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就算是昔日的翟讓,也是把李君羨當成單純的武人看待。
兩人交情當然沒得說,可是細算起來,翟讓並不真的瞭解李君羨。
這也不奇怪,他是個粗豪性子,行事直來直去光明磊落,沒有那麼多心思盤算,更沒有許多彎彎繞。
讓他去了解一個人,那是有點難爲人。
對於翟讓來說,你想讓我怎麼看待你是你的事,既然是你要讓我認識你,就該是你自己展示出來,不是我去觀察。
而瓦崗寨那種環境下,李君羨能展現的,也就只有武藝這一個方面。
再加上他那種亡命徒一般的打法,也就讓人對他產生了固定的印象無法改變。
真正瞭解並信任他的,還得說是徐樂。
徐樂並沒有對李君羨帶有任何偏見,而是真正把他當成個好兄弟看待。
既然大家意氣相投,自然要從各方面瞭解。
不單是武藝殺法,還有脾性嗜好禁忌,再就是有什麼獨特的本領。
也不光是對李君羨,其實整個玄甲騎的軍將,徐樂都是這種方法對待。
也正是因爲此,他才能得部兄模尨蠹腋暑姼八馈�
李君羨與人打交道的本事,也是這麼被發掘出來的。
其實仔細想想就知道,李君羨到底也是將門子弟。
不可能只學殺人的手段,不學和人往來的禮儀。
只不過他所學的東西,和他生存的環境格格不入。
你跟一幫綠林人講官家的規矩,那肯定是事與願違,也沒人願意看你。
就連李君羨自己也認定,自己學的這些東西沒用,只能拿刀殺人在綠林闖蕩。
還是徐樂一句話點醒了李君羨:你既已離開瓦崗,便該換個想法。
就算你仍舊在瓦崗,其實日後也該改換心思。
李密錯事做了無數,但有一點他是對的。
就是瓦崗這種綠林模式只能打天下不能坐天下,那些規矩禮儀遲早還是要用的。
不光是將來治理天下時需要規則,就是現在這個階段,那些社交上的禮節也一樣有用。
你不可能一輩子只和綠林人打交道,等到日後自領一軍轉戰天下,必然少不了和人交往。
那時候如果還只會綠林規矩不懂真正的交際之道,反倒是會喫虧碰壁。
哪怕是和綠林人交際,也要看場合和事情決定態度和手段。
就眼下這種情形,如果是真正的綠林人前來,早就和魏徵談崩了。
大家話不投機翻臉動手在所難免,就算是私交再怎麼好,這個場合下如果拿不出能讓人信服的態度,也一樣做不成事情。
禮儀、姿態乃至規矩,都是讓人信服的一部分。
回想着臨行前徐樂與自己密談時候的內容,再看魏徵的模樣,李君羨就知道,自己這次做對了。
樂郎君說得沒錯,魏徵雖然一直在瓦崗,但是他始終不是江湖人。
是以必須用官場的態度,才能讓他產生信任彼此之間才能繼續交談下去。
果然,魏徵的態度雖然依舊冷漠,但是顯然已經不拒絕交涉。
但見其輕捻鬚髯問道:“哦?
這番言語倒是新奇,但不知五郎這話所指爲何?
魏某洗耳恭聽。”
“若是愚人一心求死,方纔便要大聲喝罵,我也只好砍下他的腦袋免得浪費時間。
若是小人,一見步離的刀子就嚇得魂飛魄散,自然我說什麼是什麼。
那樣的貨色,也不值得我浪費口舌,更沒資格做金墉城之主。
只有聰明人才會坐下來,和我談條件。
魏先生不必急着否認,你從剛纔就一直說,休想用刀斧逼你投降,而不是說你決不投降。
是以要讓你投降不是不能而是不易,必須有足夠的條件你纔會考量,我說的沒錯吧?”
魏徵先是一怔,隨後又是一笑,並沒有說話,而是看着李君羨等着他繼續說。
“這其實才是聰明人的態度,胡亂歸順如何取信於人,又如何能立身?
昔日糜芳背漢降吳,被虞仲翔幾次辱罵還不敢還口只能乖乖認栽,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何況現如今是瓦崗軍佔據先機,魏先生自然更不肯歸順。
若是李密得勝,率大軍殺回來,區區一座金墉城能守幾日?
與其到時候人頭落地,還不如做個好漢死硬到底!”
魏徵沒有對這番分析做出回應,而是看看李君羨,隨後一聲嘆息:“魏公素有識人之能,可惜在五郎身上卻走了眼。
若是讓你做個文官,比提槊征戰有用多了。
不過既然你都能想到這裏,又爲何來勸我?”
“魏先生雖然聰慧,可惜聰明的還不夠。
我倒要問你一句,既然這些道理我都明白,爲何敢來這一趟?
爲何城中的軍將也願意當內應?
難道他們就不怕死?”
“不是不怕死,而是自以爲不會死。”
魏徵對於這幫綠林人的心思自然也是熟悉,冷笑着說了這一句,可是緊接着他的神色微微一變,後面的話全都停住沒有繼續說下去。
如果粗看上去或許是這樣,綠林人鼠目寸光,自以爲不會死,所以稀裏糊塗跟着李君羨送死。
可是仔細想想,就知道這事情沒那麼簡單。
綠林人見識不高是真的,但這不意味着他們好騙。
這幫人本來就是坑蒙拐騙的行家,想要讓他們上當哪有那麼容易。
何況這是關係性命的事情,誰又能稀裏糊塗把腦袋賭上?
杖焕蠲艿牡剐心媸屇切┚G林豪傑心中不滿。
而官府派系的力量大半又被他調集到主戰場和身邊以及洛口倉,金墉城內綠林人佔據多數。
可是不滿歸不滿,如果說就因爲這種不滿就盲目造反,這也未免把綠林人看得太簡單了。
自己能想到的問題,他們都能想到,就算是想要址矗膊粫x這麼個地方找死。
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們有充分的把握?
想到這裏,魏徵的目光不由得看向案几上的六枚銅錢。
看來和自己抱類似心思的人不少,李君羨與其說是靠翟讓當年的關係聯絡舊部,不如說是因事成事。
所謂翟讓的關係,最多就是個由頭,主要還是對戰局的不信任。
不過……僅僅這些還不夠。
畢竟懷疑和結果不是一回事,僅僅是懷疑就斷定李密必定會打敗仗,然後把寶押在玄甲騎身上,這同樣也太過兒戲。
李君羨微笑道:“魏先生不在玄甲騎,也沒見過樂郎君手段,自然不會相信這一戰我軍必勝。
不過我也要提醒你一件事,從開戰之前到現在,玄甲騎上下始終相信自己必勝。
我帶着步離兩個人,便敢進入金墉城與你面談。
而瓦崗軍似乎從一開始,就不認爲自己可以戰勝玄甲騎。
也不光是李密,就是徐大當日,也是一樣的想法。
否則就不會設計那麼麻煩的戰法,李密更不會讓我去行刺。
你不是武人,但好歹也在軍中廝混多時,這個道理總能搞明白吧?
純以士氣論,雙方強弱不言自明。”
“兩軍交戰士氣爲先,但是行軍打仗也不是隻比士氣。”
“我只是想讓魏先生明白,瓦崗軍並非穩操勝券。
至於說這一戰的勝負,我同你說再多,你也不會信,我也不會做這種事情。
其實你只猜對了一半,我確實希望金墉城投降。
但從沒想過現在就讓你率部歸順。”
這話反倒是把魏徵給說迷糊了,他看着李君羨,不知道對方葫蘆裏賣什麼藥。
只見李君羨微笑道:“瓦崗軍所佈陣勢如同常山之蛇,而金墉城便是這條蛇的七寸。
打斷七寸固然可以把蛇斬殺,捏住七寸不一樣是讓蛇無法行動?
我和步離兩個人在此,就讓金墉城動作不靈,這就足夠了。”
魏徵這才恍然,隨後忍不住搖頭苦笑:“荒唐!我還說五郎是聰明人,怎麼這時候又糊塗了?
你把我拴住有什麼用?
稍後只要有人來傳軍令,你這些把戲就會被戳破。
充其量就是拖延一時三刻而已,又有什麼用處?”
“我要的就是這一時三刻!”
李君羨正色道:“我和步離來此不是刺客,而是使者,是希望魏先生明白我玄甲騎的找狻�
你雖然脾氣不怎麼樣,但是才具過人李某佩服,不希望你白白喪命。
拖延這一時三刻就是爲了遲滯瓦崗的調度,再就是等前線的戰報。
只要玄甲騎的捷報傳來,我相信你會歸順!”
“只因爲我是聰明人?”
“沒錯,只因爲你是聰明人!”
李君羨說到此處舉目四顧,隨後問道:“你在衙署辦公,連計時的沙漏都不預備?”
魏徵輕輕搖頭:“原本現在不是用沙漏的時候,自然就沒準備。
如今衙署內都是你的人,想要什麼你只管吩咐就是了。”
第一千零五章 瓦解(十一)
案几上除了沙漏,還多了兩個大盤子,裏面是大如鍋蓋的胡餅卷着新炙羊肉,外加一壺酒兩個酒盞。
金墉城畢竟是物資咿D中心,最不缺的就是喫喝。
在這做軍官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放開肚皮享受。
只不過魏徵爲官清廉,又不好口腹之慾,從沒有想過佔這個便宜。
李君羨顯然和魏徵心思不同,坐在那裏放開肚皮喫喝。
他喫飯的時候,也保持着官宦子弟的優雅儀態,進食的速度卻快得嚇人。
眼看着肉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酒也換了一壺。
李君羨不但自己喫,還主動邀請魏徵共飲,只不過再是如何的珍饈美味也激不起魏徵的食慾,這份好意只能心領。
另外兩盤肉餅,則被步離拿到了房樑上。
她不像李君羨那麼優雅,也沒考慮過風度。
面對食物的時候,小狼女從來就不知道什麼叫靦腆。
小手抓着大餅不停地往嘴裏送,小臉都被食物撐的鼓起來,她也毫不在意只是快速咀嚼吞嚥。
看上去好像幾天沒喫過飽飯一樣。
魏徵當然不會認爲玄甲騎絕糧,以至於兩人見了喫喝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