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是以翟大私下不止一次說過,不知你魏先生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像你這種人,這種心思,早就該粉身碎骨纔對。”
魏徵冷哼一聲,脊樑挺得越發的直:“既然知道某的心性,你還來送死?”
“若是其他人在此坐鎮,某也就不來了。
不過正因爲魏先生的性情,某才決定走上一遭。
瓦崗上下都說你是李密心腹,某卻知道你不是任何人的心腹,也沒有人有資格做你的主上!在你魏先生心中,只有天下二字,因公可以廢私,爲了天下可以無我。
既然連自己的性命都可以輕易捨棄,自然也就談不到什麼朋友交情,主公恩典,我說的對也不對?”
魏徵一愣,自己這個性情難說對錯。
但是總體而言,和這個時代總顯得格格不入。
便是幾個好友,也弄不明白自己想些什麼,最多說自己古怪不近人情,卻不知自己並非不近人情而是從來沒把人情納入考慮範圍內。
反倒是李君羨這麼個不熟悉的人,把自己看透了?
還是說是那位已死的翟讓纔是自己的知己?
“魏先生爲了天下可以輔佐任何一位明主,於你而言沒有誰是你要追隨到底的主公,你可以捨棄翟大,自然也可以捨棄李密。
只要能讓天下一統,你輔佐誰都可以,這話沒錯吧?”
“五郎這話對錯且放在一邊,這與你的來意有何關係?
該不會是想對我說,你家主帥纔是值得某輔佐的天下之主?”
李君羨微微一笑並沒言語,而是輕輕拍了兩下巴掌,步離身形向後一退,那對匕首如同變戲法一般消失的無影無蹤。
小狼女就那麼看着魏徵,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全然沒了之前的敵意。
此刻四周盡是魏徵的武士,步離又主動放棄了威脅,似乎李君羨有充分把握不會被害,主動把性命交到了魏徵手上。
可他越是如此,魏徵心裏就越是起疑,反倒是不敢輕舉妄動。
第一千零三章 瓦解(九)
魏徵行事素來謹慎,甚至被徐世勣批評爲謹慎過度畏首畏尾。
兩人私下談話時,徐世勣更是曾經說過,玄成若是遇事能夠果決一些,少想些有的沒的,也可以自領一軍征戰天下而不是隻能充當參佐。
自己更不明白,一個遇事能夠冷靜到只計算全局不考慮自身的人,怎麼到了小事上就不能當機立斷立刻做出處置!可惜話雖然這麼說,性情又哪裏是說改就改得了的?
魏徵其實也有自己的苦衷,自己生逢亂世胸藏謇C,理應爲天下蒼生忠粭l活路,而不是給那些梟雄充當走卒幫他們開疆拓土。
自己親眼目睹過百姓在大隋治下過得是什麼日子。
地方官吏如何聯合豪右盤剝普通百姓,把他們看作是會說話的牲畜而不是人,根本不吝惜人命,只想着在他們死以前儘可能多的榨取出膏腴以自肥。
楊家父子也是一樣,他們不管想法如何冠冕堂皇,實際上也是把蒼生看作牲畜財帛,所謂的愛護,也不過是和鄉間土豪愛護自家的牲口一樣。
爲了打壓北地世家消耗豪強之力,不惜把百姓的身家性命作爲犧牲品陪綁。
明知道以力量對比以及地方的實際情況,肯定是普通人比世家豪門死得快,也照樣我行我素毫不手軟。
就算是在所謂太平時日,也能看到成村得人餓死或是逃亡,哀鴻遍地民生凋敝的情景更是隨處可見,也就是在那時候,魏徵便打定主意,要把楊家天下掀個底朝天!自己的才學理應要造福這個天下,而不是某個皇帝,是以自己效忠的對象就不是某個人,而是誰能讓天下變好自己便忠於誰。
從追隨翟讓到李密,都是出於這個目的。
也知道這個過程充滿兇險,自己的性情不好,更是容易在這個過程中丟掉性命。
自己不怕死,但是不能這時候死。
起碼要死在爲天下蒼生只盥愤@件事上,而不是稀裏糊塗被人砍掉腦袋。
你徐世勣雖然號稱儒將,歸根到底還是個武夫脾性敢於弄險冒險,我這條命是爲蒼生活,哪裏能像你一般冒失?
雖然明知道李君羨現在的做法可能是故弄玄虛,可自己就是下不了這個決心喝令動手,生怕這其中有什麼陰衷幱嫛�
再說就步離剛纔露的那手本事,自己也不能不防。
若是現在翻臉,他們固然要死,自己卻肯定會死在他們前面。
正是這些顧慮,讓魏徵沒急着下命令,而是看着李君羨:“五郎遠離自家將主來到此地,難道就是爲了找我敘舊?
還是東拉西扯說些不着邊際的言語?
我的心思爲何,不勞煩你費心揣測。
咱們未必是對頭,但肯定不是朋友。
念在咱們相識一場份上,你和這位小娘束手就擒,我保證不難爲你們就是。”
“羊鼻公!你這就有點不知好歹了!”
李君羨面色陡然一變,喊出了這個頗有侮辱性的綽號。
魏徵行走天下時曾經做過道士,民間俚語稱道士爲牛鼻子。
而魏徵生有異相外加這個道士出身,也就得了個羊鼻子的綽號。
只不過這綽號是看不上他性情的人私下取的,當面不敢說出來,今日李君羨卻直接對着他叫,這種行徑和罵人也沒什麼差別。
他既然口出惡言,也就不再容讓。
別看身處武士圍困之中,反倒是表現得咄咄逼人,彷彿自己纔是這裏的主人,魏徵纔是闖入此地的奸細。
“誇你兩句便骨頭髮輕,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
真以爲阿爺拿你這書生沒辦法?
別的不說,就方纔情形,步離只要手上稍微用點力,你現在已經躺下了!還敢讓我放下兵器?
是不是以爲阿爺不敢殺你?
我今日是特意爲了你,還有金墉城一干袍澤的前途而來,你不但不領情還講打講殺?
你以爲阿爺怕你動武不成?
來!你儘管下令,我看看哪個敢動!”
李君羨說話間手按腰間直刀刀柄,兩眼掃視四周,瞪向那些武士。
能被魏徵安排在此的武士,自然是他可以信任的心腹,手段也自了得。
雖然單打獨鬥肯定閉不上李君羨,可是這麼多人放手圍攻,怎麼也能把他斬殺當場。
可是說來奇怪,就見這些本應負責護衛的武士,被李君羨那麼一瞪,竟然不是低頭就是轉臉,沒一個人敢和李君羨對視,腳下更是不自覺地後退。
別說放手攻擊,就連開口呵斥或是舉刀劈殺的人都沒有一個。
魏徵此刻也明白過味道,李君羨能夠大搖大擺出現在自己面前,步離更是藏身於衙署橫樑之上,顯然城中有他們的內應。
就連自己身邊的扈從,也被他們所掌握?
不對!如果真是玄甲騎的細作祕密收買自己部下,自己不可能一點也沒有察覺。
再說這麼多武士,不可能人人忠心耿耿,但也不可能都是見利忘義之徒。
玄甲騎不可能讓所有武士都聽其指揮,還不驚動金墉城的軍將以及自己。
如此說來,就只剩下一個解釋。
就是控制他們的不是玄甲騎,而是金墉城的軍將。
畢竟自己是文人而非武將,又是半路加入瓦崗軍,身邊既沒有部曲也沒有打家劫舍時的伴當或是老班底。
是以這些心腹武士,其實也是來自瓦崗軍,只不過是劃歸自己統帥,加上足夠的封賞以維持忠帐繗狻�
這種關係和那種部曲是無法相提並論的,正常情況下倒是可以按照自己吩咐行事,但如果他們原本的上司或是軍中的大將下命令,那麼這些人的立場其實就難說得很了。
怪不得李君羨如此有恃無恐,想必是金墉城內已經有人和他勾結,至少在衙署內,自己是鬥不過他的。
想到這裏,魏徵便也放棄了硬拼的念頭。
至少眼下不是翻臉開打的好時機,就算要打自己也得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纔行。
想到這裏,魏徵整整了衣冠,隨後朝那些武士示意:“你們既然不肯動手,又何必聽我命令?
下去!”
武士們並沒有動地方。
李君羨又拍了兩下巴掌,這些人才緩緩離開。
李君羨隨後看向魏徵:“這回你該相信,我不是在詐你吧?”
“五郎不必得意。
倘若你可以控制整個金墉城,就用不着對我這麼客氣。
如果我所料不差,你不過是與一兩個軍將有舊,靠着他們暗中相助才能暫時控制衙署。
若是真的翻臉動武,這城中大半兵力依舊會忠於魏公。”
“羊鼻子你確實精明,阿爺騙不過你。”
李君羨說話間來到魏徵對面,先是把被掀翻的案几扶好,又彎下腰把掉落在地上的銅錢一一撿起,重又放回案几上,邊放邊說道:“魏玄成的六幺金錢,也是江湖一絕。
不過我並不相信,倘若你真是能掐會算,就該先算算自己是不是跟對了人。
李密那種卑鄙小人,註定要受天譴。
你跟着他幹,不就是等於和上蒼作對?”
說話間他已經把銅錢撿完,恭恭敬敬擺放到案几上,隨後朝步離使個眼色。
在出發之前,步離已經得了徐樂軍令,知道此番行動必須聽從李君羨命令。
再說自己只知道殺人,不會那些有的沒的,不聽李君羨的也沒法完成任務。
是以這時候只好乖乖聽話,雙足點地如同乳燕投林一般直衝衙署的立柱,隨後雙腳在立柱上借力反彈,又衝向另一根立柱。
如此反覆借力騰挪兩三次,便重新跳到了橫樑上。
魏徵直看得眼花繚亂,只覺得這小狼女與其說是人,倒不如說是一隻成了精的貓。
也別說有人做內應,就算是所有人都忠心耿耿,想要防範這麼個人摸進衙門也不是容易事。
這種人簡直就是天生的刺客,放開手腳廝殺未必有多厲害,可要是一對一暴起發難行刺,便是那些以勇武著稱的上將,也未必能逃得過。
李君羨這時則收起了之前的怒氣,重新規規矩矩跪坐於魏徵對面,臉上也重新露出笑容。
“現在我們可以好好交談一番了吧?”
魏徵冷哼一聲,也自端然坐定。
“那位步離姑娘手段高明,取魏某性命易如反掌。
不過她的武藝再高也只能奪命不能奪志!若是想靠性命要挾逼我改投玄甲騎,便不必多費脣舌了。
你得手段我知道,想殺就儘管動手吧!”
李君羨微微一笑:“若是旁人在此,多半就以爲魏先生必然是個不畏刀斧的忠臣。
就像老百姓敬佩的那些忠臣義士一樣,捨身取義殺身成仁,就算是刀子砍在身上也不皺眉頭那種。
不過這套把戲要想糊弄李某,怕是難以如願。”
“哦?
五郎心中,魏某就是個貪生怕死的卑鄙小人?”
“這話不對。
第一貪生怕死未必是小人,單純的不怕死也未必是豪傑。
第二,我從沒覺得魏先生是小人,只是相信你並不愚蠢。”
第一千零四章 瓦解(十)
瓦崗軍中素來都知道李君羨善於殺人,是個不好惹的亡命徒。
但是並沒有幾個人覺得,他是個能言善辯的舌辯之士,更不會認爲他適合擋說客。
畢竟他那個相貌就決定了很多人看他時容易先入爲主產生誤解,甚至言語上多有冒犯。
李君羨自己又是那麼個脾氣,一言不合就要動手。
日久天長就讓大家形成共識,五娘子這人就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好漢,卻不是個能夠勸人歸順投盏奈氖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