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42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年少時候的記憶,模糊得連夢中都不大會記起。無非就是世家子弟的典型生活。逡掠袷常虬窘罟牵ゾ毼渌嚕麕焸魇诮浰嚒U屡_走馬,武陵縱酒。知道不管坐在寶座上的是哪家哪姓,是哪族之人,總有自己這些人專有的出仕之途,然後帶着家族的榮光,踏上這個時代的舞臺。

等真正走上仕途,才明白身爲世家子的壓力。

爲了家族的傳承,爲了門第的保持。其他所有一切,都不重要。

在亂世之際,家族子弟必須分投各方勢力當中,確保總有一支,會站在最後勝利一方。而這些分投各方的子弟,戰陣相見,也只能無情廝殺。

而在承平之時,坐在寶座之上的那位,必然會提拔寒素出身子弟,限制世家出身之人的權勢地位。尤其是那位開皇天子,居然開始了科舉制度,想變化幾百上千年來的制度,然世家從此離開舞臺的中心。

然後就遭致了軍功貴族集團,關東經術世家,還有南朝傳承的那些大家的集體反抗。

大家支持太子,結果就是十八年前的那場洛陽血火。

大家在大業天子出征高麗之際,縱容了楊玄感的變亂。結果就是大隋無可阻擋的衰弱了下去,直到現在這個分崩離析的局面。

身爲邊臣,王仁恭自然有龍城飛將之志。

可是世家的責任,沉重的壓在他的身上。那麼多王家子弟,爲了家族,已經倒在楊玄感變亂之中,倒在一場場大隋朝明裏暗裏的風暴之中,倒在過去幾百年的中原血火之中。才換來了家門的屹立不搖。

現在這麼多世家的共同努力,才換來了楊家即將黯然退出歷史舞臺。換來了幾十萬支撐楊家的十二衛鐵軍或者葬身高麗,或者葬身雁門郡,或者葬身在當年楊玄感變亂之中。

身爲王家現在掌握着最大軍事力量之人,他有什麼理由,不參與這場即將到來的羣雄逐鹿當中,不爲家門爭取未來百年的地位?

所以自己聯絡突厥,所以自己想早日吞併恆安鷹揚府,所以自己放棄了一名漢家邊帥的責任。

一切都已經想得很分明瞭,自己已經做出了決斷。

但是爲什麼還要在一次次的夢境當中,看到突厥狼騎大舉南下,整個馬邑郡陷入血火之中,整個中原,都陷入血火之中?

王仁恭在夢中突然驚醒,只覺得渾身都是冷汗,又溼又凉,身上關節都在發痛,似乎在提醒着自己的歲數。

而帷幕低垂的牀榻之外,能聽見值夜的美婢低低的鼻息之聲。香爐裏上好的洛陽沉香焚燒時的香氣,在鼻端繚繞,只是讓人煩悶不堪。

這一覺,看來是睡不下去了。

王仁恭輕輕翻身而起,這一點響動,立刻驚醒了訓練有素的值夜婢女。

兩女婢女掀開簾幕探視,王仁恭微微擺手,示意自己要起身。一名婢女立刻送來了在爐上暖着的袍子,而另一名婢女則跪着捧上鞋履。

兩名婢女服侍王仁恭換好衣衫,就被王仁恭示意退下,自己披衣而起,步出臥房之外。

太守府邸中,一片寂靜,夜色正濃,應該已經是三更朝後的時分了。

王仁恭的臥房外面就是一個小花園,純然的南朝風格。在馬邑這個地方經營出來,真的是花了大價錢。

花園內是書房臥室,自然都是家生的下人才能服侍。這個時候有人在看着熱飲子,有人在外間廊下上夜,人影憧憧,足有十幾人在服侍着王仁恭這一枕黑甜。這已經是身在馬邑,又臨戰事,不能享用太過。不然以世家一支家主,一郡太守的身份。這內院當中,就是近百人伺候也只是等閒事耳!

王仁恭突然醒來,披衣而起,走到廊下。這些下人只當自己沒伺候好家主入睡,廊下幾名下人,紛紛伏在地板上,頭也不敢抬。

王仁恭向來有功則賞,有過重罰。治家如治軍。往常睡眠不好,氣性一大,少不得就有下人被拖出去打軍棍。

今日心情卻不知道爲什麼,柔軟了起來。隨意擺擺手道:“都起來吧,是我歲數大了,好夢難得。你們都是跟隨我起起落落,一直到這馬邑郡來,突厥人打過來,也都是跟着擔驚受怕的……不必如此,以後在我面前,隨意些就好。”

下人們抬頭,疑惑的互相看看,不敢多說什麼。只當是大家逃過了一劫。

王仁恭臉上帶着淡淡的微笑,似乎還想和這些下人屈尊攀談幾句也似。就在這個時候,內院外面門口突然傳來了響動的聲音,還能聽見自己大兒子的嗓音:“我要去見大人!這是大事,耽擱不得!”

內院門口值守的下人低聲解釋着些什麼,不敢讓身爲郡主簿的王仲曾打擾王仁恭的睡眠。

王仁恭嘆了口氣。

馬邑這個邊地郡治,哪怕治所官衙,也是這麼溌Q成自己在洛河邊的莊苑,內院門口就算是開兵打仗,響動聲也傳不到自己臥房廊下來!

這個地方,自己實在是呆得夠了……

王仁恭揚聲道:“讓他進來罷!大概就是覺得這個孽障要來,我這一覺,才睡得這般不踏實!”

腳步聲響起,就見下人提着燈唬踔僭雰取�

人還離得有段距離,就能聞到王仲曾身上一股酒氣。

王仁恭皺眉,怒道:“喝醉了酒,就到我這裏來鬧麼?真以爲自己是我長子,我對你就行不得軍法?”

王仲曾忙不迭的站定,深深向王仁恭行禮。

這位王仁恭的大公子,掛着主簿的差遣,但更多還是在這善陽城中尋歡作樂。今夜也是在酒樓中與一幫狐朋狗友高會,聽到了驚人的消息。這才趕忙漏夜而來報信。王仁恭喝罵於他,王仲曾真的有點委屈。

他顫抖着聲音道:“大人,大事不妙了!善陽城中都傳遍了。張萬歲在雲中被擒。劉武周點齊軍馬,南下而來!先鋒就是出自神武的樂郎君,也就是這位什麼樂郎君,擒了張萬歲!”

王仁恭冷然站在那裏,心中卻是頓時掀起了驚濤駭浪。

張萬歲此去,隱祕至極。自家這個不成器的長子,是根本不知道張萬歲出發一事的。

但是現在卻從他的口中,得知了張萬歲被擒的消息!

適才一點柔軟,還有與突厥人聯絡的內疚慚愧,全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剩下的就全部都是冷硬。

如果自己與突厥人聯絡的消息真的走漏了,那麼就撕破臉幹一場就是!

只是有一個問題,這個樂郎君,到底是誰?

第一百零六章 風起(三)

雖然是一郡之治所,但是畢竟是在邊地郡縣,善陽城也並不大。

但凡是設在邊地的城池,從來都不是大城。這也是爲了防禦方便,城小而堅,是最難攻克的所在。

短短一日之內,從雲中帶來的驚人消息,就已經傳遍了善陽城中。

劉文靜遣來之人,當年在善陽也是出名的輕俠人物。就算是在晉陽城討生活,主要做的也是通往草原的貿易生意,不管是合法的,還是非法的,都能摻上一腳,人脈可以稱得上是精熟。

賣力傳播之下,一日過來,善陽城中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了。

王太守遣大將張萬歲,去往雲中地界质颤N對付劉武周的計郑Y果被劉武周撞破,張萬歲被出自神武的以爲什麼樂郎君給生擒活捉。

劉武周終於對王太守破臉,就以這位樂郎君爲大將先鋒,準備南出桑乾河谷,直撲善陽而來,要和王太守分出個勝負,從今而後,這馬邑郡內,只有一人可以做主!

雖然張萬歲去往雲中地界,要行什麼樣的計策,明眼人都心裏有數。少不得和草原部族有什麼勾結,說不得還是突厥執必部也參與其中。

但是善陽中人,和王仁恭也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不說那些依附於王仁恭的官吏將士,就是善陽城中百姓在這亂世當中,作爲郡治中人,比之其他地方的百姓都要多一些優越感。

對於張萬歲秉承王仁恭意志到底圖秩绾危蠹抑荒苈赃^不提。

現下要緊的是,怎樣應對這個局面!

對於如狼似虎的恆安鷹揚兵,縱然綜合來看,王仁恭尚有優勢。但真正撕破臉開打的話,誰也不能等閒視之!

從昨夜下半夜開始,官吏軍將,就在夜間被叫起,匆匆趕往太守衙署之中。到了白天,馬邑鷹揚府也上了城牆,城中里巷柵口處都有鷹揚兵看守,城中到處都是紛紛擾擾的景象。

不夠資格參與太守衙署會議,卻又瞭解一點時局之人,就成了每處街談巷議間的中心焦點人物。對恆安馬邑兩鷹揚府的強弱,對王仁恭和劉武周兩人的行事風格,對雲中和善陽之間的山川地勢,都有好大一番議論生髮。

說者口沫橫飛,聽者如癡如醉。

這些話題都說盡了之後,糾纏着的就是一個問題了。這入孃的樂郎君到底是誰?出身於神武,卻成了劉武周的大將,還生擒活捉了張萬歲。此前卻沒停過半點風聲,到底是從哪個犄角旮旯裏鑽出來的?

徐樂在神武縣雖然有個樂郎君的花名,但這名聲卻是傳不到善陽來。作爲眼界甚高的郡治百姓,自然不會去關注神武縣的一個小小俠少。這個時候只能由着性子胡亂猜測,一時間不知道給徐樂編出了多少個離奇故事出來。傳到後來,簡直就是朱家郭解之流的人物,藏身在邊地郡縣,就爲一遭做出點大事來!

市井之中,對徐樂議論紛紛,而在太守衙署節堂之上,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

節堂上首,王仁恭一身紫袍,端然跪坐。花白眉毛之下,冷厲眼神如電。

昨夜那顯得有些柔軟的老人景象,早已不知道去了哪裏。

在這樣冷電一般的目光逼視下,下首文吏將佐,個個都姿態端正,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昨夜得到從王仲曾處傳來的消息,王仁恭就立即開始佈置一切。

能說出張萬歲在雲中被擒,這消息的真實性王仁恭已經信了七八成。就算是劉武周不至於到點兵立刻南下與他爭勝負的程度,但是自己圖郑粍⑽渲芷茐氖且欢ǖ摹埲f歲那個不成器的傢伙,現下也一定在劉武周的掌握之中!

這是狠狠打在自己臉上的一記,劉武周這賤種,難道還想用這張萬歲來要挾自己不成?

這個時候,只有以硬對硬!劉武周若是真的想撕破臉,那就乾脆不顧忌任何事情,將劉武周徹底收拾了而後快!

自己本來還想給恆安鷹揚兵保留一點元氣,不管是留這支兵馬戍邊,還是用來增加自己將來南下大軍的實力,恆安鷹揚兵都是派得上用場的。自己也還想在這馬邑之地留下一點好口碑,將馬邑郡經營成自己可靠的後方。

真要到那一步的話,自己只能用那決然手段了。不管自己在馬邑郡的口碑壞到了何等地步!

不過在此之前,先給那投效劉武周之人一個教訓,讓這些馬邑郡內不安分之輩,再也不敢去壯大劉武周的實力!

如此亂世降臨之際,軟弱就是自取滅亡,還要牽累整個家門。想一路向上的道路,想家族長勝之途,只能用鮮血和屍骸來鋪就!

王仁恭冷厲的目光一遍又一遍的掃過麾下將吏,讓每個人身上都出了一層又一層的冷汗。只有坐在文吏前段的長子王仲曾,神色如常,甚而略有驕矜之態,跟着自己父親一塊兒冷眼看着這些將吏。

寒門素種,就算是平日裏勤謹又有什麼用?關鍵時候,也只有血統高貴之輩如他,才能真正派得上用場!

原因很簡單,王仲曾雖然自詡血統高貴,但卻願意和善陽城中輕俠廝混。有這些輕俠爲爪牙,不管是徵歌逐色,還是帶隊行獵,甚或橫行鄉里,都方便太多。

而也就是從這些輕俠口中,王仲曾打聽到了徐樂的來歷——善陽城中,也有來自神武的輕俠。

王仁恭終於沉沉開口。

“一個個不必這般模樣,現在還沒到和劉武周開戰的時候。我諒他也不敢領兵來迫我善陽!無非是想和老夫討價還價罷了,想老夫投鼠忌器,暫時不會去對付他……這些留到以後再說,老夫只要有心,有一萬種辦法,讓劉武周這點勢力煙消雲散!”

腥颂ь^,正準備附和讚歎一番王仁恭的話。

王仁恭已經一舉手製止了他們,眼神越發的凌厲起來。

“但劉武周這廝,善於蠱惑人心。引得馬邑鄉間那些頑劣之輩,紛紛投效。劉武周就越發割地自雄,不從郡府號令。這還是大隋天下麼?老夫還是馬邑郡太守麼?這些鄉間頑劣之輩,必須給他們一個震懾!讓他們知道,這馬邑郡中,到底是誰人在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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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武縣中,徐家閭內,鄉蠹如徐樂。作奸犯科,素來不法。更以下凌上,圖植卉墶W徘部け罩纹浼遥瑺懣ぶ胁环ㄕ呓洌 �

第一百零七章 風起(四)

雲中城南,山勢堆疊,寒風如刀,在山巔掠過。

四章未曾出場的主角徐樂,正帶着韓約等幾人,在山道之中穿行。

雖然再沒有苑君瑋在後追趕,但是徐樂他們一行的速度,仍然比起之前逃亡之際沒有慢上多少。拼命的在向南攢趕路程。

天色已近黃昏,徐樂幾人盤旋在山道之上,左手處懸印峯佇立在晚霞中。就是來時殺死常舒欣的所在。

就是這樣一場夜中變故,讓徐樂貿然撞進了雲中城內,捲起了一場又一場的風暴。

現在在如血夕陽之中,看到這樣的景象,一行人都有恍若隔世的感覺。

這樣的風濤險惡,竟然給大家闖過來了!

徐樂帶在身邊的,就韓約還有徐家閭出來的莊客。宋寶和幾名他帶出的輕俠少年則扈衛着羅敦北去收攏梁亥特部。

雖然梁亥特部素稱富庶,宋寶他們此去肯定也是被當做座上賓。但是這些莊客們,半點也沒有羨慕宋寶幾人的意思。

這些老實巴交,聽話且幹活賣力,抱團還有些排外的徐家閭莊客,現下都是歸心似箭,只想早點回到桑乾河谷邊上的那個小小村落當中。哪怕喫糠咽菜,也比在梁亥特部中日日酒肉來得舒心。

更何況這一路過來,經歷了這麼多事情,不和閭民們好好吹噓一下,豈不就是如逡乱剐幸话悖�

回程途中,這些莊客都是興高采烈,一路上歡聲笑語不斷。

倒是徐樂,當初來時苑君瑋在背後窮追不捨,還能時不時露出六顆大白牙笑嘻嘻的。但這次回程,卻從始至終,眉峯深鎖。

眼看夕陽擦着了懸印峯山巔,山路蜿蜒崎嶇,走夜路實在是再危險不過。幾名莊客都望向徐樂,只等徐樂一聲號令,大家就卸下馱載的宿營器物,準備尋找一個寬平地方度夜。

但徐樂牽着吞龍走在前面,卻久久未曾下達宿營的號令。讓這些莊客都面面相覷,不知道徐樂轉着什麼樣的念頭。

一直沉默趕路的韓約趕了上去,與徐樂並肩而行,低聲詢問:“樂郎君,天就要黑了,還不宿營麼?”

徐樂抬頭看看夕陽,又望向南面,皺眉不語。

韓約似乎反應過來,輕聲道:“樂郎君擔心太公?”

徐樂終於開口:“是我擒了張萬歲啊,誰知道這消息傳到哪裏了,萬一王仁恭對爺爺下手……”

韓約撓撓頭:“樂郎君你在雲中救出羅敦族長,馬上就上路回返,沒有稍作耽擱,消息傳遞,再沒有這麼快捷罷?”

徐樂苦笑一聲,並不答話。

韓約雖然和自己一樣被爺爺打熬磨練武藝,但是真正接受的教育,自己比韓約還要深得多,廣得多。

前朝得失,本朝人物臧否,都是在夜裏爺爺一對一耐心教導灌輸給自己的。

如果說有什麼心得的話,就是永遠不要低估大人物的下限。關係到切身利益之際,這些大人物遠遠比你想象中還要心狠手辣得多!

看徐樂遲遲不說話,韓約建議道:“樂郎君,既然如此,就連夜趕路也罷。大家都是徐家閭出來的,爲了太公,耐得住辛苦!”

徐樂終於點頭:“你我兩人輕裝兼程,讓他們在後面慢慢趕上就是。早一日見到爺爺,我才能早一刻心安!”

……

徐敢半躺半坐在榻上,靜靜的聽着自己一陣急過一陣的喘息。

年輕時候如鐵打一般的漢子,五十餘歲了還能在桑乾河谷一馬一弓打出徐家閭這個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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