加難。
這些青壯,在冬閒之際,都受過徐敢的教傳。在盜匪尚多,或者突厥入寇風聲傳來之際,這一旦鐘響,就要閭民攜兵刃齊出,準備保衛全閭了。
這也是幾百年亂世當中,中原大地處處塢壁堡寨在邊地所留下的遺風。每一個村閭,幾乎都算得上是一個有戰鬥力的單位!
數十名閭中青壯,本來冬閒在家無事,聽聞鐘聲,腳步聲雜沓的就疾疾而來。人人都揹負着弓矢,有的娶妻了的,家中婆娘都跟來了,一羣人就看見杜充傻站在古樹之下,七嘴八舌的紛紛詢問。
“杜家阿大,到底什麼事情?”
“老太公呢?”
“剛纔聽見有人喊閭門,是你在寨牆上值守,外間出了什麼事情了?”
杜充本來就不是一個能言善道之人,現下更被突如其來的噩耗震得還沒反應過來。腥似咦彀松嗟谋茊枺尪懦錆q得滿臉通紅,卻半個字也掙不出來。
突然人羣中有人喊了一聲:“老太公出來了!”
一斜彻值兜臐h子立刻放過了杜充,紛紛行禮下去:“太公!”
徐敢宅邸門口,韓小六揹着一口硬弓,雙挎兩撒袋羽箭,腰間還插着一把直刀。正揹着消瘦的徐敢出來。
韓大娘從馬廄中牽出一匹馬來,兩人一起將徐敢扶在馬上。
雖然雙腿無力,肌肉萎縮,但是一旦到了馬背上,白髮如霜,滿臉老人斑,已經有若風中殘燭一般的徐敢,腰背自然挺直,雙眼也有了神采,宛然還是當年那殺氣迫人的北周大將!
徐敢掃視一圈在他面前行禮的閭民,看着這徐家閭熟悉的一草一木,微微有些感慨,但這點波動,也轉瞬間就被壓了下去。
在這裏蟄伏十幾年,還養育出徐樂這麼一個孫子,已經足夠了。自己的路就要走完,下面的路,就該阿樂自己走了。
但願老頭子還能來得及見上阿樂一面!
徐敢終於開口:“阿樂出而行商,在雲中不知道怎樣惡了王太守,王太守遣軍而來,收治徐家閭。”
人羣原來還有點輕微的聲響,這個時候全都沉寂了下去,每個人都是目瞪口呆。
徐敢淡淡一笑:“老夫我還想見阿樂一面,不會在這裏等死,馬上就要離開,跟隨與否,你等自便,不過也快點收拾,暫離閭中,兵過如洗,可不是鬧着玩的。”
腥诉�是鴉雀無聲。
這個時候,韓小六已經迴轉馬廄,將最後兩匹馬也牽了出來,服侍自己老孃上了一匹。韓大娘這個時候也扎束整齊,也揹着一張弓,挎着兩撒袋羽箭。邊地女子,在緊要關頭,也是要持弓上寨牆朝下放箭的!
徐敢對着腥艘恍Γ骸斑@十幾年來,老夫盡力維持這個村閭,最後卻無法克終,也算是大家緣分盡了罷……”
一句話未曾說完,徐敢就朝着韓小六點點頭。早已收拾停當的韓小六,上來牽着徐敢繮繩就要離開。
但爲大將,決斷就要果決明快,且一旦決斷了就要馬上執行。雖然捨不得這徐家閭,捨不得這十幾年心血,但是這個時候婆婆媽媽的做小女兒狀,又有何用?
徐敢雖然年老,但是臨事之際,仍有當年風采!
樹下呆呆站着的杜充,突然大喊一聲:“太公,我隨你走!”
接着杜充掉頭便跑,去取自家的馬匹。
被驚呆的人羣也騷動起來,每個人都面面相覷。
雖然日子艱難,但是中還算得上平和的徐家閭,就這樣散了不成?這到底是怎生回事?
第一百一十二章 風起(九)
徐家閭內,一片騷亂。
誰也沒想到,這樣一個安靜祥和的深秋之日,突然出現這樣的事情。本郡似乎遠在天邊,天人一般的郡太守要遣軍前來洗村,而照拂了大家十餘年,被大家視若家長的徐老太公,就這麼果斷乾脆的要離開!
徐家閭立村閭已經有十七八年時間,編戶齊民田地升科也有十三四年時間。從一片荒涼發展到現在三十餘戶,一百多口。
其間開闢荒地,與盜匪戰鬥,突厥南下騷擾夜夜擔驚受怕,隨徐敢行商北地衝風冒雪,步步驚心。
在這個鐵人也似的徐老太公的照拂之下,什麼坎都熬過來了。
雖然日子仍然艱難,突厥人的邊患日甚一日,官府的租庸調越來越重。但大家都還是很珍惜這村閭內的日子。
對於目光並不長遠的百姓而言,甚至會以爲,這樣的日子會是永遠。他們會在這裏開枝散葉,一代代的傳下去。
誰也未曾想到,一夕之間,這安穩日子就化爲泡影!
在杜充突然喊了一嗓子,回頭就要收拾兵刃乾糧追隨徐敢而去之後。閭中這些青壯也終於反應了過來,不少人都喊出了聲:“老太公,咱們隨你去!”
人羣之中,不少人就鼕鼕的跑回家,回去牽坐騎,收拾乾糧,帶上兵器。不管徐敢去往哪裏,大家都只是跟隨!
晉末以來數百年亂世,才結束未久。當初遍佈全國的塢壁堡寨遺風未曾消退,徐敢這等人物,就是一個塢壁堡寨之主。大家抱團而居,生則同生,死則共死。只有這樣,纔可能在一個亂世當中生存得更久一些。
而一個個世家,就是更大的塢壁堡寨而已。
追隨家主,已經成爲這個時代多數人心中的本能。
徐老太公立徐家閭在此,安撫流民,開闢荒田,驅逐盜匪,教導閭民武藝,給他們安家立業,應付官府,努力生聚。不是家主又是什麼?
家主要離開,不追隨而去還能去哪裏?
而且徐家閭內村民,或來自於馬邑,或來自於雁門。都是突厥興盛之後屢次犯邊而成的流民,在桑乾河谷徐家閭中安頓下來。
他們知道兵禍之可怕,知道洗村這個詞背後血淋淋的含義是什麼。
留在這裏就是死路一條,不如追隨老太公在另外一個地方安家去!
數十青壯的呼喊聲,讓徐敢的坐騎終於停了下來。
徐敢回頭而望,就見幾十青壯紛紛返家,牽出坐騎,胡亂包上一點乾糧,背弓持刀,就匯聚而來,等候着徐敢的號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