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天邊已經亮出一絲微明,帳中之人,就看見圍着帳幕正是一圈披甲恆安鷹揚兵,一手持撓鉤,一手持盾,如鐵環一般將他們緊緊圍在當中。
而在梁亥特部聚落之中,其餘帳幕,也都有恆安鷹揚兵包圍,一名名部族青壯都被押送出來。
羅敦此來,就帶了三四十名族中青壯,畢竟梁亥特部是九姓當中小部。現在來的恆安鷹揚兵有百人之多,藉着大雨掩護,無聲無息的就控制住了整個聚落!
烈烈茫然的向外望去,就見披甲持盾的恆安鷹揚兵身後,三騎並薅ⅰn^髮花白的羅敦渾身溼透,一臉悲憫的看着曾經被他視作子侄的烈烈。步離緊緊衛護在他的身邊。
而在羅敦另一側,則是那位徐樂。
那天殺的徐樂!
一人而挑上整個千餘越部,還最終讓千餘越部敗事的徐樂!
烈烈想大喊拼命,但是一見徐樂雲淡風輕的勒馬站在雨中,看着他橫擔在馬鞍前的馬槊槊鋒閃動着的寒光,終於控制不住的劇烈顫抖起來。
大雨之中,烈烈軟倒在地,匍匐頓首:“族長饒命!”
羅敦定定的看着烈烈的模樣,聽着他哀嚎求饒之聲,緩緩搖頭,轉頭對打定主意只是旁觀的徐樂道:“這就是我選的新族長,這就是我的梁亥特部!阿樂,這梁亥特部,不如就交給你吧?”
一直以來少有事情能讓自己動容的徐樂終於瞪大了眼睛,挖挖自己的耳朵:“啊?”
第九十五章 角力(二十九)
徐樂再沒想到,自己大鬧一場,最後結局是這個!
揚名馬邑,那是爲自己將來着想。這馬邑郡的名聲,也總會傳出去的。自己想要去中原,名聲就是助力。
而救羅敦,則全然是爲了爺爺,還有初見之際,羅敦就對自己的傾心照應。
自己可從來沒有想接手梁亥特部!
就在徐樂目瞪口呆之際,羅敦已經轉過頭去,大聲道:“烈烈,你站起來!沒得丟了我們梁亥特部的名聲!你也是條草原漢子!”
烈烈嗚咽着爬起身來,垂首俯手,整個人身體都顯得小了一號,還在不住的顫抖。
多少從帳中而出的梁亥特部漢子,看着眼前這一幕,都不敢置信。這還是原來意氣風發的那個烈烈麼?
就連烈烈身邊的那幾名心腹,都退了開去,人人垂首,解下刀來丟在泥水之中。如此烈烈,他們也恥於跟隨,就算死在羅敦手裏,也就認了。
步離不住望向羅敦,兩把匕首已經在手,只要羅敦微微點頭示意,步離就會毫不猶豫的上前割了烈烈的咽喉!
雨水順着羅敦千溝萬壑的面頰滑落下去,蒼白鬍須盡數被打溼。
在千餘越王帳之中,對着烏頭黑果,對着執必家兩名貴人都腰板筆直,從不示弱的他,在這一刻,老態盡顯。
“烈烈,你是我養大的,也是我把你扶到這個位置的。你做出這種事情來,是我瞎了眼睛,我認!念着以前的一點情分,我放你走,不要再回來,不要讓我再見到你!”
羅敦語聲平靜,更有一絲蕭索。
冷雨中梁亥特部中人靜靜聽着,無人發出一聲。
指揮着這橫山營騎馬步軍的隊正莫六,默不作聲的一抬手。麾下軍士頓時收了兵刃盾牌,鐵甲鏗鏘,讓開一角。
烈烈茫然的左右看看,看看羅敦,看看那讓他美夢破滅的徐樂,看看退開的心腹,看看那些本來已經是他子民的梁亥特部部小�
他張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一言不發,邁開腳步,就在大雨中踉蹌而去。
無人有所動作,看着烈烈越去越遠。走出恆安鷹揚兵的包圍之中,烈烈才倉皇一回首。這一回顧,望向徐樂,滿是怨毒之意!
不過徐樂此刻,也完全沒有在意烈烈這喪家之犬心中到底有多少怨毒之情了。
徐樂只是怔怔的盤算,羅敦阿爺是開玩笑吧,是開玩笑吧……我怎麼可能去執掌梁亥特部,這梁亥特部我要了還不麻煩死!
一定是開玩笑!
羅敦目送烈烈遠去,直到他的身形,變成一個小點。羅敦才搖搖頭,策馬走到徐樂身邊。
徐樂對着老爺子賠了一個大大的笑臉,低聲道:“阿爺,這玩笑就別開了,我怎麼能接梁亥特部……”
羅敦哼了一聲:“我孤家寡人,老徐敢有孫子,我問他借用一下又怎的了!老徐敢要是不幹,讓他尋我說話!”
不等徐樂再找什麼理由,羅敦將手舉起,示意正在場中的梁亥特部族人。
“……我老羅敦無能,讓梁亥特部這幾日遭遇如此險境!這族長,我也再沒興味當下去了,當得越久,越是害人!這世道眼看就要亂起來了,北面是突厥,南面是大隋。沒一個英雄人物帶着我們部族,梁亥特部就要有滅頂之災!而今而後,這部族大權,就交給我的義孫徐樂!”
羅敦一把抓住徐樂的手,徐樂想掙扎一下,卻發現老爺子將自己腕子捏得死緊。看着羅敦花白鬍須,徐樂終究只是在心裏嘆口氣,任羅敦將自己手高高舉起。
“陰山之上,再不是我們梁亥特部的樂土,就讓我這義孫,帶着我們部族,走出一條新路!過幾日我們便北去,帶領部族,舉而南遷!”
梁亥特部族人定定看着羅敦,一時沉默。
族中突然換了一個漢家子作爲族長,這的確是令人震驚的變故。不過樑亥特部等九姓部族從西域遷徙過來,血統早就混雜得不像樣子了,對這方面也不甚看重。
且徐樂也着實是一等一的英武少年,名震雲中,現在連恆安鷹揚兵都聽他調遣了。周遭這些鐵甲之士站着,此刻誰敢說一個不字?
再轉念一想,遭逢此變,小部如梁亥特,的確無法再在突厥威脅下生存了,唯一延續下來的可能,就是託庇漢地。就當舉族爲了生存再遷徙一次也罷,只要能活下來,到哪裏不是一樣?梁亥特部與漢人又向來交好,與漢人生活在一起,也沒什麼心理壓力。
既然如此,就認了這個徐樂爲新族長也罷!
一辛汉ヌ夭康牟菰瓭h子,族中精壯,在雨中撫胸,向徐樂深深行禮下去。
羅敦終於鬆了一口氣,將哭笑不得的徐樂手放了下來,低聲對徐樂道:“別一副喫了多大虧的樣子,你是不知道我們梁亥特部的家底!等北上收拾了家當,有你小子樂的時候!”
徐樂只能擠出微笑,不住點頭。
羅敦長嘆一聲:“我也該去看看老徐敢了,從此就我們老兄弟倆作伴罷!”
而恆安鷹揚兵隊正莫六也含笑走來,朝着徐樂平胸行了個大隋軍中之禮:“真是恭賀樂郎君了!”
徐樂微笑拱手,心裏是無語問蒼天。
拖着梁亥特部這麼個大包袱,自己還怎麼去中原啊!
……
劉武周仍然坐鎮在城樓之上。
只不過他已經沒有讓自己繼續在雨中淋着,而是回到了敵樓之中,隨便揀一處坐了,等待着不斷回報而來的消息。
“蓋達烏頭,蓋達黑果父子,已然束手請降,求見鷹擊!”
“城外局勢,俱都安穩,無一部族,一家商隊敢於輕動!”
“尉遲將軍已經奉命去援苑長史,追攝突厥人蹤跡,尉遲將軍說,不拿下那兩個執必家的貴人,絕不回來見鷹擊!”
這些回報,劉武周都一一處斷,部下軍將又領命而去,敵樓中人來人往,卻井井有條。恆安鷹揚府一旦動作起來,就是這麼一副肅殺有序的氣派!
又一名軍士匆匆到來,大聲回稟:“梁亥特部亂事已平,羅敦族長放烈烈離開,更將族長之位,傳於樂郎君!”
噹啷一聲,卻是劉武周將手邊茶碗碰到在地,他霍然站起身來,追問一句:“什麼?”
第九十六章 角力(三十)
對於徐樂此子,劉武周是又愛又恨。
身爲亂世坐鎮一方豪傑,更有隱藏極深的飛揚直上,雄吞天下之志。對於徐樂這等英銳無前,什麼樣對手都毫不畏懼,總有辦法應對的少年英傑,如何能不喜愛?
這樣人物能招攬到手下,對自己未來成就大業,該是多麼巨大的幫助?
恨則是徐樂這小子,實在是太不受控,太有自己的主意。自己禮賢下士,招攬豪傑的手段,在馬邑郡向來是無往而不利。可是對徐樂就輕巧巧落了空,這小子今夜還是鬧出這麼大事情來,這樣人物若是真的在自己麾下,那就是有的頭疼了。且還怕這把鋒利的利劍,最終割傷了自己的手!
雖然徐樂一時間拒絕了自己的招攬,但劉武周還想慢慢示好,多用些水磨功夫,到最後讓徐樂如尉遲恭一般,心甘情願的投效到自己的麾下。
所以劉武周才遣麾下一隊人馬,去幫羅敦和徐樂奪回梁亥特部的控制權,也想着後面再用着什麼示好手段,一步步的將徐樂握於自家掌中。
卻沒想到,徐樂走了這麼一遭,最後卻是變成了梁亥特部的新族長!
這徐樂孤身一人帶着幾名俠少莊客,就能在雲中城鬧出這麼大的事情來。要是爲梁亥特部族長,天知道會不會將這馬邑郡翻轉過來!
是以劉武周纔會一時失措,將桌上陶碗都失手打落。
敵樓中的軍將士卒都安靜了下來,呆呆的看着劉武周。劉鷹擊如此失態,可是罕見罕聞的事情!
轉瞬間劉武周就已經平靜了下來。
既然要招攬一個人,那就要什麼事情都做到底,切忌半途而廢。徐樂有此機緣,那就乾脆繼續示好!
在雲中城外,只有梁亥特部中帶來的部分青壯而已,要真正接掌梁亥特部,徐樂必然還要去往陰山,接手整個部族。到時派兵護送一程,也是大見人情。
且徐樂爲漢家子,口口聲聲還說有個爺爺在神武。而梁亥特部得罪了千餘越部後面站着的突厥,如何還能再在陰山一帶落腳?徐樂帶着梁亥特部南遷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帶着一個部族,不比徐樂自己孤身一人行事,可以百無禁忌,在馬邑郡必然要尋一個依託。他擒下張萬歲,已經將王仁恭得罪死了。不投效他劉武周,還能投效於誰?到時候所得,就不止一個徐樂而已了,而是再加一個梁亥特部!
而且現在自己在馬邑郡還有太多事情要做,這場馬邑角力的序幕已然拉開,放徐樂在這雲中,實在是太過危險,就早點幫助他去掌握梁亥特部也罷!
向來在恆安鷹揚府中,都是苑君章盤算一切,出謩澆撸瑒⑽渲茏钺峋褪屈c點頭而已。大家都以爲劉武周最大的本事,就是得人心。但是外表粗豪隨和之下,劉武周真正心思,卻是百轉千回!
打落陶碗不過短短一瞬間的功夫,劉武周對徐樂當了梁亥特部新族長的事情在心中已經盤算了幾個來回,最後哈哈一笑道:“漢家子爲異族長,豈不是美事?某觀樂郎君,正是當一飛沖天之人!異族來歸,如此大功,某當向大業天子,爲樂郎君請官號!”
敵樓之中,軍將士卒都露出笑意。這位突然出現的樂郎君,短短几日,實在帶給人太多震撼。劉鷹擊表露如此善意,就是想竭力招攬樂郎君爲恆安鷹揚府效力。縱然樂郎君現在還在推脫,可劉鷹擊決定招攬哪個人,還沒有不得手過!看來恆安鷹揚府又要增添一位大將了!
在張萬歲被擒證明了王仁恭已經在和突厥人勾結,恆安府多一分助力,都是好事!
腥诵σ獠牌穑瑒⑽渲芫鸵讶话迤鹉榿恚舐曄铝睿骸盀躅^黑果已然束手就擒,那執必部貴人怎麼還沒帶到?傳令苑長史和尉遲恭那傢伙,今日入黑之前,我要看到執必家的貴人,在某面前跪着!”
……
天色已經完全亮了起來,昨夜雷雨,現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細雨,裹着秋日寒氣,直滲入人的骨髓之中。
十餘名青狼騎護衛着執必落落和執必思力兩人,在山間道路上疾疾而馳。
雖然拼盡全力避開恆安鷹揚府在原野上的圍捕,逃入了山中,可執必落落和執必思力發現,恆安兵仍然沒有被他們甩開!
雲中羣山之中,在他們逃亡的道路上,兩邊山谷溝壑中,不斷有響箭沖天而起,指出他們逃亡方向。不多時候,也許前面,也許後面,就出現了影影綽綽的騎兵身影,不緊不慢的圍捕上來,這些騎軍身影,往往都是一人兩馬,保持着馬力,只是取跟蹤他們之態,並不上來搏殺,一副等着他們將馬力耗盡的模樣。
每當這個時候,突厥人就拼命的催策坐騎,甩開這些咬上來的恆安鷹揚兵。
幾次下來,縱然諸人騎的都是精心挑選出來的良駒,馬力強健,也再支撐不住。
正在一個山溝穿行之際,一匹戰馬突然哀鳴一聲,仆倒在地,口吐白沫,再也掙扎不起。馬上突厥青狼騎被甩了下來,就躺在地上大口喘息,一時間都不想掙扎爬起。
執必落落勒住座騎,咬着牙齒掃視一圈。
包括執必思力在內,所有人都面無人色,馬匹都在冷雨中劇烈喘息着,有些座騎四蹄顫抖,似乎隨時都會倒下。
執必落落抬手,點了七八名部下:“下馬!”
這七八名部下都是座騎還有一點馬力的,比其他同僚更多一點機會逃生,這個時候卻都毫不猶豫的翻身下馬。
執必落落自己也下得馬來,茫然失措的執必思力似乎明白了什麼,倉皇喊道:“叔叔!”
執必落落扯動嘴角,算是笑了:“執必家少汗,不能落在漢人手裏。”
執必思力身邊幾名親衛,默不作聲的將那些空出來的馬匹牽上,連執必落落的坐騎都牽了過去。
執必思力反應了過來,帶着哭腔開口:“叔叔!”
執必落落隨手一擺,示意青狼騎挾着執必思力離開。
“少汗,你要明白,漢人永遠是我們的敵人!”
青狼騎狠狠在執必思力坐騎臀後抽了一記,戰馬長嘶揚蹄,帶着執必思力疾馳而去。幾名青狼騎緊緊扈衛在側,並不回頭。
而執必落落拔出兵刃,與留下青狼騎站成一線,就在雨中等候。
山道那頭,終於出現了恆安鷹揚兵的身影。
執必落落冷笑一聲:“來罷!”
第九十七章 角力(三十一)
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終究到了漸漸停歇的時候,雨絲已經變得淅淅瀝瀝,細若牛毛,泛起寒氣,直欲鑽入人骨子裏。似乎在提醒邊地的人們,秋日就要快要過去,苦寒凜冽的冬日,就要到來。
雲中城內外,已經變得是一地泥濘,昨夜全城緊急動員,幾千鷹揚兵連人帶馬調動來去,已經將地面踏得稀爛,牛馬糞尿混合在泥水中,只發出一種難聞的味道。
徐樂初至時雲中城內外的陽光明媚,土地乾爽,藍天通透景物,似乎都是一場假象。這個時候,才顯出了這座頂在直面草原異族第一線的邊地小城的酷烈真實面目。
徐樂幾人,在恆安鷹揚兵護衛之下一路而來,雨水當中,老羅敦和步離兩人都已經困頓不堪,在馬背上垂着頭幾乎要睡了過去,這倆人老的老小的小,經歷了這麼多事情,着實是支撐不住了。
徐樂雖然還腰背筆直的坐在馬背之上,但眼睛裏也布着血絲,臉頰似乎也更消瘦了一些。徐樂雖然這身本事已經出類拔萃,畢竟也不是鐵打的,仔細想想這一日夜間做了多少事情,這個時候還能撐持,已經是難能可貴了。
在郎將衙署這條街上,旁邊還有些院子。都是恆安鷹揚府軍將一級的宅子,尉遲恭名義上家也安在這兒。只是恆安鷹揚府守衛地域甚大,軍將南來北往調遣派駐甚多,這些宅子不少都是空着。名義上尉遲恭也在這裏有個住所,但他喜歡在營中和軍士廝混,要不是就是和輕俠在市井中醉酒,住的和劉武周近又嫌有些束手束腳,基本上難得落腳此間。
本來韓約宋寶等人已經下了獄,徐樂將張萬歲擒來之後,劉武週一聲號令,幾個人頓時就給挪到此間安頓,換了乾爽衣服,奉上熱熱的飲子,還有人陪着說閒話,語氣內外盡是賠罪的意思。這種一會兒天上一會兒地下的日子,自從跟着徐樂走這麼一遭,幾個人都習以爲常了。
徐樂了結了梁亥特部的事情之後,就向着此間而來。現下徐樂也沒什麼想頭,就想倒頭就睡,什麼事情,等自己醒來之後再搭理。
這個時候,徐樂才明白了,爲什麼自家爺爺說自己雖然本事已經算是不錯了,但還缺練。
但爲大將,披甲持銳,與敵而戰。緊要時候,三兩日不合眼也是等閒,還要長途行軍,領兵衝陣。將來真要做出一番事業來,自己這纔是開始而已!
眼見就要靠近安頓自己這一行人的所在,就見門口突然湧出幾個人,正是韓約宋寶他們,也不顧頭頂雨絲,腳下泥水,就朝着自己馬前湧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