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在他內心深處,也不想再往那個傷心地方看。
可是陳智略忽然做出這個手勢,李密心裏也沒把握,下意識地回頭望去,隨後便看到了沖天而起的狼煙。
這些狼煙的燃料顯然是加入了某些特製藥物,黑色的煙柱筆直升騰直衝雲霄,絕不是自然形成。
這種狼煙在軍中往往是作爲暗號使用,因爲通訊不暢等原因,爲了保證消息傳遞,就燒這種狼煙以通傳消息。
可是這又能代表什麼?
這狼煙和內軍又有什麼關係?
不等李密發作,陳智略搶先說道:“我軍今日不曾約定煙火信號……”這話聲音不大,可是落在李密耳中卻如同打了個炸雷。
他身子一晃險些跌坐於地,多虧陳智略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扶住才不至於真的倒下。
是啊!自己今日志在必得,根本就沒有約定什麼煙火信號。
反正到時候打了勝仗,大家一窩蜂往前衝就是了,沒有必要搞得那麼複雜。
也就是說,這信號是玄甲騎放出來的?
他們還有後招?
不可能!他們哪還有人馬發動什麼後招,這一定是詐術!李密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事關生死,若是亂了方寸,可就真是神仙難救。
陳智略還想說什麼,卻被李密一把推開,隨後只見他尋了塊石頭踮腳,猛地大吼一聲:“袑⑹柯犃睿 �
這一聲大喝中氣十足聲若沉雷,着實又有了幾分帝王威風。
而隨着他的吶喊,一直在李密身後的幾個武士也隨着呼喝:“聽令!”
更是把腰間直刀抽出半尺,發出陣陣鏗鏘之聲!剎那間還真有幾分軍中特有的肅殺意味。
原本東倒西歪的兵將,被這番動靜嚇得不輕。
全都往李密這邊看過來,一部分人下意識地起身整肅衣甲等待聽令,但也有約莫三分之一的人並沒有動地方,就是這麼看着李密,聽他要說什麼。
李密把這一切看在眼裏,心知這一戰對自己威望打擊極大。
那些將士嘴上不說,心裏多半已經不信任自己這個主將。
就連規矩軍紀都不顧慮,說到底就是借這種方式表達不滿。
強壓着心中怒火,只當這一切根本沒發生,李密沉聲說道:“徐樂小兒詭計多端,此地不宜久留!張童仁,你即刻率三百精騎前往河陽據守,等待援軍抵達。
餘者隨我同往金墉城,修正隊伍收攏四方兵士。
陳智略,你選二十名精騎通知裴家父子,把兵馬收攏之後也往金墉城匯合!袑⑹柯牴绿柫睿鸭變偃紒G下,即刻出發!”
所有的兵將除了李密以外,都是滿身披掛的。
在逃跑過程中,也有一些人爲了追求速度丟盔棄甲,但是大多數人還是保留了身上的披掛以及兵刃。
這固然是武人的習慣,也是大家窮怕了。
好容易有了甲冑,也捨不得扔。
最多是把之前存的舊甲冑丟了,新的全都穿在身上。
李密這軍令一下,大家全都愕然,面面相覷竟沒人行動。
要知道甲冑在戰場上就是半條性命,這時候丟了甲,萬一和玄甲騎遇到那可就剩下死路一條了。
也別說玄甲騎,就是洛陽的兵馬,也足以收拾沒有甲冑的自己。
主公這是爲了能跑快些,什麼都不顧了?
就連陳智略這下都有點糊塗,看着李密說道:“主公三思……”李密勃然變色,怒喝道:“陳智略聽令!孤命你脫去甲冑!”
說話間他右手拇指輕點崩簧,腰間寶刀出鞘大半!眼看李密動了真怒,這下陳智略也不敢遲疑,二話不說便動手摘頭盔。
兩名親兵一左一右走過來,幫着他除去身上甲冑。
這當口一名始終半躺半坐在那不動窩的軍將卻冷聲道:“誰愛脫誰脫,甲冑就是阿爺的命。
誰敢要阿爺的命,先問問我阿爺的兵器答應不答應!”
他說話間,已經搖晃着站起身子,示威似地看着李密,手也按在刀柄上。
有熟悉的一眼便認出來,這名爲梁三豹的軍將乃是內軍裏面出名的刺頭。
除去徐世勣之外,很少有人能管得住他。
但是他確實有本事,臨陣廝殺的本事和他惹禍的本事不相上下,更是在亂軍中兩次救過李密性命,替他捱了好幾枝箭。
李密爲報答恩情,親手把賞賜送到他手上。
有這份殊榮加上他的臭脾氣,軍中自然沒人願意招惹他。
于軍令他也就是大差不差,大事上不會出差錯,但是日常規矩就別指望他能遵守。
沒想到這麼個人,居然帶頭抗令。
不過大家也能理解,這梁三豹把甲冑看得比命還重,爲了搶身上的甲冑,他活活打死了三個驍果軍軍將。
這甲冑是他用命換來的,肯定是不願意丟下。
也不光是他,就眼下這些兵將,有幾個願意脫甲冑的?
你李密說得輕巧,等將來拿什麼補給我們?
瓦崗軍可不是官兵,沒有自己的制甲作坊和工匠,甲冑都是誰搶到算誰的。
現在仍了,以後衝陣的時候拿什麼拼?
梁三豹這話說完,一雙牛眼瞪着李密。
可是李密根本不拿正眼看他,只掃了一眼,隨後便是一聲怒喝:“斬了!”
“我看誰……”梁三豹這個“敢”字還沒說出口,李密身旁的幾個武士已經快步朝他衝過來。
梁三豹一聲怒吼拔刀出鞘,可是那幾名武士的動作比他只快不慢。
伴隨着幾道雪亮刀光閃過,兩聲金鐵交鳴,一顆人頭滾落在地,污血沖天而起。
就在無頭死屍倒地的同時,陳智略身上的鐵甲也重重落在地上。
第一千零八章 瓦解(十四)
所有人都沒了言語,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梁三豹的死屍和陳智略的鎧甲上來回打轉。
片刻之後,便默默地開始摘盔卸甲。
他們畢竟都是久經訓練的精銳,不光是武藝戰技遠勝常人,就是披掛的穿脫速度,也比普通人快得多。
因此雖然鬧了這場小風波,於時間上的耽擱還不算太嚴重。
原本新敗之軍士氣就低迷,眼下又出了人命,氣氛就更加壓抑。
所有人的心頭,都壓上了一塊厚重烏雲,連呼吸都感覺不那麼順暢。
兵將或是低頭看着被扔在地上的甲冑,或是看着自己的戰馬,默默地給馬匹備鞍,就是沒人去看李密,生怕多看一眼就被其誤認爲心懷不滿給自己惹來殺身之禍。
其實這也是態度突然變化,導致兵將情緒變化太大太快一時間不太適應。
李密對內軍素來寬和,哪怕是有些小過錯也就當沒看見,睜一眼閉一眼得過且過。
於尊卑之分也不是那麼太在意,偶爾還刻意與兵將打成一片,目的就是爲了讓部下歸心。
梁三豹敢於公開抗令,除了新敗之後的憤怒影響,也和李密平日的態度有關係。
按說軍法無情,梁三豹公然抗令,被斬首也是情理中事。
可問題是李密已經對內軍放縱的太久也太過分,現在突然要求兵將遵守軍法,本就不容易被接受。
更別說剛剛遭遇慘敗,人心也是最爲浮動的時候,這種時候突然翻臉殺人,固然可以在最短時間內震懾人心,卻也必然會導致軍心離散。
李密何嘗不知,這一番算是把殘存的兵將得罪苦了。
這幾年刻意放下身段推衣解食交好軍將,好不容易收攏的這點人心,怕是已經散了個乾淨。
不過這也沒辦法,情況緊急已經容不得自己從容施展手段說服三軍服從,時間不等人,自己現在必須和玄甲騎爭時間。
晚一步可能就是萬劫不復!自己倒是不怕徐樂的追兵,其實能一路跑到這,就證明徐樂已經放棄了追擊。
他手下的兵馬還是太少,缺乏足夠的力量追殺自己。
再說自己在戰場遺留的海量物資,以及那漫山遍野的潰兵,就足夠徐樂忙和一陣子了,他哪還顧得上自己?
那沖天而起的狼煙信號,纔是自己真正要擔心的事情。
張童仁那一路不過是虛晃一槍,或者可以看作是丟卒保車。
河陽是否能守住並不重要,金墉城纔是關鍵所在。
從常理而論,玄甲騎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覺拿下金墉城。
但戰場從來就不是一個講理的地方,如果真講道理,自己就不會被徐樂那點人打成現在這副德行了。
再說自己的對頭也遠不止徐樂一個,對於瓦崗來說,最大的敵人其實不是李淵或者徐樂,而是那些世家門閥。
自己這次敗得這麼慘,很難說這背後有沒有世家發力。
雖然他們不具備和自己正面對抗的武力,可是背後下刀這套他們玩得最熟練不過,當年楊玄感就是被他們這套手段給暗算了。
原本處於控制之下的城池突然倒戈,手下兵將離散部下叛逃,幾乎是一瞬間就抽乾了楊玄感大軍的血液。
太像了,實在是太像了!現在自己彷彿正在重演楊玄感的經歷,這時候沒有哪是絕對保險,也沒有誰可以信任。
只有迅速到達金墉城,憑藉自己的威望迅速穩定人心。
以金墉城爲立足之地收攏部姓蠎鹆Γ挪恢领断駰钚心菢訚 �
這時候他已經不想反敗爲勝的事情,只想把局面穩定下來,恢復到之前的態勢。
哪怕自己不能控制洛陽,起碼也能實現割據。
憑藉自己手上的部隊和糧草,維持基本的戰略均勢。
至於今後怎麼樣眼下還顧慮不到,只能走一步說一步。
原本在李密的戰略佈局中,金墉城就是個轉咚冢瑏K不算太重要。
可是現在兵敗潰散,他才注意到這個城池是如此的要緊。
他正好是大軍的咽喉,保住金墉城,就能讓全軍上下喘一口氣。
可是一旦它落在敵人手裏,大軍就連回瓦崗都成了妄想。
必須和敵人比快!雖然誰也無法保證,這狼煙就是針對金墉城的。
更別說有魏徵坐鎮還有數千兵馬護衛的金墉城,也沒那麼容易被攻陷。
可是李密就是覺得不放心,總感覺自己的黴哌�沒走完,晚到一步事情就會變得更壞。
眼看腥说募變俣家呀浢撓拢矊⒛羌缫呀洸怀蓸幼拥腻袍脫掉,只穿着貼身短衫飛身上馬,高喝一聲:“上馬!出發!”
兵士歇息的時間遠遠不夠,尤其是這些腳力,由於之前跑得太急體力透支,這時候大多沒得到恢復。
丟棄了鎧甲之後,戰馬負重減少大半,倒是比之前輕鬆了許多。
可即便如此,之前消耗的體力沒有補充回來,還是沒法急行。
軍法最多能嚇住人,卻嚇不住這些牲口。
就算再怎麼急,也沒法讓它們馬上就跑出之前的速度。
只能是一點點的慢跑預熱,再逐漸提高馬速。
李密眉頭緊鎖,不知在想些什麼。
陳智略大着膽子說道:“主公也不必如此心急,魏玄成並非無能之輩,金墉城內兵馬也不少,破敵或不足但是守城綽綽有餘。
咱們這麼跑下去也不是辦法,末將擔心……”
“擔心的話就不必說了!”
李密態度沒有絲毫鬆動,而是冷着臉傳令:“傳令下去,給戰馬放血。”
給馬放血原本是爲了防止馬由於過度奔走,導致血液沸騰活活熱死所採取的手段。
把馬的血放掉一些,讓血快速冷卻下來,從而可以跑得更快。
李密所說的放血,卻是綠林人在這個基礎上研習出來的一種新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