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412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田產、財富以及歷代珍藏的寶物,都被大隋皇室以及關中的武功貴族巧取豪奪紛紛易主。

別的不說,就說楊廣所藏書畫珍玩,多一半就是來自於江南。

楊家喫了大頭,下面那些軍功勳貴或者楊家寵臣,自然也不甘落後。

憑宇文家的權勢聲望,從某個東南世家手裏,拿到這種功法,也不算什麼稀罕事。

宇文承基既是家中第一將種,又是個好武之人,機緣巧合下接觸到這種功法也不奇怪。

練不練是一回事,看不看是另一回事。

身爲武人見獵心喜,是最自然不過的事情。

包括徐樂在內,如果發現某種吐納練氣的方法和自己以前所知都不一樣,也會產生興趣想要看看。

在宇文承基順風順水的時候,這功法當然也就是看看就算了。

隨着他戰敗被俘心性大變,爲了改變命呋蛘哒f爲了其他的原因去修煉這種功夫也就不奇怪了。

他的底子在那,不管練何等氣功,速度都不是一般人能比。

何況這種吐納法本身,難點也不在於修行過程,而是在於修煉的結果以及最終目標。

宇文承基可能是萬中無一的天才,加上自身的武功根基紮實。

所以不但扛過了第一關順利活了下來,也在修行功法之後保持了一定的神智,沒有變成祖父所說的那種什麼都不懂的白癡。

他能說話能打仗,甚至還能指揮部隊,如果只看這些的話,他其實是根本沒有受到任何不利影響,徹底練成了功夫。

可事實真的如此麼?

徐樂始終相信祖父講的一個道理,天下從沒有天降橫財有利無害之事。

就像宇文承基表現出來的神勇,於廝殺戰陣上確實了得,甚至從某種意義上可以稱爲無敵。

但是他每一槊的力量和速度基本都沒有偏差,這已經超出人所能達到的地步。

而且幾番交手下來,徐樂也發現了一個問題,就是宇文承基的武藝固然是返璞歸真化繁爲簡,但是也有個繞不過去的問題,就是動作都有跡可循。

也就是說,承基的所有攻擊動作,其實都是按照一個固定模式進行的。

不管是長短兵合用,還是後面單純用長兵的施展。

看上去和尋常武將一樣,但是在徐樂的眼裏看來,這裏面有一些動作是沒必要或者說是不該在這個環境下使出來的。

比如徐樂冒險出手,導致自己甲冑損壞那招。

按說承基可以用更好的方式化解,而不是單純的和自己換傷。

原本以爲是他急於求勝,可是再想想又覺得不單純是如此,更像是他在打鬥的時候已經形成了某種基本動作反應。

遇到這一招就是這麼個反擊手段,而沒有考慮其他。

也就是說,他的所有進攻或者防禦動作,其實都是基於某一個或者多個預設方案。

只要動作在方案內,他就知道該怎麼應付,加上他那驚人的神力和速度,也就都拿得下來。

如果說這一點只是猜測,從開打到現在,承基表現出來的那種穩定發揮,也足以說明他不正常。

要知道一個人的體力不是無限的,何況是盔甲在身又是這種騎馬衝殺,身體時刻處於一種高度緊繃的狀態。

不管肉體還是精神,都維持在一個極限狀態。

這種狀態下的武人確實發揮出色,但是代價就是不可能持久。

徐樂自己也知道,如果再這麼下去,肯定是維持不住。

就算是和承基廝打的過程裏,自己的表現也是有所起伏。

固然是能夠封鎖門戶尋機反制,但是要說每一槊轟出來都是同一個速度同一個力量,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只有傀儡才能做到這一步,因爲他們沒有思想,只要按照固定的動作做就行了,人肯定是不行。

因爲這種發力的方法,其實對於身體的損害極大,哪怕承基底子再怎麼好,也就是支撐他可以完成這些動作,就以他這種發力方法,事後怕是也得丟半條命。

更重要的是,人只要有腦子,就肯定做不到這點。

徐樂不談玄,也沒心思去摻和靈智自腦海出還是自心田起這種爭論。

但是他從小練武,知道一個基本的道理。

人在動手的時候,腦子是在轉動的。

你的動作需要腦子來支配下命令,包括用多少力氣,或者用多少速度都是。

你在打鬥的同時,要考慮對手這一招有什麼破綻,或者自己下一步該怎麼攻擊。

由於每時每刻想的事情不同,所以頭腦的思緒不同,給身體下達的命令也不會完全一樣。

就算是苦練多年,用身體反應代替大腦命令,那也就是一時三刻,時間一長還是得交出指揮權。

像是這種長時間出手,始終保持一成不變頻率的,只意味着一件事:承基的腦子已經放棄了思考。

他和他的馬他的槊合爲一體,他這個人就是武器!

第九百八十二章 破陣(三十七)

很多上位者把武人看作刀劍,或者說在君王眼中,天下所有武人都是天子之劍的鋒鍔。

這也不奇怪,畢竟對於那些貴人來說,這些性格大多粗魯,又具有巨大破壞力的團體,當然就像是刀劍一樣,傷人固然便利,一不留神也會損害自身。

而且一旦他們的想法太多,自己的貴人位置就難以保障,每逢亂世就多有武人趁機而起甚至奪取天下。

所以最好的結果就是他們像刀劍一樣,只負責爲己所用,不要有屬於自己的想法。

可是貴人怎麼想和武人怎麼想兩回事,大家都一樣是人,憑什麼就不許自己有心思?

憑什麼就不許武人爲自己的利害計較?

無非是天下尚且太平的時候,武人的利益還能得到保障,又或者基於力量對比考慮不能妄動罷了。

就個體而言,爲國出力殺敵立功都是正常,但也不能說真的爲了征戰捨棄靈智,那還算是人麼?

就像眼前的宇文承基這樣,他就是把自己練成了兵器。

所有的攻擊與其說是他發出的,不如說就是他憑藉本能,以自己的氣血爲驅動,把自己和人骨槊合爲一體發出的。

所以才能保證每一次攻擊都像是規定好的,氣力速度沒什麼差別,所有的招架也都是一樣。

他所保留的智慧,也都是和戰鬥相關的。

比如指揮軍隊,比如帶着自己到這相對空曠的地帶便於一對一廝殺。

倒不是說這人成了痴兒,更大可能是他屏蔽了生而爲人的一部分情感,比如不知道什麼叫恐懼,不知道什麼叫享樂,又比如不知道什麼叫做隨機應變。

通過這種方式,他達到了當日那些世家子研究這門功法時的理想形態。

讓人放棄思想,從而也就關閉了頭腦對於身體的保護機制。

不管做什麼樣的動作,又或者對身體造成什麼破壞都不在意,全部的意義就在於破壞或者殺戮。

只要能夠摧毀目標,自己怎麼樣都沒關係。

只要能發動理想的攻擊,自己的身軀承受怎樣的代價,是否承受得起,都不予以考慮。

按說這樣做最大的後果,其實來自於臨敵交手。

因爲你和人廝殺的時候,是需要思考的。

不管是考慮如何出招,還是與判斷對手的招數,乃至於兩馬交鋒時的招數拆解應對,這些都需要大腦高速轉動做出判斷從而予以化解。

稍微一個疏忽都可能喪命,就別說是完全不想了。

祖父提到的那些世家武人,最大的問題就是這個。

他們哪怕是活到了第二階段,成功屏蔽了思想,人也差不多廢了。

只會憑藉本能亂打沒有什麼章法招數,對於真正的行家來說,其實就沒什麼可怕之處。

不過承基顯然和那些人不同。

他雖然放棄了思考,但是保留了作戰的能力。

這多半得益於他於武道上的修行,以及豐富的沙場經驗。

別看他是宇文家的子弟,不需要賣命獲取軍功,可是在楊廣南遷之後,承基着實打了一些狠仗。

包括對於江都周邊義軍的征討,對於糧道的保障等等,他都沒少出力。

如果不是有實打實的武勳,也沒法得到馬上承基這樣的綽號。

他是把這些經驗以及自己習武的心得,像刻字著書一樣,刻在了自己的腦子裏。

舉個例子說,此刻承基腦子裏就像有一部藏書,囊括了天下絕大多數文字的寫法。

只要你寫第一筆,他就可以從藏書中找到這是哪個字,後面的筆劃該怎麼完成。

通過這種方式,就不妨礙他拆招對決,或者指揮軍隊。

而且他終究不是個傀儡,還是個活人,依舊保留了人的情緒和基本思路。

所以他知道服從,知道憎恨,也知道該和誰爲敵。

或許那些世家子研究功法的時候,理想形態就是這樣,只不過他們搞錯了修行對象。

那些私兵部曲自身武藝有限,沒辦法形成那麼龐大的刻印模板,所以哪怕練成也就是胡打亂殺起不到作用。

只有承基這樣身懷絕技的人去練,而且修煉有成,才能達到他們的目的。

當然,這話也就是現在說。

當時就算說出來,也沒人會聽。

這功法是給人練的麼?

那幫一心想要得道成仙的士族,可沒一個去練這個的。

他們之所以讓自己的部曲或者死士去練,就因爲這幫人在他們眼裏就不是人,死活都沒關係。

真正的圈裏人或者說名門子弟,哪能練這些東西?

這不是笑話?

承基若不是身逢絕地,又懷有強大的怨念,也不可能去練這種邪門的東西。

而他真的練成之後,其實也是存在很大隱患。

比如他這種用力發力的方式,其實是嚴重違反了武道的原則。

雖然說發揮出色,但是對於其元氣根基肯定是有影響。

兩人這麼比拼根基的打完,估計他也活不了多久。

再者說來,這種打法在打鬥上也有個弊病,就是缺乏應變能力。

沙場變化最多,饒是承基經驗豐富所學博大精深,也不可能囊括所有場面,能夠對所有戰場變化都事先了解且備有預案。

這卷書裏面的文字再多,實際也是不完整的,總歸有一些字是書上沒有的,總歸有一些情形,是持卷人不知如何應對的。

就像是秦叔寶的鐵騎攔腰衝鋒,這很可能就是在指揮上的一道新題目,讓承基不知道該怎麼作答。

由於放棄了思想,他無法做出針對性的佈置,只能是不管不顧繼續之前的作戰方案。

這裏面固然有他對徐樂的恨,但也未嘗沒有遭遇突然場景不知所措的原因。

再比如他拼命爭取先手,其實也是一樣。

如果他是後手的話,不知道對手會出什麼招數,他的頭腦中所藏手段,未必都能用上。

所以只能放手搶攻,讓自己控制戰鬥節奏,保證整個打鬥過程,是按照自己的預設套路走。

徐樂之所以敢賭這個,也是基於開戰到現在的種種疑點,外加就是承基給自己的那種感覺。

那種自己的對手彷彿不是人,而是個鎧甲精怪的感覺。

如果換做旁人,多半就會覺得是錯覺。

可徐樂是何許人?

自幼苦練的武藝功法,在深山中打磨六識五感,又怎會是白費的?

不能說不會產生錯覺,但是在面對敵手生死相爭的時候,絕對不會犯這種錯誤!由於不信鬼神之說,自己當然不會認爲面對的是個妖魔鬼怪,不過能讓自己產生這種感覺,那就肯定是有些有別於常人之處。

也正是在這種感覺以及祖父曾經提過的舊事基礎上,才大膽做了這個試探,結果證明自己猜對了。

自己所採用的這種不合常理戰法,對付任何一個正常武人都是自討苦喫,可是對付這種把自己練成了人肉傀儡的人來說則是對症下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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