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世家無疑是這個世界的強者,這是王擴在小時候就明白的道理。
他們的力量之強可以比擬帝王,甚至很多時候,天子權威不能觸及之處,也逃離不了世家掌握。
這種強者絕不是自己招惹得起的。
所以世家支持誰,自己就不能得罪誰。
在李家諸子中,明顯是大郎這邊和世家更親近,那自己就得投靠到他這邊去。
也正是因爲王擴這種態度,被李建成算在了自己人的範疇內,此番才和謝書方一樣得到軍令來到這蒼莽羣山中設伏。
當然,王擴的身份地位和謝書方沒法比,權力也不一樣。
謝書方是此番伏兵的總指揮,王擴就是他手下若干軍將之一。
和他類似的軍將還有不少,都是各領一軍,分別埋伏在不同的地方準備伏擊瓦崗軍。
由於彼此之間存在一定的距離,不可能一聲令下同時發動,是以各軍都是以自家軍將爲指揮,按照主將分派行事。
每隊伏兵都攜帶有響箭和金鑼,一旦和瓦崗軍遭遇,除了正常交戰意外,還要求鳴鑼放響箭爲信號,給其他各軍傳信號。
畢竟山林這麼大,誰也不能斷定徐世勣一定從哪裏走,只能在若干道路上都做佈置,形成天羅地網來抓這條大魚。
王擴所帶的,自然是他的本部兵馬。
這些人馬對王擴言聽計從,在沒得到他命令的前提下,沒人敢輕舉妄動。
眼睜睜看着瓦崗甲騎從眼皮子底下衝過去,就是因爲沒有主將命令不敢動手。
直到最後一騎馬已經消失在視線內,又過了好一陣子,連馬蹄聲都聽得不那麼真切,王擴才長出一口氣,從草叢中站起身,先是伸了個懶腰,隨後大聲吆喝道:“都起來溜達溜達吧,藏了這半天,連大氣都不敢出,身子更不敢動地方,胳膊腿怕是早就酸了。
趕緊活動活動,讓自己也舒坦舒坦。”
有他帶頭,其他的兵將也就不再隱藏,全都從埋伏處起身,這片樹林頓時變得熱鬧起來。
一個軍將來到王擴身邊問道:“王大,就這麼放他們過去了?
這……這是什麼妙計?”
“妙計個球!阿爺就是個當兵的,又不是那幫先生,哪裏懂什麼妙計。
不過阿爺眼睛沒瞎,能認出人罷了。
你們沒看見是誰領頭?
不放人還咋?
你們真想和他廝殺?
都長了幾個腦袋?”
聽他這麼說,又有幾個軍將圍過來,七嘴八舌說道:“那真是樂郎君?”
“廢話。
那個甲冑和坐騎,天下哪還有第二家?”
王擴邊說邊看向這支隊伍前進的方向,嘴裏嘀咕着:“孃的,真沒想到他們能跑到一塊去。
這可是要捅破天的大事啊!”
“既然如此,那方纔咋還不下令動手?
這人要是叫咱們拿了,那得領多少賞賜?
到時候王大怕不是也能弄個郎將噹噹。”
“當什麼也得先保住命!”
王擴狠狠瞪了說話人一樣:“你瞎啊?
沒看見那些人滿身披掛,就連馬都穿了甲?
這架勢就是擺明了是要鐵騎撞陣!就咱這點人,能架得住人家一衝一撞麼?”
他的眼光從這幫人臉上掃過去,目光就像是鞭子,落到誰臉上,誰都是一低頭,沒一個人敢和他對視。
如果在平日,這幫人總有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會挺起胸膛,吹幾句牛皮。
畢竟人已經走了,說大話逞英雄沒有什麼後果,又有什麼不敢的?
可問題是今時不同往日,那支甲騎的首領是樂郎君!那可是單騎大鬧玄武門的狠人,自己要是敢吹牛說能擋住徐樂兵鋒,不用別人,王擴就能給自己一頓好打。
不管外界怎麼說,就李唐內部的軍漢來說,現在都有個共識,那就是徐樂一人可抵百騎。
哪怕是訓練有素的精兵,也不認爲自己能擋住一個全副武裝的樂郎君。
王擴哼了一聲:“別說打不過,打得過我也不打。
要是瓦崗的響馬還好說,多了那位,事情就不一樣。
這事咱摻不起!這裏面牽扯的是誰,咱們心裏都跟明鏡一樣。
就咱這小身板,到時候怕是賞賜沒見着,腦袋先搬家。
打敗了要死打贏了也要死,這種傻事誰願意幹誰幹,我反正是不幹!”
那名軍將也知王擴說得沒錯,但是隨後又有些擔心:“上面的軍令……”王擴冷哼一聲:“軍令咋了?
阿爺沒看到人打個鳥?
你們有誰看到了響馬?”
眼看他那雙怪眼內射出的寒光,這一干軍士全都搖頭,表示根本就沒什麼人路過這。
哪怕蹄聲震天響,自己也是沒聽見。
王擴滿意地點點頭,隨後又是一陣冷笑:“他們去的方向,就是謝書方所在。
等一會他們打起來……沒了主將,誰來告我?
這次帶兵的軍將,哪個不是阿爺的手足?
到時候大家都說沒看見,便是大郎也奈何不得咱們。
喫“另一名軍將忽然問道:“那要是謝書方放響箭該當如何?”
“還能如何?
按令而行啊。”
王擴說完這話又是一聲冷笑:“不過麼,咱們都是步卒,除了阿爺你們都沒有腳力,又在林子裏一蹲半天,筋疲力盡手腳痠麻,腳程上沒法保證。
兩條腿跑不過四條腿,這是誰都懂的道理。
只要聽令行事,誰都找不出咱的錯處,明白了麼?”
腥诉@次齊聲唱諾,倒是顯得有幾分威風。
主將如此,手下這些兵士腦子又怎麼會差?
王擴一說,大家都明白他話裏的意思。
反正謝書方也不是自己人,他帶的兵又是李建成嫡系,死活和自己都沒什麼關係。
只要不違抗軍令,不讓人抓住把柄,誰又能把自己怎麼樣呢?
就在這當口,忽然空中陡然傳來一聲淒厲的鳴哨聲,聲音響亮刺耳如同鬼號。
緊接着又有陣陣鼓聲傳來。
王擴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隨後又變得異常嚴肅,大吼一聲:“娘球的!一個個耳朵塞驢毛了?
沒聽到聚兵鼓?
傻愣着幹什麼!趕快整隊!誰磨蹭我要誰的腦袋!”
隨後二話不說直接撲向自家腳力。
其他人也不怠慢,立刻自林中來到外間順着地勢排列成陣。
作爲長期駐留李淵身邊的隊伍,隊形整齊場面威風,屬於自家拿手好戲。
和擺陣一樣,保持陣型完整維護帝王尊嚴,也是自家的職責。
是以這支步卒就在主將帶領下,以保護聖人體面爲第一要務,以遵守軍令爲天職,朝着自家主帥所在的方向前行。
第九百四十章 入陣(四十九)
戰鼓隆隆鑼聲陣陣。
作爲統率各路兵馬的主將,謝書方比起麾下各路兵馬,額外多了兩面戰鼓以便發佈號令招呼各軍。
畢竟這麼大一片區域,別說他所帶的幾千人,就是李建成部下六萬大軍齊至,對比這蒼莽羣山層巒疊嶂,依舊是太過渺小。
爲了避免陷入各自爲戰而彼此不能援護的地步,離不開金鼓響箭。
作爲三軍首腦所在,這兩面多出來的戰鼓,意味着情況的緊急程度。
一旦擊鼓就代表軍情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其他各路兵馬不得有絲毫遲滯,必須全速向此地趕來。
戰鼓一敲三軍震盪,作爲全軍主將,自然也知道這軍鼓的分量,不能隨便亂來。
謝書方身上確實有一些世家子的毛病,但是作爲謝家以大量資源栽培,指望未來重振門楣的幹才,在大事上還不至於分不清輕重,更不是王仁恭那種長於權肿眷秾⒙缘奈氖俊�
正常情況下,他並不需要這麼急着擊鼓聚兵,只放出響箭就足夠了。
可是當他看到徐樂的剎那,便猜出了李建成心中所想:不惜一切代價,哪怕把這三千人拼光,也要留下徐樂!自從徐樂出現,大唐軍隊攻必取戰必克,尤其是幾次關乎大唐存亡的戰役,更是從來沒少了玄甲騎的身影。
就連謝書方也承認,如果不是玄甲騎的出現,大唐非但不能如此順利建國立號,就連是否能存在下去,都是個巨大的問題。
但是這份戰功越大,李建成以及他身邊的人包括自己在內,對於徐樂的恨意就越深。
這不光因爲徐樂不是自己人而和二郎親近,更重要的是,在他身上能夠看到一種危險的苗頭:不向世家低頭。
其實李建成能夠到今天這個位置,絕不是一個動不動就搞得劍拔弩張,非友即敵的性格。
如果真的是和二郎親厚就是敵人,他不知道要殺多少人,更是早就弄到自己信延H離。
一個人當然可以和李世民交好,也可以不買自己的賬,但是他必須認可一個規則:即朝廷諸公都認可的正道。
換句話說,就是世家高門定下的規矩。
也就是說徐樂可以不認可李建成、謝書方又或者其他某個人,但是他必須認可世家門閥圈層,認可他們定下的尊卑貴賤規則。
知道在自己成爲世家之前,就必須對世家保持敬畏,成爲世家後,也要遵守世家內部的尊卑規則,不能挑戰甲字高門,甚至不能威脅世家高門的地位。
否則就是蘇則、劉裕這種前車之鑑,隨時可能對高門大姓造成威脅。
李建成這個圈子裏的人,都有一個共識。
他們可以接受這個世上再出現如桀、紂一般的暴君,甚至是胡人君主,但是絕不會接受一個無視世家規則不重視世家利益的愣頭青,否則千辛萬苦幹掉楊家父子還有什麼意義?
哪怕這個愣頭青不是君主,只是個武將也不能接受。
徐樂自出世以來的種種表現,都證明了他恰好是一個愣頭青。
他不在意規則,不注重尊卑,而是信奉自身的勇力戰功,再就是那一幫袍澤部下。
如果他第一次得罪李淵後,主動找任意一個世家投奔,甘心屈身做狗,不管是投奔哪個世家,都會被接納進這個圈子裏。
有人要對付他就有人要抱他,最後變成利益博弈中的籌碼,要麼爲主上獲取更大利益,要麼被主上拋出去送死。
可是徐樂自始至終都沒有像世家低頭的意思,不光是他自己,就連他的部下也是同樣態度。
不管是誰想要往玄甲騎伸手,又或者提供某種“助力”、“人情”,全都被冰冷的拒絕。
甚至和李世民的關係也是平等交往,而不是投奔託庇。
一個沒有任何門第的寒家奴竟敢和頂級名門的子弟平等論交,單這一條就足以讓徐樂被世家高門視爲公敵!再加上徐家幾代人的風評,很容易就得出結論:這位徐家子和他的父祖一個德行,都是目無尊卑不把世家放在眼裏的純粹武人,他們把一切功勞偉力歸於自身,拒絕向任何人低頭。
絕不能讓徐樂真的成長起來!更不能讓他成爲武人中的翹楚,獲得撬動世家地位的力量。
這也是爲什麼玄甲騎在方方面面總是被人刁難,又總是容易惹上麻煩的原因之一。
沒有人希望他成功,更不能坐視玄甲騎成爲李唐王朝第一強軍!謝書方自己也是圈子裏的人,自然知道這些機密。
就在看到徐樂的那一刻,就明白過來,今日的佈置最主要的目標,根本就不是瓦崗這些響馬而是徐樂以及他背後的李世民。
要知道李嫣被擒這件事細算起來,其實有很多可以做文章處。
作爲武人,謝書方覺得這事沒那麼複雜,李嫣沒帶過兵更沒打過仗,遇到的又是一幫久經戰陣的綠林老伲霾碜雍苷!�
可是作爲世家子弟,他也清楚這件事本身是多好的藥引子。
只要借題發揮一下,把事情往玄乎上扯,非要說這背後有陰衷幱嫞腥斯唇Y外敵喫裏爬外,也足以製造一場腥風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