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可是對於防守方來說,兩層戰列之間這麼大的空隙,也就意味着前後不能呼應。
哪怕後排的袍澤有心來幫助自己,也根本衝不過來。
打仗的時候只能靠自己的武器保自己的命,其他人誰都指望不上。
前爲敵軍後無援護,就也只剩下拼命死戰這一條路走了!這其實也是李密當初爲楊玄感設計這個陣法的用意。
在他想來,不管是招募還是強徵來的農夫,沒受過多少軍事訓練,真讓他們去硬扛大隋百戰精銳,不用打手腳先就軟了。
沒等交戰先輸一半,怕是沒打兩下就得潰散。
必須斷絕他們一切退路,把這幫人逼到死路上,才能激發他們最後的潛力咬牙拼殺。
雖說這種拼命,並不足以改變最終結果,但是可以拿他們的命去換大隋精銳的命,自己這個計劃就算成功。
昔日如此如今亦然。
李密今天所求,便是用驍果軍的命換你玄甲騎的命。
自己的心腹固然不是綠林人,也不會是這些驍果軍。
這幫關中人爲了回家可以殺皇帝,怎麼可能跟着自己征戰天下?
換句話說,這幫人就是羣養不熟的狼崽子,自己對他們再好,到了該喫自己的時候也不會有半點猶豫。
再說這幫人有了之前那番遭遇,心裏要說一點芥蒂沒有也不可能。
他們嘴上不管怎麼說,心裏肯定還是有不滿。
哪怕眼下暫時歸附,時間一長肯定還是會生出叛逆之心。
所以這幫人只能作爲過渡,不能當作心腹,就是個消耗品而已。
既然是消耗品,那就是把他們用在最合適的地方就好了。
先用他們打壓綠林派系,再和玄甲騎兌命,也算是物有所值。
至於剩下來的人,便拿去填洛陽的城牆或是潼關天險。
總之自己的帝國中,絕不會有他們的一席之地。
在他們全部戰死之前,就得把最大的價值榨取乾淨纔行!到底是天下第一等的勁旅,在看到玄甲騎的牆陣之後,這些驍果軍並沒有像以往那些對手一般表現出慌亂甚至不知所措。
他們甚至沒有第一時間選擇放箭,而是屏息凝神緊盯着離自己越來越近的騎兵。
就在第一排騎士形象越來越清晰的時候,戰鼓聲陡然一變!伴隨着幾聲短暫而淒厲的號角聲響起,蹶張弩!發射!和淮南弩手慣用的臂張弩不同,不管是驍果軍還是瓦崗軍,所用的基本都是蹶張弩。
這種弩弓由於自身力道強大,需要用腳踏的方式,藉助腰、膝之力才能完成拉弓裝填動作,勁力遠在步弓之上。
但是由於弩矢本身沒有平衡用的尾羽,所以射程上不如弓射的遠,有效射程不過七十步左右。
而且裝填的速度也比弓要慢,哪怕是驍果軍裏面最爲出色的弩手,也不可能讓弩的發射速度和弓保持一致。
但是比起弩的威力和傷害,上面這些缺點就都不算什麼。
別看它射程近,可是在七十步內它所造成的傷害,也不是弓箭能比,尤其是面對甲騎的時候,這種武器的優勢簡直是無可替代。
如果他們的對手是草原胡騎的話,弩很難實現火力壓制。
那些連輕騎兵都不算的遊騎,馬快箭疾,反倒是可能壓制弩兵。
就算是頂着箭雨發射弩矢,對於胡人來說威脅也就是那麼回事。
它真正的用武之地,就是眼下這種場合,面對甲騎衝陣,弩就可以發揮大用。
對於玄甲騎這種具裝騎兵而言,常規的步弓威脅並不大,哪怕是驍果軍所裝備的良弓也是一樣。
玄甲騎連人帶馬都有護具如同全身包鐵,而且這些甲冑不是隨便劃拉一件就算的次貨,都是能工巧匠精心打造,每一片甲葉都是反覆錘鍊之後才穿戴在騎士身上的。
你的箭就算命中,也很難洞穿甲冑造成傷害。
真正對他們有威脅的,還得是強弩。
哪怕是上將的所謂傳家寶鎧,也不可能在近距離正面硬抗弩矢。
何況這些弩矢射擊的目標並不是人,而是騎兵的坐騎。
所有的蹶張弩,都在開戰前已經已經完成了首次裝填只待發射。
青銅弩機的保險性能並不值得信任,哪怕是上好良品也是一樣。
所以弩手的規矩是“搭弩不射天則射地”,也就是說完成裝填的弩弓絕不能平端以免誤傷,要麼對着天空要麼對着地面。
驍果軍的規矩更簡單,所有蹶張弩完成裝填後一律對地,臨陣時射馬不射人!這都是總結出來的經驗,比起那些能在馬上來回騰挪或者把兵器舞得水潑不進的一流戰將,再怎麼機靈的馬反應能力都有限。
更別說這種牆式衝鋒陣法,成排腳力擠在一起,又能躲到哪裏去?
伴隨着嗖嗖破空聲響,弩矢破空而出。
弩手發射之後並不去看自己的射擊成果,而是立刻將弩機放下,用腳踏住弩臂,手拉弩弦腰馬發力,拼盡全力給弩弓上弦。
驍果軍內部分工明確,弩手只負責發射弩箭不管近身搏殺。
他們也不配備短矛之類的白刃兵器,就是一口直刀護身而已。
而且從訓練的時候,就已經讓弩手明白,弩矢射出去後面的事情就和自己沒關係。
千萬不要去看效果,也別考慮自己是否射死了什麼大人物。
他們要做的事情是抓緊時間完成裝填,在敵人接近之前儘可能多的發射幾次弩矢。
如果是正常作戰,這時候就該是舉盾的袍澤用盾牆對弩手實施保護。
可是現在沒法結陣,就只能是聽天由命。
好在玄甲騎素來以陣戰衝鋒聞名,只要不讓他們接近自己,應該就沒什麼威脅。
再說都是老行伍了,這份自信總是有的。
自家能在驍果軍內成爲專職弩手,本事自然是不差的。
雖然說受限於弩弓總數有限,不可能射出那種箭雨覆蓋的效果,可是對付這種寬度的騎兵也足夠了。
不用看也能猜到,隨着弩矢射出玄甲騎必然人仰馬翻。
至少第一排騎兵得有一半以上倒地,人雖然不至於死,可是馬被射倒了,甲騎也難以發揮威力,其他人自己的袍澤自然可以接下。
天不隨人願!這些弩手忙着裝填弩弓,自然就看不到玄甲騎的動作,身旁的袍澤卻看得分明。
預想中人仰馬翻或是慘叫連連的情景並沒有發生,就在己方弩手發射的同時,就見當先那玄甲、怒目金剛面覆的主帥,猛地在馬上矬身,手中大槊急揮如龍,槊鋒顫動如同靈蛇吐信,團團槊花綻放,隨後便是金鐵交鳴!這人居然憑着大槊,接下了射向自己的弩矢!
第九百六十一章 破陣(十六)
任何一個軍兵種的存在,都有其優勢所在,也有它的不足之處。
弩弓威力巨大但是難以裝填,弩手必須要靠步兵保護髮揮戰力,騎兵也是一樣。
所謂一寸長一寸強,騎將拿着長兵,再加上戰馬衝擊力的加成,二力合擊之下,足以達到無堅不摧的效果。
摧枯拉朽勢不可擋,再配上一身甲冑,就更是這個時代的頂尖戰力象徵。
但即便如此,他也絕不是沒有弱點。
長兵講究簡單直接有力,缺少變化機巧。
換句話說,一個武藝高強的騎將一個衝鋒挑死同樣以勇力聞名的對手,這並不會讓人覺得奇怪,最多稱讚一聲真英雄也。
可是要說拿武器打落弩矢,這就太奇怪了。
要知道弩兵攻擊速度慢,還需要友軍保護,蹶張弩的射程又弱於弓箭。
如果再沒有點優勢,那這兵種早就被淘汰了。
當弩矢射出的剎那,其速度和殺傷力就足以彌補所有不足。
哪怕是以勇猛聞名的大將,最多就是不幸被硬弩射中後,還能咬牙繼續作戰,再不然就是邭夂茫斫洶賾鹁褪菦]被弩矢射中過。
至於說躲避弩矢,這個根本就沒聽說過,更別說拿武器招架。
你看見弩矢那一刻,寒芒已經到了面前,拿什麼去躲避?
至於說招架,那就更要求武人的手速不弱於弩機,這是人還是神仙?
都說武人不信邪,實際上武人也是人,怎麼可能和其他人迥然不同?
武人不是不信邪,只是不信未經證明的力量而已。
越是厲害的武人,對於力量越是瞭解,從心裏也更認可力量。
相比起語言或者思想,武人更相信實打實的力量表現。
你說自己多厲害都沒關係,只要你能表現出來,我就信你,反過來就不信。
這些驍果軍本身就是勇武之士,又見多了生死廝殺場面,對於力量的極限比大多數人瞭解的更清楚。
也正是如此,當徐樂施展出這種堪比鬼神的手段時,對於他們的心理震懾也是遠遠超出常人。
如果一般人看到,可能第一反應是,這人有神通或者是天兵天將。
這些驍果軍的反應就簡單多了:此人神勇,非我輩所能敵!非宇文將軍親自出馬不能治!當然,不是所有的弩矢都朝徐樂一個人射過來,也不是所有人都有他的本事。
其實即便是徐樂本人,也不可能始終保持這個狀態。
他這還是經過之前和秦瓊、羅士信一場較量之後,於武道的理解更上一層樓,又因爲李嫣被捉之事狂怒攻心。
兩下合力作用,才讓自己此時此刻的狀態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峯。
明明是快如閃電的弩矢,在自己眼裏卻變得很是緩慢,甚至可以看清其飛行軌跡。
手中的槊遞出去,就像是孩提時用抄網捕捉蜻蜓一般,雖然依舊困難但並非不能做到。
伴隨着幾聲脆響,射向自己的弩矢已經落地,甚至就連目標不是自己,可同樣位於大槊攻擊距離內的弩矢也被順手打了下來。
不過不管怎麼說,總歸還是有十幾根弩矢從面前掠過,射向自己身後的軍陣。
其他人當然沒有徐樂的手段,不過這不代表他們沒有應對辦法。
徐樂並不是一個只知蠻勇的武夫,更不是爲了個人痛快,就把部下性命當兒戲的統帥。
搏命是爲了活命而不是送死,部下之所以認他,也是知道自家主將絕不會故意拿自己的命去換什麼東西。
所下達的軍令必然有其道理所在,哪怕是看上去讓自己送死的命令,其中也必然存有生路,又或者爲全軍搏一條生路纔不得不如此。
正因如此,徐樂掌中大槊指處,部下才會前仆後繼勇往直前!徐樂自然知道,能對自家甲騎造成威脅的兵器都包括哪些。
尤其是在長安見過萬鈞弩的威力後就更是如此。
所以在訓練的時候,就專門操練過大家如何應對弩弓的襲擊。
雖說這種訓練不代表真的可以面對弩弓時完全無傷,但是總歸比全然無備狀態強得多。
何況此刻在隊伍第一排的,乃是玄甲軍中武藝最高的一批人。
哪怕不是韓約、宋寶這種好手,起碼也是能殺善戰的勇士之屬。
李世民手下家將頭子李豹那種身手的,都沒資格入選,就知道這幫人是何等了得。
在他們有準備的前提下,稀疏的弩矢並不能造成威脅。
或揮動武器格擋,或者是猛地提起繮繩戰馬騰空躍起,都能夠避開弩矢。
韓約更是緊握大盾爲戰馬提供遮護,兩支弩矢幾乎不分前後同時撞在盾牌上,只聽一聲脆響兩點火星四濺,一支弩矢被崩飛出去不知去向何處,另一支則插在盾牌上,沒進去一小半但是總歸沒有造成更大傷害。
第一排蹶張弩齊射,並未對玄甲騎造成損害!不管是蹶張弩這種兵器本身,還是操作這些兵器的弩手水準,都不可能是這種結果。
饒是那些驍果軍見多識廣,看到這一幕都不由得微微一怔。
這支甲騎如果都有這種手段,自己這大陣……似乎太單薄了些。
不過戰場從不給人思考或是後悔的機會,眼見第一波弩箭攢射無效,這些驍果軍也只好握緊手中長矛,準備應付接下來的衝殺。
好在面前還有拒馬、木柵等物,不管這些甲騎怎麼驍勇,都不可能從上面飛過來不是?
騎兵的威力在於速度和衝擊力,只要能讓他們慢下來,或許一切就有轉機。
再說只要多爭取一時三刻,這些弩手就能完成裝填,發動第二輪攻擊。
哪怕對方手段再怎麼高明,在幾乎貼臉的距離內,你還能躲開弩箭?
就在這些驍果軍握緊長矛準備廝殺的剎那,卻聽到玄甲騎中傳出一陣節奏詭異的號角聲,隨後就見這支騎兵的前進速度雖然依舊保持不變,但是騎兵已經輕輕扯動繮繩,戰馬在自己面前調頭、轉身,來了個陣前回旋!這還不算,就在騎兵完成轉彎的同時,所有玄甲兵將自徐樂開始,都把長兵掛在馬上,隨後摘下佩戴的彎弓,自撒袋中抽出鵰翎,挽弓如月準備發射!這些玄甲騎什麼時候學會用箭了?
作爲這個時代騎兵的終極形態甚至是衡量勢力硬實力的標準,具裝騎兵在裝備上從來都是以華麗著稱。
除了自己和坐騎身上的甲冑,馬上長兵腰間直刀以及配備的鞭、鐧、骨朵等短武器之外,弓箭這種遠程武器自然也會配備。
橐弓坐槊、馬踏冰河,就是具裝甲騎的終極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