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430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他知道,這其實是一種姿態。

證明他們對戰場很有信心,對於金墉城的投降也很有信心,所以纔不管不顧的喫喝,沒有半點緊張感。

雖說這種表現有很大程度是在演戲,可依舊值得自己佩服。

易地而處,自己可做不到這麼從容。

眼下這種情況,就算給自己擺一桌山珍海味也沒有胃口,真不知道這兩人是怎麼做到的?

難道那位樂郎君真的有如此手段,能讓部下對他的信任達到如敬神靈的地步?

否則的話,怎麼也解釋不通他們這種膽量是從何而來。

此時魏徵對於李君羨所擁有的實力已經估計出了個大概。

從他出現到現在,衙署內外並無異狀,足以證明他確實聯絡了一些人。

但是也就僅此而已,他所掌握的兵力,不會超過金墉城武力的兩成。

否則的話,他肯定會鬧出更大的動靜,而不是跟自己這故弄玄虛。

而這兩成武力能幫他到什麼地步,其實也難說得很。

如果前線的戰局發展和他們預想的不同,這些幫手隨時可能化身成劊子手轉頭要李君羨的命。

真正能陪他死戰到底的,怕是連三分之一都沒有。

他們對於衙署的控制,也有些過於張揚。

城裏面不都是粗魯人,也有些精細的漢子。

一旦被他們看破端倪,就憑李君羨所擁有的兵力,根本就抵擋不住。

這時候只要李密一道軍令或者一個使者到來,李君羨就可能人頭落地。

自己以道士身份行走天下時,也見過犯人被斬首前的情形。

哪怕是再如何兇殘的盜匪,到了上法場的時候都會嚇得魂不附體。

不是哭爹叫孃的求饒認錯,就是故作豪邁胡言亂語。

甚至還有人不知真瘋還是裝瘋,胡言亂語手舞足蹈,毫無威風體面可言。

笑對刀斧毫無懼色的,一個都沒見過。

明知道死期尚且如此,就李君羨這種隨時都可能接到閻王帖子的狀態,他是怎麼做到心如平湖毫無畏懼的?

要知道李五郎雖然號稱亡命徒,那是指他打架不要命,可沒聽說過他平日也有這等膽色。

眼看一盤肉餅已經見底,李君羨抬眼瞅了一下魏徵,隨後又看了看計時沙漏。

“這纔剛哪到哪,我估摸着瓦崗軍敗也敗不了這麼快。

好歹也是十來萬人,就算是一羣土雞瓦狗,也能支撐一陣子。

咱們先喝一杯再說。”

魏徵搖搖頭,李君羨見他不飲,自己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魏徵猶豫着說道:“五郎的膽量令人敬佩,我也不忍世上白白少個好漢。

你現在離開的話,我盡力保你周全。”

“魏先生說笑了,到了這一步,我還能往哪裏去?”

李君羨一笑,態度很是灑脫:“綠林人耳聰目明是基本功,能活到今天的,就沒幾個是真的蠢貨。

咱們相談許久,城裏各位好漢哪能真的一無所知?

大家無非裝着糊塗,等最後的消息呢。

這衙署外面,不知埋伏了多少人。

你老兄的情義我心領了,但是現在就算天王老子,也保不了咱們。

真正能保你我性命的,唯有樂郎君而已!他只要打了勝仗,咱們就算在這裏敲鑼打鼓他們也只當自己聾了不曾聽到。”

是你不是我們!魏徵心裏怒吼着,他太清楚李君羨這套話術的本質。

東拉西扯,潛移默化,把自己和他們綁在一起。

綠林人往往喜歡自來熟,很容易就喫這種虧。

真沒想到平日裏少言寡語的五娘子,居然還會這套手段。

看來還是過去在瓦崗被壓抑得狠了,否則早就該發現他這份本事。

雖說知道李君羨的套路,但是這時候也沒心思跟他做口舌之爭。

再說自己就算說清楚也沒用,他有一句話沒說錯,就是外面那些綠林頭目怕是早已經知道了衙署內的情況。

引而不發不過是等待最後的結果。

這時候就算自己站出來說,是不得不如此,也得有人信纔行。

和李君羨一起飲酒喫肉的是誰?

又是誰下命令準備的沙漏?

你說你們不是一夥有用麼?

李君羨又喝了一盞酒,隨後說道:“他們的等待本身,就足以說明問題了。

若是換個人,他們會等麼?

咱們瓦崗成軍以來,會過強敵無數,幾時有過這種情形?

君子不立危牆下,這一戰不管結果如何,魏先生都該給自己忠粭l後路了。”

魏徵聞言也是一聲嘆息,隨後抓起酒盞一飲而盡。

“現在的瓦崗也不是當年了。

當日你我隨着頭領顛沛流離躲避官兵追殺時,誰想過爲自己轴崧罚�

又哪有後路給咱們?

要麼血路要麼死路,再無其他路可走。

正是因爲路多了,人就變了。”

“可這不正是魏先生所求?”

“人總不能一輩子過那種日子。

總得活想辦法得像個人樣纔對。”

魏徵一聲嘆息:“只是不知現在這樣,有算不算像個人樣。

來,這盞我敬你。”

說話間魏徵主動舉起酒盞,可就在李君羨準備舉杯得當口,房樑上忽然傳出一聲異響。

魏徵剛一抬頭,步離已經從房樑上落下,正好落在魏徵身側,匕首直接橫在了魏徵喉嚨上。

魏徵不明所以,只好看向李君羨,卻見李君羨神色如常,彷彿沒看到步離得動作。

也就在此時,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伴隨着甲葉鏗鏘聲傳入魏徵耳中。

隨後就見一名滿身戎裝風塵僕僕的軍漢大步流星來到衙署正中,手中高舉着一面令旗,而這面令旗的主人正是李密!“魏王有令!金墉城守將魏徵即刻集結兵馬準備迎接魏王車輦,所有府庫即刻封存,以備魏王檢點。

擅動一物者,立斬!”

這名傳令的軍士,就像沒看到李君羨、步離以及衙署內的異常一樣,按着往常規矩宣讀軍令,隨後將令旗在手中一擺,轉身就往外走。

魏徵的眼神瞬間黯淡了下去,看了一眼步離,又看了看李君羨,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早知道方纔就該讓廚房準備一份醋芹纔對。

看來你們的邭獠缓茫业倪道就更壞,居然連個飽死鬼都做不成。”

這名傳令兵士能走到這裏,本身就說明了城中軍將的態度。

至於說沒有人引領他進來,自然也是爲了和這件事切割開。

隨着這名軍士的離開,這些人便該發動了。

李君羨、步離兩人就算有萬夫不擋之勇,也不可能把局面逆轉過來。

李君羨卻是不慌不忙:“想喫醋芹有的是時間,倒也不必急於這一時。

軍令說得明白,讓你封存府庫以備檢點,堂堂魏王居然要來金墉城檢點糧草物資,這事情倒是奇怪的很。

我認識李密也非止一日,怎麼沒聽說他有事必躬親的毛病?”

步離這時候也把匕首收回,伸手從另一個盤子裏抓出一張卷好了羊肉的胡餅,一邊往嘴裏送一邊說出兩個字:“洛陽!”

是啊!魏徵原本沉下去的心,忽然又振奮起來。

李密如果打了勝仗,這時候應該是兵進洛陽。

金墉城的糧草軍械,都得往前方咻斃u對。

封存府庫以備檢點,這不就是說……魏王準備據金墉城而守?

又或者是他不過是爲自己即將進入金墉城找個說辭,檢點封存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自己做好接應!十萬人的接應自己是做不來的,這彈丸之地也根本駐不下那麼多兵馬。

依此看來,李密身邊的兵馬怕是已經所剩無幾,這麼急着傳令,就是生怕金墉城準備不周,自己難以立足。

十萬大軍變成所剩無幾,這意味着什麼,自然不言而喻。

魏徵只覺得自己的心跳得飛快,隨時都可能順着喉嚨跳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正準備說些什麼的當口,就聽得一陣腳步紛亂,二十幾條全副武裝的大漢蜂擁而入,讓衙署變得異常擁擠。

一眼看去,這些人正是金墉城中手握兵權的實權軍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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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也就是散兵遊勇不成氣候。

眼看這些人來勢洶洶,魏徵心頭一緊,生怕他們想不到那麼遠,只急着立功表態,不由分說先把李君羨殺了,那可就無法挽回。

連忙說道:“列公暫且聽我一言……”

“啥時候了還聽?

聽個球!”

一名黑麪大漢大吼一聲,打斷了魏徵的話。

隨後對着魏徵叫道:“快隨我們上城去看!”

“看……看什麼?”

“狼煙火號!戰場那邊來的!”

第一千零六章 瓦解(十二)

戰馬“咴咴”地打着響鼻,四條腿劇烈顫抖着,如果不是畏懼騎士手中的槍桿抽打,早就匍匐在地不肯起來。

再怎麼神駿的良駒也總歸是血肉之軀,自身的體能也有極限。

雖然經過訓練的馬,比普通人家牲口更耐馳騁,可也架不住長時間衝刺式奔跑。

這個過程中爲了保證速度,有的騎士甚至不惜以刀槍鋒刃戳刺馬臀。

這種劇烈疼痛確實能刺激戰馬疾馳,代價就是對身體的巨大透支,一旦停下來就必須長時間休息,很難馬上再高速奔跑。

這還是好的,如果身體差一些的馬,在這個過程中隨時可能斃命。

馬匹在這種情況下,最需要的是休息以及騎手關照。

有經驗的騎兵,則會把隨身帶的油餅之類用油炸過的食物餵給坐騎恢復體能。

可惜現在這些戰馬的主人,已經顧不上自己的腳力,或是倒在戰馬旁邊劇烈喘息或是玩命喝水,又或是緊張焦躁地看向四周,總是覺得不知從哪裏就會殺出一支伏兵。

他們身上鮮亮的盔甲已經歪斜,許多人的戰袍也被扯破,狼狽不堪不成樣子,絲毫看不出不久之前的威風。

曾經的他們已經把自己視爲後備御林軍,如今卻是隻想着活命。

至於御林軍又或者開國元勳,註定就是個夢不可能實現。

他們的戰旗在逃跑過程中已經丟棄的七七八八,僅剩的幾面旗幟戳在那,旗面無力地耷拉着,瓦崗旗號以及李字認旗都如同他們的主人一樣,曾經威風八面如今則無精打采毫無生氣。

由於事發突然,李密在上馬的時候,根本來不及更換衣裝。

他那原本爲了臨陣時讓部下都能看到自己特意打造的鳳翅金盔、金色札甲、猩紅戰袍全都遺落在六合城內,根本顧不上帶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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