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報恩?
我若是你們,就先想想怎麼自保。
這裏是什麼所在,自己心裏有數。
李建成二目不盲,真把兵馬發來,你們拿什麼抵擋?
薛家弟兄!”
徐樂一聲高喝,薛家四兄弟原本是跟着秦瓊等人救火,聽到徐樂招呼連忙應了一聲打馬過來。
徐樂吩咐道:“你們隨我下山去救九娘,其他的事情,咱們別插手。”
哼!還有臉說幫我的忙?
讓我受這份人情或是開口讓你們歸順?
做什麼千秋大夢呢!誰不知道現在論處境,是你們最危險。
以眼下瓦崗軍的戰力士氣,對上李建成的大隊人馬下場就是個死。
這時候是瓦崗軍急需和人合作離開,不是自己必須仰賴他們幫自己救人。
都到了這一步,還要端着架子不肯放下來,有什麼意思?
哪怕就真的只有自己和薛家四將,一樣要想辦法把人救出來!沒這點志氣,還怎麼帶兵打仗?
徐世勣眼看徐樂如此,連忙再次說道:“樂郎君所言甚善,是我方寸以亂,險些誤了大事。
既然如此,我們還是同路而行。
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這一帶地勢我瞭然於胸,就算唐兵再多,想找到我們也不容易。
咱們先離開這,再去追宇文承基。
他傷了單大,就是我們的仇家,這筆債總要算清楚!”
綠林人的特點就是行動快,尤其是到了生死關頭,行事就更加決絕。
罈罈罐罐說丟就丟,絕不會拖泥帶水或者不捨。
哪怕是明知道山上還藏着一筆數額驚人的財富,還有大量的糧食,也照樣可以做到不管不顧不心疼,絕對不帶任何沒用的負重。
現在顯然不是個審訊的好時機,加上很多事其實不審也能看出來,所以徐世勣並沒有帶多少俘虜,也沒有把降兵重新編入隊伍。
除了少數幾個頭目被捆了帶在軍中以外,其他俘虜全都奪了兵器馬匹人丟在山上,生死各安天命。
徐世勣不想再問什麼,也不肯聽他們的辯解哀告。
於此時此地這等處境,這種處境已經算得上仁至義盡。
經過這一番變故,所剩的人馬已經不足半數,充其量不到五百人。
孤懸於敵軍腹地,幾萬大軍隨時可能撲上來絞殺,作爲主心骨的五虎將,也有兩個受了重傷生死不知,處境可以說險到了極處。
但是從這些兵士臉上,根本看不到任何緊張或是沮喪之色,所有人的神情都差不多,嚴肅堅毅中又帶了幾分木訥。
彷彿對於這一切都已經麻木,並沒覺得危險,也不會覺得有什麼壓力。
看着這些兵士的表情,徐樂也能猜出他們平日過的是什麼生活。
類似的事情經歷的太多,也就見怪不怪。
對軍漢而言,這種心性算是好事。
這麼一支隊伍,也是無可爭議的好兵。
只可惜這麼一支兵馬,卻不一定能爲自己所用,只能說一句造化弄人。
藉着這機會,徐樂也從薛家弟兄嘴裏瞭解着情況。
這四兄弟倒是也沒受什麼傷害,但是在被擒的時候因爲和瓦崗四虎將交戰,身上或多或少都受了傷。
加上成爲俘虜之後飲食不周,身體肯定是不能和正常時候相比。
饒是如此,這四個人被放出來,還得了馬匹長兵,依舊是如虎生翼。
四人合力的話,絕對強過瓦崗任意一員虎將。
程咬金放他們出來,就是要藉助他們的本事牽制宇文承基,把李嫣救出來。
這四個人之所以沒能成功,問題不光是出在自己沒有甲冑,以及亂軍圍攻上。
其實最大的問題,還是宇文承基。
按說都是武人,爭強好勝誰也不服誰,就算是對上徐樂都敢打,跟別說其他人。
可是提起宇文承基,四個人都表現得很是緊張。
薛萬徹猶豫良久才說道:“這人……邪門。”
徐樂看看薛萬徹,不明白怎麼會把這麼個詞用來形容一個武將。
更別說宇文承基自己也不是沒見過,他是那種標準的世家武人。
既有天賦又有家族栽培,算是宇文家的麒麟兒。
可以說他有這樣那樣的毛病,但是和邪門不沾邊。
不光薛萬徹這麼說,其他三人也是差不多的態度。
薛萬鈞更是說道:“我總覺得……那廝不像個活人。”
第九百三十六章 入陣(四十五)
在當今綠林,陳智略的名號算不上響亮。
也別說瓦崗五虎,小霸王翟讓這種名動天下的猛人,就是孫長樂或者任城大俠徐師仁、齊郡賻浶靾A朗的名頭也比他響亮的多。
乃至在瓦崗軍內部,如果提起陳智略,也沒什麼清晰形象。
基本就是知道有這麼個人,是自己家兄弟,爲人也還說得過去,平日裏爲人處世都還湊合,如果再細說就想不起什麼。
如果用一句評語來形容他,就是“平平無奇”。
但倘若他真的是平庸之輩,顯然不會取代王伯當,承擔如此重要的差遣。
事實上在李密心裏,大多數瓦崗驍將,都不能和陳智略相比。
倒不是說陳智略的武藝有多厲害,或者有什麼絕技傍身,而是他具備大多數綠林人所不具備的素養:致浴�
跟一般好勇鬥狠動不動就講究玩命的江湖人不同,陳智略從來不推崇主將單挑或是親自動手殺人,白刀子紅刀子出那種打法。
比起勇武,他更在意智帧�
當然,這也可能和他自身武藝平平有關,不過不管怎麼說,陳智略都認爲頭領當家或者軍將,應該是動腦子而不是動刀子。
如果什麼事情都要靠主將個人武藝解決,那還要那麼多兵馬幹什麼?
他這種思路和行事作風很對李密的胃口,很快就從普通的頭目提拔爲內軍戰將,更是被李密發展成爲“私人”,也就是最爲嫡系的心腹。
就像是李密在翟讓身邊摻的沙子一樣,陳智略和他的關係也密不外傳,表面看就是個正常的將領比較受李密重視,雙方算是比較親密但是看不出有什麼特殊的地方。
只有當事人自己知道,陳智略被李密視爲暗子,關鍵時刻是可以爲自己發動扭轉乾坤一擊的重要人物,今天就是這麼個時機。
把李嫣從徐世勣手中奪回再帶回前線這種事,並不是那麼容易做的。
且不說怎麼對付徐世勣和程咬金等人,單就是這一路上要躲避唐兵,不至於被中途堵截,更要逃出玄甲騎、王世充幾方勢力耳目,這就不是一般人能夠做到的。
應對這種場面,主將的智直任渌嚫匾钪匾膭t是忠铡�
畢竟一個可居奇貨在自己掌握中,不管投奔誰都有本錢,很容易生出別樣心思。
就算是太平年間,李嫣這種級別的要人都足以導致山寨內部分裂。
何況是現在這種亂世,又是在潼關那種地方,只有絕對可靠的人才能派過去。
在這種情況下能讓陳智略負責此事,足以證明李密對他的信任,也足以證明陳智略自身才具、膽色都不是尋常人能比。
可就是這麼個敢擔重任赴險地,也是刀頭舔血多年見過大風浪的綠林好漢,看着與自己並馬而行,擔任自己一行人先鋒的宇文承基,就總覺得心裏發毛,順着脊樑溝冒涼氣,周身汗毛倒豎總覺得不自在。
彷彿待在身邊的不是活人,而是什麼修羅鬼魅。
和徐世勣手下的兵馬一樣,陳智略這一行人基本都是身穿布衣,褲管、袖口緊緊扎束,生怕在林中有所繃掛,宇文承基是唯一的例外。
他身上穿着那領札甲,頭戴兜鍪,就連面覆都扣了下來,只露出一副猙獰鬼面在外根本看不到真正五官。
如果他始終是以這副模樣出現,恐怕多一半的人都不知道這位到底是誰,薛家兄弟也不會知道他就是宇文承基。
隨同陳智略上山,直到一擊逼退薛家四將,再走馬重創單雄信,脫離戰場之後他才把面覆放下,就像他來的時候一樣。
按說正常情況下,甲冑既沉重又不舒服,非臨戰狀態下,武將盡量避免穿戴。
很少有人會像宇文承基一樣,行軍時候扎束整齊,反倒是真打起來的時候掀開兜鍪以便讓人看清五官。
從那時候開始,陳智略就覺得彆扭。
倒不是說宇文承基一定要和自己一樣,而是他給人的感覺就不正常。
固然他一直是俘虜,在自己出發前都不知道其已經歸順的消息,和自己這些人相處肯定不會像綠林人一樣,但也不該如此。
陳智略永遠忘不了,宇文承基出來接令的時候,是怎麼一副模樣。
臉色蒼白、顴骨突出,一看就知道這段時間飲食不周,根本沒喫幾頓飽飯,把人都餓瘦了。
可那雙眼睛偏又亮的嚇人,如同兩盞寒燈攝人心魄,讓人看一眼就覺得不寒而慄。
那眼睛根本就不像是人,更像是某種野獸或是巨大毒蟲。
乃至於對視的剎那,陳智略就覺得自己心膽皆碎,險些被嚇得後退。
事後越琢磨越是不對,甚至夢裏都出現了宇文承基那雙雖然明亮卻顯得格外嚇人的眼睛。
不對!那個眼睛不光是像野獸的問題,而是本身就不像是人。
那種眼神就像是某種異類在審視自己獵物,不帶任何感情,且毫不隱藏自己的獵殺意圖。
所謂眼是心中苗,有這麼一種眼神的,就肯定不是什麼好人。
這種好壞不是基於道德,或是綠林、官府不同的判斷標準,而是一個最簡單直接,從人的角度上分析所得結果。
在那一刻,陳智略都忍不住想要去面見李密諫言,把宇文承基或關或殺,總之不能收爲己用。
這人的眼神、氣質太過詭異,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成了個怪物,絕不能把這麼個怪物留在身邊。
只不過他最終還是放棄了。
李密這個人他算是看透了,獨斷專行唯我獨尊,根本不會聽進去意見,更不會喜歡有人提意見。
徐世勣他們爲什麼被排擠?
除了他們和翟讓的交情外,最大的原因還是這些人太喜歡進諫,又確實有真才實學,容易讓李密覺得沒有面子。
自己要是也變得和他們一樣,下場只怕會更慘。
自己能感覺到的,李密怎麼會感覺不到?
他還這麼安排,自然是認爲這些問題沒什麼妨礙。
至少和宇文承基的武勇相比,這些問題都算不上什麼。
陳智略也能理解,瓦崗軍仰仗五虎神勇,形成了一套固有的打法,這種戰法不是一時三刻就能改變的。
現在李密和瓦崗五虎裏面的四虎爲敵,單純靠一個裴行儼多半是穩不住局面。
再說李密對裴行儼的信任又能有多少?
當下的瓦崗急缺善戰虎將,宇文承基這一身本事自然被李密所看重,對於其他的可能就不太在意。
再說李密在神不知鬼不覺情況下釋放承基委以重任,想必是有控制他的辦法,自己也就不要多嘴了。
只不過話不敢說,心裏卻沒法真的把承基看作自己人。
不光是身份立場變化,更重要的是整個人的感覺就不對勁。
他掀開兜鍪廝殺的時候,那種眼神也是冰冷的,如同妖魔鬼怪。
看他重創單雄信時的眼神,就跟屠夫殺牲畜一樣,並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是單純的殺傷。
現在行軍的時候也是,說走就走說停就停,其他的一概不問不說,也不和任何人搭話。
雖說行軍時候禁止交頭接耳,可是長時間行軍難免會有動靜。
尤其是在相對安全的區域行動,難免有個交流。
宇文承基卻從不和任何人交流,也不見他喫乾糧或是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