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431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身上穿得還是之前在城中下棋時那身,折腳襥頭、織彘L袍。

這衣服根本就不是爲了騎馬準備的,哪怕是純粹的文士,在需要騎馬時都會脫下來換上窄袖胡服以求方便。

從戰場一路亡命而逃,到了現在這衣服已經不成樣子。

襥頭早就不知道掉到哪裏,衣服在奔跑的過程中因爲受風嚴重影響速度,李密親自揮劍把礙事的部分割去。

現如今披頭散髮衣衫襤褸,一隻靴子也不知去向。

堂堂瓦崗之主,不久前還想要一統天下登基爲君的李密,現如今的模樣和落難乞丐幾乎毫無分別。

這也就是在軍中所以顯得扎眼,若是把他扔到現在的洛陽,往那些等着領粥的難民隊伍裏一扔,保準想找都找不到。

望着眼前東倒西歪的軍士,李密又忍不住回憶起上一次洛陽兵敗的情景。

和前此相比,似乎這次更慘。

畢竟自始至終,自己就沒見過洛陽城的樣子。

而且楊玄感直到死的時候,依舊像是個英雄,幾曾像自己這般狼狽。

這樣子若是被他看到,肯定是一鞭子抽過來,再怒罵一聲:“混成這樣爲何還要活着?

怎麼不去死?”

那是個愛面子重於性命的男人,所以他最後寧可選擇像英雄一樣死去,也不肯聽自己的話,化裝成流民混在人羣裏爭取一線生機。

若是今日換成是他,肯定是寧死也不走。

多半還要披掛上馬提起大槊和徐樂分個死活。

若是自己也那麼做……是不是就不會這樣了?

李密心裏轉過這個念頭,但是隨即又搖搖頭:自己絕不會像楊玄感那麼蠢,留下來等着送死。

十萬大軍都敗了,自己帶着八千人又能管什麼用?

再說亂軍之中自己的大旗又格外顯眼,很容易被他順着旗號找過來直接索命。

連那個如同神魔一般的男人都死在他手裏,自己又不曾多長個腦袋,拿什麼和他爭鬥?

陳智略腳步蹣跚着走了過來,手中還拿着一雙戰靴。

來到面前將戰靴放下,低聲說道:“主公請換了靴子,再換一身甲冑披掛。

現在這個樣子太惹眼,玄甲騎中聽說有梁亥特部落的神射手……“李密聽到最後這句話,就像捱了一記鞭子,一個機靈站起身形,二話不說便彎腰脫自己腳上殘存的那隻靴子,同時朝陳智略吩咐道:“還愣在這幹什麼?

趕快去找甲冑!等等……要一件尋常的就好,不必太惹眼。”

從六合城開始跑,到這裏差不多十多里的行程。

這個過程中由於光顧着逃命,什麼都顧不上,連氣都喘不勻就更別說換衣服。

這是腥说谝淮涡菹ⅲ愔锹缘奶嵝颜f來也不算晚。

但是李密心中,已經給他記了“怠惰無用延誤軍機”的黑賬。

現在才說,早幹什麼去了?

若是這一路上真的被神射手盯上,現在早就被射成刺蝟了,你再提醒有什麼用?

酒囊飯袋就是酒囊飯袋,這些許小事都料理不明白,和王伯當那幫人簡直就沒法比。

到這個時候不得不承認,人與人之間確實存在着巨大差距。

也不用說軍國大事,就是這點小事就能看出差距。

如果是徐世勣處理,肯定能妥妥當當,既不讓自己遭遇危險,也不會讓自己丟了面子。

堂堂瓦崗之主,當着腥嗣鎿Q上士卒衣甲,這顏面何存?

只能等過了眼前這關,再把今日之人逐個發落。

好在……人也不是太多。

本想着八千內軍繞着六合城佈陣,撤退的時候把他們帶出來不是難事。

可是真到跑起來才發覺,事情比自己想象中困難多了。

說來自己也是馬上天子,從追隨楊玄感起事,再到加入瓦崗,也是一路廝殺過來的。

雖然自己獨立領軍的時候不多,可是看的多了也該學會了。

可不知爲何,看徐世勣等人帶兵時沒那麼麻煩,真到自己指揮怎麼就成了這樣?

明明有八千人的,怎麼現在才剩下那麼幾個?

放眼望去部下兵將七零八落,這一堆那一堆的分散各處。

雖然沒法一個個去數,但是大概估計一下也就是六七百人的樣子。

戰前十萬虎賁氣吞山河對戰八百甲騎,結果最後自己剩下的人還不到八百?

要知道內軍光是騎兵就有四千,人都死到哪去了?

前者翟讓戰死,徐世勣統帥大軍撤退的時候,可不是這樣子的!那時候雖敗不亂,大軍雖然損失了不少糧草輜重,可是軍隊基本都保持完整。

哪像現在這樣大軍十不存一!徐世勣!這肯定是他搗的鬼!自古來勝敗兵家常事,孤也不是沒打過敗仗,但敗的這麼窩囊還是第一次。

想來肯定是徐世勣用了詭計,這些內軍是他一首操練,軍中肯定有不少親信心腹。

肯定是這些人帶頭煽動,才讓孤敗得如此狼狽。

此仇不報誓不爲人!李密心中正在想着的時候,陳智略已經從一名騎兵身上扒了全套衣甲,把甲冑衣服全放在馬背上,拉着馬過來獻寶。

他由於時刻準備着廝殺,身上披掛整齊,倒是不像李密那麼狼狽。

可是這一路跑得實在太急,光是張嘴喝風就不知道喝了多少涼氣進去。

肺感覺都要炸開,走路也是踉踉蹌蹌走不利索。

是以這一路走得很是緩慢,也就更容易吸引兵士的注意。

逃命的時候顧不了體面,陳智略心裏給自己開脫着,來到李密面前,強做個笑臉:“主公的腳力乏了,且讓它歇一歇。

稍後乘這匹馬便是。”

李密看看陳智略,又看看他牽來得腳力:“莫非這匹馬方纔不曾跑?”

“這……”陳智略暗罵了自己一句:糊塗。

光顧着賣好,怎麼把這個忘了。

大家敗得這麼狼狽,哪裏還顧得上保護那些備用馬。

大家都是一人一馬沒命地跑,李密的馬累其他人也是一樣,誰也不比誰強。

這時候想要換馬都沒馬可換,自己這表功勞就不是地方了。

李密瞪了陳智略一眼,不由自主提高了聲音:“慌什麼?

玄甲騎不過八百人,僥倖勝了一戰,也是元氣大傷。

借他個膽子,也不敢真的追過來。

大家好生歇息,也等等後面的兵馬。

裴家父子已經去收攏部校貌涣硕嗑镁湍芑貋怼�

到時候咱們兵馬集合完畢,徐樂小兒若是敢追過來,就要他的腦袋!”

若是想要他的腦袋,又何必跑到這裏?

陳智略心裏嘀咕,卻也知道這是李密故作姿態穩定人心。

不過鼓舞士氣固然重要,可要是爲了振奮人心把自己搭進去那就愚不可及了。

再說大軍這次敗得這麼慘,人心正在躁動,李密這時候用望梅止渴的計策,怕是一不留神就要引起反噬。

如果當兵的真信了這話,等着裴家父子不走,到時候等不來人怕是就要一舳ⅰ�

他連忙咳嗽一聲,也提高了聲音說道:“末將以爲,將士一路遠行身體疲乏,今日不宜再戰。

不如且到金墉城先行休整,等到我軍援軍到來整頓人馬再戰不遲。”

李密聞言兩眼緊盯陳智略,手不由自主已經移向刀柄,心中殺意升騰,幾乎忍不住要下令,把陳智略就地斬首以正軍法!

第一千零七章 瓦解(十三)

其實這個時代的戰爭,傷亡主要是在逃跑與追逐的過程中造成。

戰場上直接廝殺的傷亡,所佔比例反倒是不高。

軍隊怕退不怕進,能夠指揮部隊往前衝的將軍容易找,能夠指揮撤退的纔是真正的好手。

畢竟大軍列陣而戰,身前身後都是人,在這種環境下,個人的意志已經可以忽略不計。

再怎麼膽小的人,被這種環境感染,也可以舉着武器胡亂戳刺一番。

可是到了逃跑的時候,既沒有陣型,身旁的人也可能都是生面孔。

這種時候大家都顧着自己,軍隊的組織基本瀕臨崩潰,跑起來難度就小多了。

是以大軍一旦戰敗,往往就是驚人的損失。

像楊玄感昔日雄兵數十萬,一戰敗下來最後身邊不足千人。

這中間除去虛報兵力外,大多數人也不是真的被隋軍斬殺,而是趁着混亂逃走。

不管是落草爲寇,還是設法回家務農,再不然就是當難民,總之就不必再做這亡命營生。

李密之所以在此休息,第一原因自然是確實跑不動了。

第二點,就是準備收攏潰兵。

大軍新敗,又只是十幾裏的距離。

大多數人還來不及生出跑回家的心思,就算有這個心思也來不及實施。

加上人在這個時候最是需要找個羣體投靠,看到自己熟悉的旗幟,還是會有一部分人主動靠攏過去。

再就是軍將騎着馬四處尋找潰兵吆喝他們歸隊,靠着自己的威望或是兇名嚇住部下,讓他們乖乖迴歸建制繼續當兵。

正常情況下,靠這種手段能收攏大約六七成兵力。

至於剩下的,就只能聽天由命。

每到一處都用類似的方法收攏殘部,最後能收攏多少人,還是看老天臉色。

不過最關鍵的還是距離最近的這次收攏,這裏收攏的潰兵越多,就越容易把其他人也吸引過來。

人心從小�

看到自己熟悉的人都回去接着當兵,有不少人就會下意識地跟着走。

再說自己對他們天高地厚,這幫人到哪去找自己這麼大方的皇帝?

不跟着自己,又去跟誰?

可是陳智略話裏的意思,分明就是在暗示,那些潰兵已經很難收攏。

能維持眼前這幾百人就是最樂觀的結果。

說是到金墉城等待援兵,實際就是進了城有了糧食財帛,這些人才能穩定下來不想着跑。

再說四周有城牆圍着,想跑也沒地方去。

自己確實是要去金墉城,否則就不會派人傳令。

但是自己是要帶八千內軍去,而不是帶着這幾百殘兵敗將去。

這副德行去金墉城,自己的面子往哪放?

那些軍將又該如何看待孤?

他這不是在動搖軍心又是在幹什麼?

按他這麼說,自己和楊玄感又有什麼分別?

想到此處,李密的雙眼怒睜,低聲呵斥道:“一派胡言!孤豈能丟下裴將軍父子等人,先行離去?”

“主公,您看那邊!”

陳智略沒有辯解什麼,而是將手指向戰場方向。

李密此時是面對陳智略,背對之前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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