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戰馬全力衝刺速度何等驚人?
不容徐樂變招,他手中大槊已經穿過承基的身軀,沾滿血污的槊鋒從他後背露了出來。
而承基之所以如此,目的當然不是爲了自殺,恰恰相反是爲了殺人。
就在他雙腿猛夾馬腹衝鋒的同時,殘存右手緊握人骨槊的中部,槊鋒所指也正是徐樂的胸膛!由於距離近速度快,他來不及做出一個戳刺的動作,就只能這麼攥着槊衝鋒。
可是在馬力的加持下,這種被動的突刺和主動的戳擊,其實也沒有太大區別。
不管是戰馬的速度,還是承基的力氣,都足以保證這一擊命中可以刺穿徐樂的胸膛,就像徐樂刺穿自己身體一樣。
這纔是承基的真正用心,他想的不是保全自身克敵制勝,而是以傷換傷以命換命同歸於盡!或許承基沒有了理智,或許他的頭腦已經退化到野獸的地步,但是有部分野獸同樣懂得西先裝死再反撲,和自己的仇敵做最後一搏。
更別說承基更是可能把這種同歸戰術刻印在腦海裏,作爲戰法的一種,直到這個時候施展出來。
從左手受傷再到胸膛中槊,都是爲了這最後一擊所做的準備。
徐樂此刻也感覺到死亡離自己是如此之近。
饒是自己自出世以來經歷生死考驗無數,卻也沒有一次像現在這麼危險。
宇文承基不惜押上性命發動的垂死一擊,威力又豈容小覷?
或可說其畢生修爲的精華,就凝結在這一次攻擊之中。
自己的槊嵌在承基身體里根本拔不出來,眼看着對方大槊刺過來,卻沒有武器招架。
而且承基爲了追求這一擊的力道,故意放棄了兵器的長度優勢。
單手持槊,手握的地方是大槊的中部偏上,留在前面用來攻擊的長度大概是六尺左右。
這麼個攻擊距離,相當於一個放大的直刀。
這明顯是爲了保證便於發力,也是爲了這一擊的力道可以得到保障。
哪怕徐樂能及時拔出短兵,也架不開這勢大力沉的攻擊。
棄馬!幾乎是在承基發動攻擊的剎那,徐樂腦海中就閃過這個念頭。
甚至於在他的思想做出判斷之前,身體已經先有了反應。
單足摘蹬這個動作完成之後,大腦纔剛剛下達下馬這個決定!事實上如果不是他多年苦練,以至於形成身體的本能反應,就算大腦及時做出決斷,也未必就能躲得開。
實在是承基這最後一擊太過狠厲,付出的犧牲也確實巨大。
正常人再怎麼詐敗或者賣破綻,都不會先搭上一隻手毫不動搖。
也只有把自己的靈智練沒,讓自己變成這麼個肉傀儡,纔有可能做出這種事。
就像徐樂用不合常理的攻擊搞亂了宇文承基的思路一樣,承基這種不合常理的同歸於盡打法,也讓徐樂失去了妥善應對之力。
戰場是公平的,不會有人始終壓着另一邊打,也不會有人能一輩子順風順水。
身爲大將一身披掛全套具裝,提供了最完整的防護能力,也最大限度保證了武人的安全。
可是反過來,它對於穿戴者的行動也是最大束縛。
在你獲得了防護能力同時,必然會損失行動力。
很多身法上的動作要想做出來就非常喫力,哪怕成功也要花費比正常人多幾倍的時間。
所以大將的防護首選都是招架或者小幅度移動身軀躲避,實在是因爲大幅度動作難度太高也耽誤時間,搞不好還沒躲開就先捱了一下。
徐樂的情形也差不多,他那一身甲冑的分量以及形制,都約束着他的行動力。
就算想要棄馬,也不是說棄就棄,更別說他手裏還攥着槊。
從棄槊到棄馬,也不過就是須臾光景。
甚至連徐樂本人也是覺得一個恍惚間,人已經從馬上落到了平川。
說良心話,直到他雙足落地爲止,也無法確定自己是否受傷。
實在是事情發生的太快,身體和精神雙重作用下,才能完成想象中的動作,腦子一時反應不過來,更感覺不到疼痛。
而且此刻也不是顧及自己是否受傷的時候,哪怕是雙足落地,也不代表真的就擺脫險境。
承基不惜賭上性命的一擊,哪裏是那麼輕易化解的?
別看他身上插了一根馬槊,左臂傷口也在噴血,但是生命並未立刻凋零。
只聽一聲如同牛吼虎嘯般的咆哮,承基的坐騎圈轉,馬頭正對着徐樂。
恍惚間徐樂甚至產生了一個錯覺,承基那雙露在面覆外面的那雙眼睛似乎冒出一道紅光隨後消逝。
不過已經來不及徐樂確認什麼,承基的戰馬已經全速衝向徐樂,手中大槊下垂,槊鋒對着徐樂的胸膛直接撞了過來!徐樂倉促落馬全無準備,腳下依舊踉蹌。
這時候根本就沒來得及拿樁站穩,對方的馬就疾衝而至。
倉促間他只能向旁邊閃身,可是這一槊來得太快,又哪裏是那麼容易閃避得開的?
眼看徐樂退後閃身,承基手中的槊忽然化直爲平,從刺變成了掃!大槊當棍用,朝着徐樂的頭猛地掃去!
第九百八十六章 破陣(四十一)
徐樂的頭很暈。
雖然沒有被大槊打中,可是滿身披掛全無準備的狀態下,倉促間跳下馬來,強大的反震之力本就是個巨大負擔。
何況之前的打鬥以及苦心孤詣想出的戰法,又爲了實現這個戰法所做的努力,無一不是大耗心神之事。
饒是徐樂再如何了得,連番激鬥之下又遭逢這種變故,也不可能依舊保持全盛狀態。
說良心話,能支持到現在才發作,已經是遠超儕輩。
如果換個旁人,哪怕不被承基當場打死,這時候也多半因爲消耗心神過巨以至於頭痛乃至暈眩,失去正常的判斷以及應對能力。
宇文承基的攻擊招數並沒有多玄妙,但是不代表殺傷力就差。
他現在的狀態接近於妖魔,不管有多少後患或者是隱憂破綻,在攻擊方面都是強大到無可挑剔的地步。
哪怕他現在重傷在身一手殘廢,每一記攻擊的力量和速度依舊和全盛時期沒有任何分別。
單是大槊揮舞時產生的破空聲,便刺得人耳膜如同針扎般疼痛。
一擊之威不問可知。
其實就是當看到他做出揮槊這個動作的時候,那足以碎碑裂石的一擊已經到了面前。
就算是神完氣足狀態下,想要避開或者招架這一擊也不是容易事,何況眼下的徐樂又正處於心神消耗過巨之後的反噬階段?
反應速度比起正常狀態下慢了怕不是有三分之一,手中更是沒有可以用來格擋的武器。
說時遲那時快。
戰場形勢瞬息萬變,也就是一個呼吸之間,情形就陡然逆轉。
乃至小六剛剛還沉浸在徐樂可以戰勝宇文承基的巨大喜悅之中,還沒等反應過來,樂郎君就已經陷入死地。
他就算再怎麼想要出手相助,也是分身無術。
雖然跟着徐樂經歷了不少戰陣,可年歲終究放在那,又不是個沉穩的性子。
等他看到徐樂遭遇危險的時候,已經慌亂到不知該如何是好。
只是張着大嘴瞪大眼睛觀看,一時間竟然是忘了放箭相助或是出聲提醒。
嘴雖然張得很大,心裏更是早已經嘶吼出無數言語,可是發出來的只有低沉嘶啞且充滿絕望的嘶吼。
如同眼看族羣裏最偉大的首領即將遭遇不幸,自己卻又無力改變這一切的野獸般發出憤怒且絕望的哀嚎。
在他旁邊的裴行儼反應竟然也和小六差不多。
他倒是沒有低聲吶喊,可是臉上滿是焦急之色,更是下意識地前催坐騎。
只不過他並不是要催馬衝鋒,而是神不守舍之下身體下意識地動作,雙足總是不經意間輕點馬鐙,導致戰馬不由自主往前挪步。
而他這種關切以及焦急,顯然也不是奔着宇文承基。
要知道就在剛纔徐樂大槊刺入承基胸口那一刻,裴行儼竟然是不由自主露出欣慰笑容,巴不得徐樂早點把承基給刺死。
從立場上看他和徐樂乃是死敵,自己父親更是瓦崗軍名義主將,於公於私都該支持承基敵視徐樂。
可裴行儼性子直歸直可不傻,當然不是那種分不清誰時自己人的憨貨。
且不提李密對自己父子乃至整個瓦崗系統的態度,就宇文承基那個樣子,怎麼看怎麼都不像是個人。
裴行儼雖然是個好鬥的性子,來這裏也是爲了和徐樂比武,可他總歸還是個正常人。
看到承基那樣子,從立場上自然是支持徐樂摒棄承基而不會反過來。
加上他的人並沒有和玄甲騎正面衝突,和徐樂根本談不到仇恨。
所以這個時候自然而然站在了徐樂一方,盼着他早點收拾了承基這種怪物。
可沒想到情勢陡然變化,徐樂居然到了這種地步。
就這一擊若是攻向自己,該當如何?
剎那間裴行儼竟然是產生了一種幻覺,自己彷彿和徐樂互換了位置,那一槊砸的不是徐樂而是自己。
隨後便是腦漿迸裂血花四濺的情形出現!裴行儼只覺得心內一驚,眼睛下意識地一閉隨即睜開。
可也就在這雙目一合一睜之際,戰場上的情形再次發生了變化!徐樂,並沒有被打中!不管是小六還是裴行儼,都沒看清這一切到底是怎麼發生的。
事實上就算裴行儼不閉眼,也多半是看不明白。
就在宇文承基大槊橫掃之際,徐樂的身子卻陡然向後一仰,背朝下面朝上如同個木樁似的直挺挺摔向地面!平心而論,就算是徐樂武藝再怎麼厲害,穿着這麼一身盔甲,動作也不會像往日布衣習武時那麼靈敏。
如果是看到承基出手之後以這個方法躲避,也是躲不開的。
更別說就徐樂現在的狀態,從決定到行動之間,必然存在一個遲滯。
哪怕就是瞬息間的遲緩,都足以要了他的命!事實上就如同承基那完全是出於戰鬥本能而非侄ㄡ釀拥臋M掃一樣,徐樂的這個動作也是出於自身的本能反應。
當然這種本能不是說人先天的趨利避害,或是什麼求生欲。
而是從小勤學苦練打磨武技,外加足夠的沙場戰鬥經驗共同作用下,產生的一種戰場本能。
身體的反應快過腦子,不用看就知道現在自己需要採取這麼個動作躲閃。
所以在承基做出揮槊這個動作之前,徐樂已經先往下倒。
他這一身盔甲束縛,當然不可能是正常的摔倒動作,而是整個人往地上砸。
同時還得注意對後腦、腰梁等要害部位的保護,不至於自己把自己摔成重傷。
不過這樣一來,速度肯定就是多多少少受點影響。
承基的搏命一擊,每一擊都是全力以赴,哪怕是些許的影響落下來,便也是泰山之重!徐樂便只是慢了這麼一瞬,承基的槊便打中了徐樂的頭上的鐵盔。
如果這一擊是正面命中,別說鐵盔,就連腦袋都得被打個稀爛。
實際上是槊杆擦着頭盔的頂端掠了過去,空氣中幾點火星炸裂,再就是一聲清脆的金屬摩擦聲傳出。
這聲音瞬息間便消失無蹤,火星子也就是炸了兩點隨後消散,於外人眼中看來,其實就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有當事雙方纔知道,這裏面蘊藏的兇險與殺機。
別看沒被直接命中就只是蹭了一下而已,徐樂也覺得頭上如同捱了一悶棍,頭痛欲裂臟腑翻騰,暈眩噁心的感覺更爲強烈,嘔吐感幾乎控制不住恨不得張嘴吐個痛快。
原本就頭疼,這下更是雪上加霜。
這還不算,更要命的是由於過度耗損心神以至於頭腦反應有些遲鈍,這一下外力的作用,讓他更加渾噩,反應就更不如之前。
在眼下這種局面下,這等情況無疑是把徐樂往死路上推。
事實上他的對手也是同樣想法。
由於已經摒棄了正常人“神智”以及“情感”這部分東西,所以承基既不會因自己將死而感到恐懼,也不會因爲這一記勢在必得的橫掃落空而懊惱。
只要自己還能動,只要自己還能出手,就要繼續打下去直到摧毀對手或是……自己!一槊走空更不怠慢,圈轉坐騎馬頭直對徐樂,隨後便是直衝而至,竟是準備用戰馬把徐樂踩死!要知道徐樂這一身甲冑分量不輕,他先是自己摔自己,又被大槊餘波震盪,甲冑別看完好,人卻是已經受了傷。
不管是力氣還是反應速度都大幅度下降,承基這匹馬又是足以比擬吞龍的良駒,奔跑速度何等驚人?
朝徐樂衝過來的時候更是全力衝刺如同閃電,眼看着徐樂避無可避只能用身體去硬接這一記踐踏。
承基的手段還不止如此。
他之所以用馬踩而不是戳刺,就是放着徐樂其他的變化。
他的大槊採取了一個“夾槍勢”,單手握持同時在腋下夾住槊杆後端,槊鋒向下斜指。
就算徐樂及時避開馬蹄,也躲不開這勢大力沉的馬槊突刺。
從表面看,承基那殘廢的手由於無法握武器,就成了唯一的破綻也算是生路,躲避到這一側生還的概率便能大幅度增加,殊不知這纔是最大的兇險,也是真正的殺機所在。
如果真欺負承基身體殘缺往這邊躲,便會領教到承基另一手絕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