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399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他們全都是關中子弟,當日爲了出人頭地投身驍果,然而隨着楊廣南下不歸,甚至流露出放棄關中故地之意,這些人的心思也就有了變化。

好端端的關中人,憑什麼因爲你皇帝一己心思,就讓我們做異鄉鬼?

你若肯聽我們的,我們便爲你廝殺,你一意孤行,我們便要殺了你!尤其是隨着糧食短缺以及待遇日漸不如以往,這種情緒心思在驍果軍中便蔓延開來,很是有一部分人持同樣想法。

否則司馬德勘等人的兵變,也不會那麼容易。

只不過回家的路顯然比想象中艱辛,腥艘宦纷邅韰s發現離關中越近,離心中的希望反倒是越遠。

明明想拿着財帛回家過好日子當富家翁,沒想到反倒是混成了俘虜成了奴隸。

甚至不得不充當前陣炮灰,幹這送死勾當。

越是握緊刀槍,就越是回不了故鄉,反倒是放下兵器之後,纔有了些許希望。

幾個人這時候根本顧不上想自己如今這樣子怎麼回關中,回去了又能做什麼。

腦子裏只剩一個念頭:逃!哪怕是要飯,也要一路逃回家去!他們選擇的方向都是北邙山,下意識覺得鑽進山裏就誰也找不到。

可是就在戰鼓聲變得漸不可聞,眼前山林越來越茂盛,看着一步就能邁入太平世界的當口,忽然一聲尖利的哨聲響起!這幾個漢子還不等反應過來,面前林中便有大批軍漢衝出,刀槍耀眼甲冑鮮亮。

爲首軍將形貌猙獰眼神兇惡,手按直刀刀柄,冷聲道:“還想往哪跑?

綁了!”

不等他們逃跑或是反抗,早有軍漢衝出將幾個人牢牢按住,五花大綁捆個結實。

那相貌兇惡的漢子一把提起一名驍果軍的髮髻向上用力一扯,這名軍漢喫痛,頭不由自主揚起,和這兇惡男子來了個面對面。

只見這男子面帶獰笑語氣陰森:“阿爺的名字叫王仁則,你聽過沒有?

你們這幫混賬東西,害得老子喫了幾個月人肉,沒想到也有今天吧?

今晚上就挖了你們的人心下酒!拉走!”

王仁則一聲吩咐,手下親兵過來,將這幾個倒黴蛋拉了出去。

身旁副將問道:“咱們還是接着等?”

“等個球!出去看看!既然說是聯軍,在這算哪門子事,出去看看再做定奪!”

“那咱打誰?”

“聽某軍令,讓你們打誰便打誰!”

第九百六十五章 破陣(二十)

徐樂已經停止了衝鋒,手挽繮繩勒馬四顧。

直面自己鋒芒的驍果軍,已經基本喪失了戰力。

倒不是說人都死光了,而是失去了戰鬥意志,逃跑的人越來越多,還有些人或許是習慣了,丟下武器跪地請降。

反正已經投降過一次瓦崗,多投降一次也不算什麼。

再說玄甲騎的名聲怎麼也比瓦崗好一些,投降他們總不至於混的比投瓦崗更慘。

到了這一步,正面的敵人也就沒了威脅,初步的計劃成功。

不過望向前方茫茫軍陣,徐樂心知自己要走的路還很長。

這種戰法不可能一直發揮作用,任何戰術都是第一次用出來效果最明顯,後面別人有了防備,威力自然逐漸減弱。

別的不說,韓約就不可能每次都像剛纔那樣下馬撞陣再跳回去。

小門神再如何強壯,頻繁施展那種武技,身體都沒法承受。

而驍果軍看到了前方戰線崩潰過程,肯定也會有所防備。

自己再度衝陣的時候,他們不會像剛纔那麼慌亂,想要拆障礙破陣就沒那麼容易,最終還是得進入最爲簡單直接也最爲酷烈的廝殺環節。

身爲武人不能畏戰,所有的手段都是爲了減少損失,到了該拼命的時候,自然不能退縮。

事實上玄甲騎的危機也不光是來自前方那一眼望不到頭的防線,身側左右同樣也有敵人。

自己擊潰的只是正面玄甲騎的步兵,李密八方佈陣其他方向自然也有步兵存在。

不過他們都有自己的防線不能隨便移動,而且爲了留出通道便於騎兵機動和物資輸送,各個方向的防線之間存在着足以供馬隊以及車隊通行的道路,步兵沒法第一時間衝過來支援。

一座寬八里的龐大軍陣,有個很大的問題,就是調度困難。

雖說軍中有鼓號軍令,可問題是到了廝殺的時候人喊馬嘶雙方的鼓號又都在發出動靜催動三軍,彼此之間的號令很容易混在一起。

這時候就需要各種軍旗作爲配合,在士兵無法判斷鼓聲代表什麼的時候,就去看旗子。

這原本也正常,可是旗子掌握在誰手裏,誰有權做出戰場臨時決斷,也是個大問題。

如果是自己領兵,這時候肯定是頂在最前線,便於及時掌握戰場發佈軍令。

哪處防線出現問題,就派兵補上對應的缺口。

可是李密高坐六合城內,距離前線實在太遠了。

估計自己這邊打完,他那裏纔剛知道發生了什麼,等到做出應對,自己這已經走了。

兩側的步兵得不到他的命令,所以沒有第一時間撲過來支援袍澤或者圍攻自己。

不過一旦玄甲騎的部隊離開,肯定就會有部隊過來,斷自己的歸路。

其實說到底,就是八百對十萬,是不該停下來的。

只能是利用騎兵機動優勢持續邉樱ㄟ^高速機動扯動敵方,分散其注意力讓敵人無法完成有效指揮。

李密之所以擺這麼多障礙物,也是出於這個目的。

就是讓自己的騎兵跑不起來,沒法擾亂瓦崗軍的指揮系統。

逼着自己拿人命換時間,用鞭子抽着自己跑。

現在這種有條不紊緩而不慢的拆障礙戰術,對於玄甲騎而言其實是不合兵法的。

但如果處處都要合兵法,豈不是按着人家畫好的路走?

那還打個什麼勁!按兵法,八百對十萬就是死路一條,如果自己行動處處符合兵法,結果就是個死。

還不如把頭伸過去,讓李密砍了來得省事。

他讓自己如何,自己偏不遂他的心願,這纔是軍將的智慧。

當日祖父教授自己兵法時,曾經不止一次說過。

如果不知道該做什麼的時候,就想想對手想要你做什麼,然後與他反着來就對了!李密想逼着我不斷用人命往前頂,我就偏不如他的願!再說自己也並非孤軍,盟友差不多也該出場了!戰鼓聲陡然響起,不過這次並不是從徐樂這邊傳過來的,而是來自徐樂的東南方向。

隨着戰鼓聲響,在瓦崗軍的視線內,一支步兵正朝着大陣緩緩行來。

軍隊行動的速度不快,但是可以感覺出兵力規模頗爲可觀。

雖然看不到具體的人數,但是從旌旗數量判斷,人數怕不是得有萬人左右。

洛陽終於出兵了?

雖然洛陽的人馬也有限,可是再怎麼說,規模也遠在玄甲騎之上。

而且比起騎兵來,步兵更適合攻堅。

自己面前擺的這些障礙,如果遇到有所準備的步兵,能起到的作用其實非常有限。

再加上看到友軍防線崩潰的模樣,這些士兵自然就變得緊張起來。

戰鼓擂得如同爆豆,軍士們喘着粗氣,眼睛瞪得好像銅鈴!弓上弦、弩射地,聚精會神準備應付即將到來的衝陣,誰也顧不上去攻打玄甲騎,反倒是擔心玄甲騎從縱向突擊變爲橫掃,來攻擊自己。

雖然這支打着隋軍旗號的步兵行動速度緩慢如龜,只能看到旗幟遲遲看不到人。

但是聲勢擺在這裏,揚塵起霧沙塵漫天,誰又敢等閒視之?

也確實是被玄甲騎方纔的戰術打怕了,不知道這未知的敵人還有什麼怪招沒出,生怕一個大意,就被人摸到了眼皮子底下。

至於玄甲騎的動作,就沒人在意了。

清路障、開道路,沒用太長時間,甚至都沒用玄甲騎的人自己動手,已經開闢了一條通路。

那些跪地請降的驍果軍現在顧不上收容,同樣也不可能大開殺戒予以屠戮。

於是用刀槍逼着他們幫着清開一條路,再把人暫時驅逐出戰場。

徐樂雖然不是那種婦人之仁的爛好人,但也不是爲達目的不擇手段那種梟雄。

驅趕這些驍果軍當人肉盾牌,爲自己去撞第二道防線這種事是幹不出來的。

再說徐樂也不覺得這種手段真的有多大用,且不說步兵的行動速度緩慢,俘虜就更是快不起來,和玄甲騎配合不到一起。

就說這種事幹出來,後面幾道戰線的步兵看在眼裏,還不把你恨入骨髓?

得有多下賤的人,纔會目睹這一切之後,還願意投降?

與其讓一幫俘虜哭天搶地的去送死,讓敵軍生出同仇敵愾之心跟自己死磕到底,還不如放他們一條生路。

這麼做未必真的有用,但至少不至於讓對方把自己恨之入骨,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念頭可以通達。

大丈夫行事但求無愧於心,不必事事逐利。

李密什麼時候能明白這點,纔有資格做自己的對手!眼看着道路已經清理出來,徐樂大槊擺動,八百將士再度組成陣列,朝着第二道防線開始推進。

他們這次的行動速度並不像一開始那麼快,戰馬以小碎步的方式緩慢有序地前行。

這種行軍模式固然在機動性上不足,但是卻可以帶來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鐵甲、長槊、鬼面。

槊鋒上鮮血淋漓,有些人的馬頸之上還懸着斗大首級。

這麼一支隊伍,一點點壓過來,很容易讓人生出一種自己在和地府鬼怪作戰的錯覺。

要說不害怕,也是不可能。

人只要緊張,身體就不受支配。

只要他的身體協調性下降,對於玄甲騎的威脅自然也就小了。

而且徐樂此舉也有自己的打算,騎兵以這種姿態前進,就是要讓對手猜測自己到底要幹什麼,他只要分神去猜,就中了自己的計。

大軍緩緩前進,如同一座金屬山峯一點點朝着瓦崗軍移動過去。

正面鋒芒的步兵果然如徐樂所想的一般變得緊張,已經有零星的羽箭甚至是弩矢朝這邊射過來,不問就知道,肯定是對方的弓弩手慌了。

越慌越好,你們越是慌張,我這便越是方便。

而在距離戰場稍遠方向,指揮部下搖動旌旗擂響戰鼓,營造出一種大軍即將衝陣氣氛的高世雄看向一旁的曹符臣。

雖然論官職以及出身,後者都不能和自己相比。

但是既然這曹二郎能得到徐樂重視,自己也不能小瞧了他。

再說今日之戰生死難料,都到這時候了,也沒必要在乎身份名位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死前交個朋友也值得。

因此高世雄對於曹符臣很是看重,願意跟他多說幾句話。

尤其此刻心裏空落落的時候,更需要有人說話紓解心情,因此主動問道:“不知樂郎君那裏是個什麼情形,你就不想過去看看?”

曹符臣搖搖腦袋:“說不想是糊弄鬼的話,可是我不敢。

樂郎君既然叫咱們在這虛張聲勢,肯定有他的道理。

別看咱們這點人不頂什麼大用,可是樂郎君既然這麼安排,說不定就是把命交給了咱們。

要是亂動說不定就壞了大事。

咱們自己生死事小,牽連了人家,就是咱的罪過,死後都得不了好。”

“話是這麼個道理,可王世充那個殺才,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他要是不出兵,就咱們這兩千不到的人,也頂不了什麼用啊。”

曹符臣繼續搖着腦袋:“我哪懂這些。

我就知道一件事,這條命是人家樂郎君給的,人家說什麼我就信什麼。

就算是死,也不過是把命還了回去,沒什麼大不了的。

至於洛陽出不出兵都沒差,就那幫飯桶,就算他們全都殺出來,又有什麼用?”

第九百六十六章 破陣(二十一)

事實上曹符臣的疑問,亦是洛陽城內許多文武乃至王世充本人的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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