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可一旦倒下,病痛就全部找上門來。
徐敢能感覺到自己生命的火焰,正在狂風中搖搖欲墜。
可自己還不想這麼早就離去啊,自己還想扶保孫子徐樂一程,教他如何面對這個世家當道,險惡萬分的世界。
而且徐樂鋒芒太甚,銳氣太盛。因爲自己的存在,這個孫子還能安安靜靜的蟄伏。當自己倒下了,徐樂一定會將這個時代攪得無法安寧!
自己痛恨這個世家當道的時代,因爲世家之爭,自己兒子媳婦兒,全都葬身火海。無時無刻,自己都盼望着這些世家高門轟然倒下,最終粉碎。
但是真讓徐樂一頭撞上這些龐然大物,徐敢又打從內心裏捨不得。
這些世家高門,實在太過根深蒂固,太過強大。也許就讓徐樂一輩子都在這徐家閭中,安然度日,開枝散葉,就是最好的選擇了吧?
可是天下就要亂了,自己也要死了……
這徐家閭,終究不是避秦的桃源之所。
在這一刻,徐敢無比的想念着徐樂,想將他父母親的真正遭遇,說給他聽。想將許多還來不及教導給他的東西,全都塞到他心裏。讓徐樂可以在即將到來,最爲艱險的世道中,走得更安穩一些……
自己還能等得到他麼?
喘息之中,徐敢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直至撕心裂肺。
臥室外的廊下,韓大娘和韓小六守着藥爐,滿臉擔憂之色。互相對望之間,母子間都只有一個念頭。
樂郎君現在在哪裏?樂郎君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老爺子這個模樣,只怕真的撐不過這個冬天了!
……
劉文靜的車隊,正在官道之上向南而行。
前面道路分岔,一條指向雁門郡方向,一條則是通往馬邑郡郡治善陽城方向。
一辛姼o衛勒馬在岔路口,等候劉文靜的吩咐。
劉文靜並未曾下車,只是召過一名護衛而來,不多時候,這名護衛就揹着傳信皮筒,匆匆上路直奔晉陽而去。
而車隊再度滾動起來,指向善陽城方向。
劉文靜端坐車中,手指無意識的敲打着面前小小几案。
本來此行,是想以劉武周牽制王仁恭。既然劉武周不識抬舉,那麼讓王仁恭主動尋劉武周開打也是一樣的。自己可要親眼見證這一切,這才能安心南返。
而唐國公,等候的也就是這個消息,側翼一旦安全,就要立刻發兵西向長安,徹底埋葬這個早已搖搖欲墜的大隋!
多虧了徐樂,在雲中城下,打破了這個馬邑兩雄對峙的僵局!
第一百零八章 風起(五)
劉武周和苑君章站在城頭,目送一隊騎士,匆匆而出,捲起煙塵,向着南面而去。
這一隊騎士,就是劉武周遣出,向名義上他的上官王仁恭上表而去的。
像這樣的隊伍,劉武周還向晉陽唐國公,向雁門郡太守,甚或向長安監國的代王楊侑都派出去了。
這表章就一個意思,王太守遣大將張萬歲勾連突厥,傾陷邊臣,到底是什麼意思?若諸公以爲雲中之地非漢家所有,則劉武周請解職而去,不爲大隋再做這苦守邊疆的孤臣。
若諸公認爲劉某人所行之事不錯,則請王太守懸崖勒馬,請邊地帥臣諸公,請監國代王,助我劉某人一臂之力!
眼看着隊伍捲起的煙塵越去越遠,苑君章長長嘆息一聲:“這是要捅了馬蜂窩啊。”
劉武周沉着一張臉追問:“你覺得各處反應如何?”
苑君章搖搖頭:“雁門郡殘破,無心捲入這一灘混水當中,表章過去,不過泥牛入海而已。唐國公則必然會聲援我們……”
他嘴角浮現出一絲譏誚的笑意:“……這位國公爺,是巴不得我們和王太守早點打起來,誰死誰活,都不在他心上,只要他要行大事之際,我們這些邊地健兒不要給他添亂就好。鷹擊你強硬以對王太守,唐國公豈能不歡呼鼓舞,爲鷹擊你搖旗吶喊?”
劉武周嘴角也浮現出一絲苦笑,喃喃道:“人不爲己,天誅地滅,都是各懷私意啊……”
苑君章繼續道:“長安那位監國,懵懂小兒而已,大隋對這個天下,還有什麼約束力?也只是讓人白走這麼一遭而已……至於王太守處……”
說到王仁恭了,苑君章語聲沉了下來,嘴角譏誚笑意越來越濃。
“……我們這位王太守,從來性子剛嚴,瞧不上我輩寒門素戶出身。居然不乖乖等死,還將王太守圖终迅嫣煜拢跆匮赡懿慌l如狂?如果說原本王太守還有什麼顧忌的話,現下到了這等地步,王太守是再不肯將馬邑郡之事拖延下去了,只想早點解決我輩而後快!”
劉武周嘴角也浮現出淡淡的笑意。
這些使者遣出,就是去捅馬蜂窩的。王仁恭必然會雷霆震怒,使出最後決絕手段。
這也是他所期待的,僻處雲中之地,天地實在太小,他也呆夠了……
苑君章和劉武周並肩站立一會兒,突然又說起另外一個話題:“爲何那麼輕易放徐樂一行離開?”
苑君章目光炯炯,望向劉武周。
徐樂當日不願意在城中耽擱,就要帶着羅敦以接收梁亥特部的名義離開。消息傳遞上去,依着苑君章的心思,這個時候一定要將最能惹事的徐樂控制住,讓他再也不能生出什麼事端出來。
但是劉武周沉吟一陣,還是決定放行。
迎着苑君章的目光,劉武周搖搖頭:“這個時候,將這徐樂放在雲中城內,纔是最不省心的做法。讓他離開,任他去攪風攪雨罷。這一次禍害的,可就不是我們恆安鷹揚府了。”
接着劉武周就拍拍苑君章肩膀:“你是不是將這徐樂看得太重了?此子雖然有本事,更陰差陽錯的將張萬歲送到我手裏來,攪動這一局風暴。可他還是太過弱小了,哪怕馬邑郡內爭鬥,他也無法改變影響什麼。老苑啊老苑,我們的大敵,始終是王仁恭,將來還會有其他的高門大族,徐樂此子,還遠沒到讓我們這般關注的時候!”
苑君章不語,他知道劉武周說的都是正論。但是在雲中城和徐樂短短打交道的時間,總讓苑君章有一種隱隱的預感,什麼事情,只要有這徐樂摻和進來,總會脫離原來的想象發展。
但願此次風暴,不要將這徐樂再捲進來。讓他安安穩穩接掌梁亥特部,過他的富足日子去也罷!
……
桑乾河谷邊上的徐家閭聚落,此時一片蕭索景象。
秋藏的活計已然幹完,但到手的糧食有一大半去了神武縣的庫藏當中,然後又會被轉叩缴脐柍蔂懲跞使д莆盏呢敻弧�
老太公病重,而樂郎君的商隊沒有半點消息回來。讓這座大概有三十餘戶人家的聚落,看不出多少生氣來。
作爲邊地村閭聚落,都有寨牆,每天都有村中漢子在寨牆上值守。
今日輪值之人叫做杜充,一家是從雁門郡遭遇突厥兵禍之後逃過來的,已經在徐家閭定居了快十年,這一代兄弟兩人,弟弟跟着徐樂去行商,兄長留着看家。
雖然入徐家閭時日比較晚些,但是杜家都是老實本分之人,村中大小事務也相當賣力,在閭中口碑不壞。不然徐樂怎麼放心能帶着杜家二弟去走這趟行商?
秋日陽光尚在,但曬到身上,已經沒了多少暖意。杜充早早就換上了皮遥s在寨牆一角,實在冷了,就起身走一圈。順便瞭望一下村落周圍荒涼的秋日收割過後田野景象。
寨牆上值守之人,就他一人而已。隨身兵刃就是一張弓力不強的獵弓,一撒袋羽箭,還有一杆長矛而已。
自從劉武周重整起恆安鷹揚府之後,馬邑郡腹地內的村閭,就再沒了以前夜間精壯俱上寨牆,日日提心吊膽害怕突厥南下侵襲的景象了。
杜充雖然在寨牆上值守,可半點也沒想到會遇見什麼警訊。心裏面琢磨的卻是這次太守徵發的租庸調實在太狠,家中屯下的那點糧食,眼看是喫不到開春的。就指望樂郎君這趟行商回來,看能不能貼補一些。
自家兄弟,出這趟遠門,可不要出什麼意外才好。話說自己也都二十五六了,還是沒個媳婦兒,倒該怎樣設法,去尋一門親事纔好?
轉着這樣亂七八糟的念頭,杜充只是在寨牆之上漫無目的的走着。
就在這個時候,一騎從遠處疾馳而來,馬上騎士,一副輕俠少年的裝扮。遠遠的就聽見那輕俠少年大喊:“小門神可在?大事不好了!”
杜充一震之下終於從自己胡思亂想中掙脫出來,望着那大喊着疾馳而來的輕俠少年。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什麼事情大事不好了?還能有什麼大事,找到徐家閭這種尋常村落頭上?
第一百零九章 風起(六)
時間推回去一些。
陳鳳坡是馬邑鷹揚府中一名尋常隊正而已。
馬邑鷹揚府規模頗大,警戒駐守地方廣泛。除了歸於王仁恭直領的五營精銳之外,各處汛地都有值守兵馬。
這一兩年來,王仁恭不斷的從汛地當中抽調精銳,歸於他直領的兵力當中。明眼人誰都看得出來,王太守就是在不斷強化可以拉出來野戰的兵馬,所圖甚大。
不過這些事情和陳鳳坡沒什麼干係,他是神武的老土著,本事不大,野心更小。在大業初年就喫上了鷹揚兵的餉,還是個在農閒時候負責召集鷹揚兵們校閱訓練的團頭。
後來抽調全國鷹揚兵赴高麗征戰,鷹揚兵全部轉爲常值,揀選精銳建立太守直領五營。這些事情,全都被陳鳳坡所完美避過。
他現在就是汛地在神武縣,看着城防倉場驛站,維持城內治安,名義是鷹揚府隊正,其實這輩子誰也不會抽調他去上戰場的一個尋常小武官而已。
陳鳳坡也很滿意這樣的生活。
居於鄉里,聽號令行事,不出去冒死拼殺博取功名,回家就能老婆孩子熱炕頭。平日照應鄉里但講三分良心,戰時自然有更厲害的人物頂上去。
若是能平平安安,過完這一生,倒也算是不錯。
秋收之後,眼看就要入冬。突厥人不會在冰天雪地的季節南下,這一年眼看就要熬過去。陳鳳坡就越發的懶怠了,自己坐鎮的軍營也就三兩天去一次,對手下拘管得也不甚嚴,整日裏就在自己私宅中享清閒。
誰能想到,正在宅子裏準備了幾個下酒菜,準備有滋有味喝上兩盞,然後倒頭睡他娘之際。突然就被手下尋上門來,說是馬邑鷹揚府越騎營營將石朝志突然來到神武縣中,有召於他!
陳鳳坡緩過神來,趕緊換了衣衫,胡亂將鋥帶扎束完畢,又挎上佩刀,一路就狂奔而向自家軍營所在之處。
神武縣中軍營,甚爲闊大,真到戰時,此間可以塞下十倍以上的兵力。但平日裏就是陳鳳坡這一隊人在維護。按照陳鳳坡的這個疏懶性子,底下人會賣力纔是有鬼。
這片位於城中不小的軍營之內,頗有幾分荒涼破敗的景象。而陳鳳坡那一隊人馬平日裏佔據的那一角,現下一派燈火通明,幾名陳鳳坡的手下,正垂頭喪氣的跪在轅門之外。
一名渾身甲冑未解的中軍官見到陳鳳坡到來,板着臉迎了上來:“將主正在等你!”
陳鳳坡這個歲數了,什麼脾氣都給磨沒了,陪着笑臉道:“這位將軍,到底出了什麼事情,還請示下,卑職也好有個準備不是?”
王仁恭接掌馬邑鷹揚府也不過才幾年時間,花了大氣力建立直屬自家直領的五營鷹揚兵以懾恆安鷹揚府,對於陳鳳坡這般的老兵油子,真的是沒時間精力去清理。
馬邑府精銳五營之一營將石朝志突然而至,先拿下了幾名守在營中聚賭縱酒的陳鳳坡手下,又將陳鳳坡疾疾召來。就是準備給這些人熟地熟的老兵油子一個下馬威。沒想到陳鳳坡還是這麼個嬉皮笑臉的模樣,半點沒有被震懾住的模樣。
這中軍官也是無奈,板着臉揮手:“快進去罷,將軍正在等着你,一切到時候自知!”
陳鳳坡笑嘻嘻的快步而去,在轅門口經過那幾個手下的時候還喝罵了一句:“又在躲懶,被石將軍收拾得好!等我出來,還得找你們算賬!”
在一片狼藉的節堂之上,馬邑鷹揚府越騎營營將石朝志正一身風塵,介冑未解,在節堂之上走來走去,左手馬鞭不住的輕輕敲擊着右手。
他是跟隨王仁恭多年的家將,隨王仁恭起起落落,直到爲這馬邑郡太守,王仁恭就將他放了出來,領馬邑鷹揚府越騎營。
雖然在大隋沒有官號,也沒經過銓敘,但是現下這個世道,誰還在意這個?
此次奉命而來神武行事,石朝志直入神武駐軍汛地,看到軍營破敗,留守軍漢聚匈�博,就想順勢給這裏駐軍一個下馬威。
陳鳳坡進來,口中報名,深深行禮下去。石朝志轉過身來只是獰笑一聲:“你帶的好兵!管的好汛地!”
陳鳳坡慢慢直起腰來,淡淡一笑:“回將主的話,管好汛地,操練鷹揚兵,需要的就是錢糧二字,現下全郡錢糧,都集中在善陽一地,神武縣庫之中,空空如也,能將此地維持成這般模樣,已經是竭盡卑職之所能。若是將主還因而見怪,卑職願求去讓賢。”
這一番話竟然將石朝志頂的噎住了。
王仁恭雖然爲馬邑太守,但從來沒想到要紮根此間。所行之策,都是竭馬邑郡財力以養出一支精兵,坐待天下之變。所以將地方搜刮得極狠,力保他直領五營精兵兵強馬壯。地方上就靠這些老人維持,只要不出大亂子,也就這般過去了。
陳鳳坡這種在地方上任職多年,協和各方,還能維持住局面的老兵油子,還真的不能將他說趕走便趕走,不然地方上鬧出亂子怎麼辦?
下馬威被這般不軟不硬的頂了回來,石朝志也只能罷休,反正他此來主要目的不是爲了這個。
石朝志忍氣站定:“今夜收拾好營壘,我的兵馬漏夜將陸續趕到。明日你精選出若干嚮導,領我們去桑乾河谷,徐家閭處!”
陳鳳坡彎腰躬身領命:“這都是卑職分內的事情,一定辦得妥帖。”
石朝志揮手:“去安排罷,今夜有進無出,明日便出發!”
陳鳳坡領命之後,恭恭謹謹退了出去。
此刻營地之中,火光燃動,自己麾下兵士不斷給召來,但營門口要害處,都被石朝志部下看住。今夜之中,這個營地有進無出,就是防走漏消息。
石朝志領本營親衛直入神武縣中,不經過縣署就控制軍營要害,並弄出這麼大動作來。縣中文臣,一句話沒有多問。世家子掌地方,又有鷹揚府爲爪牙,這個世道,真惹上他了,腦袋掉了都沒地方說理去!
那幾名被罰跪的軍士,也被放過,這個時候都湊到陳鳳坡身邊來:“陳爺,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陳鳳坡卻一掃面對石朝志之際鎮定的笑意,滿臉憂色:“不知道徐家閭怎生惹到了咱們這位王太守!”
一名兵士反應過來:“徐家閭,徐老太公?”
陳鳳坡點頭:“豈不正是!快遣人去通傳老太公去,咱們能做的,也就是這點事了。”
兵士皺眉環顧左右:“可善陽來的這些傢伙……”
陳鳳坡拍了那兵士腦袋一記:“這是神武!還怕找不到人帶信?這麼大的營地,難道能處處看緊不成?快點遣人去給老太公捎個口信!”
兵士捂着腦袋,匆匆而去,三下五除二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陳鳳坡卻看着四下戒備的石朝志部下,神色鬱郁:“老太公,你怎麼就惹上了王太守呢?同是鄉里,我就這點本事,能做的也就這麼多了……”
第一百一十章 風起(七)
從縣中漏夜疾馳而來的俠少,一臉灰塵,仰臉看着寨牆上的杜充。
杜充一時間都傻了,不知道說什麼做什麼纔好。最後竟然訥訥的回了一句:“韓家阿約並不在閭中,你找他作甚?”
徐老太公徐敢,當年白手起家開闢出這麼一個徐家閭來,一弓一馬鎮服桑乾河谷,在神武縣中也有交遊如陳鳳坡這等老兵油子,北上做生意更和羅敦烏頭等人都有了交情。但畢竟都是十五六年前的事情了。
這些年來,徐敢困居於徐家閭中,少有出來走動。當年名聲,漸漸隨風散去。而徐樂又被徐敢看得太死,這一代中,徐家閭還有點名聲的,就是小門神韓約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