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366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知道亂世裏規矩不值錢,也知道所謂承諾是最靠不住的玩意兒。

挖陷坑放冷箭,這些事我們全都會做,也不比你們用的少。”

“既然如此,樂郎君還敢走這一遭?

是藝高人膽大,還是五娘子對你說了假話,把我們說成是一羣正人君子言出必行?”

徐樂哈哈一笑:“這年月人和鬼都分不清楚,還敢說誰是君子誰是小人?

這話就算五娘子敢說,也沒人敢信。

某之所以肯來也敢來,不是因爲信你的品行承諾,而是信你徐世勣是個有腦子的,不是個混賬匹夫!”

臉上笑容漸漸消失,銳利如劍的目光緊緊鎖住徐世勣,語氣也變得冷若冰霜:“你當九娘是何等樣人?

我大唐公主金枝玉葉,誰敢動她一根手指,都是和我大唐萬千將士爲敵!在我們馬邑,就算是綠林人打家劫舍擄人勒索,也得先摸清對方的路數根底。

若是不管不顧見人就抓,這樣的盜匪保準活不過半年。

徐大是要爲你的人找條生路,不是帶着他們去找死。

是以我相信你不會幹這種混帳事!”

“那可不好說。

綠林中人大多是粗人,根本沒有那麼多想法,都是得過且過只顧眼前。

不管將來是個什麼結果,眼下且先痛快了再說。”

“如果你是那等渾人,徐某也就不會自己來了。”

徐樂微微一笑,露出自己潔白的牙齒:“真以爲我玄甲騎不敢放棄洛陽城外的營壘全夥來此?

他王世充算什麼東西,能讓我們爲他賣命?

幫他是人情,不幫也是本分。

匿跡潛行鐵騎突襲,不是你們綠林人的獨門本事。

某做這些事,絕不會輸給你,不信的話就去問問單雄信。

以你手下這點人馬對上我玄甲精騎,勝負如何不用多說,咱們心裏都明白。”

徐世勣的臉色卻是一沉:“如此說來,樂郎君是認定我瓦崗軍怕了你玄甲騎?”

“倘若是你徐世勣將瓦崗全軍與某廝殺,勝負之數尚難預料。

可如今你手中兵不滿千又孤懸於外,於兵家指導正是絕地。

在此與我玄甲大軍廝殺,你長了幾個腦袋?”

徐世勣看着徐樂,臉上反倒是露出一絲笑容:“人說神武徐樂勇武絕倫,乃是個有勇無值钠シ颉�

今日看來,人言果不足信。

你懂兵法懂韜略更懂人心,誰要是說你有勇無郑粶室獑藗�大虧!某其實早就說過,玄甲徐家若是隻懂廝殺不通其他,早就在當年亂戰裏滅門了,哪有日後那等名聲?

可惜,這世上蠢人太多,且都自以爲聰明,認爲能把世人操縱於股掌之中。”

說到此地,徐世勣卻從馬上跳下,隨後朝徐樂一笑:“你是想下來談談,還是捉了某走馬換將?”

第九百二十二章 入陣(三十一)

“我年十二三爲無賴伲耆藙t殺;十四五爲難當伲兴豢煺撸瑹o不殺之;十七八爲好伲详嚹藲⑷耍蝗缃衲昙o大了,便不想再這麼胡亂砍殺。

想要爲天下大將,用兵以救人死。

以殺止殺以武止戈,爲天下殺出個太平來!”

森林中,徐世勣、徐樂對面而坐。

兩人的戰馬都拴在樹樁上,長兵也全都掛在上面,身上只戴一口直刀。

兩人所處的位置距離自己的腳力都有數丈開外,也就是說不管誰遇到來自外面的襲擊,都無法第一時間來到坐騎旁邊上馬持兵。

這種情況對於徐樂自然很是兇險,他是孤身前來身邊沒有侍衛。

所處之地附近又都是瓦崗寨的人馬,更別說內中還有五虎大將其中四名。

若是徐世勣豁出命去發動埋伏以命換命,就算徐樂三頭六臂也是必死無疑。

可是此刻兩人似乎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如同相交多年的老友一般對面而坐推心置腹交談,非但沒有戒備之意,就連直刀也都放在一邊,全然沒有警戒。

其實這纔是好漢應有的樣子!古來漢家豪傑,本來推崇的就是這種風範。

哪怕是分屬敵國戰場上刀兵相見各爲其主,也不妨礙成爲敵國之交。

大家打仗歸打仗交情歸交情,哪怕在戰陣交鋒的時候,也會遵循古道保持風儀,不會爲了取勝就賠上自己的名譽聲望使用鬼祟伎倆。

只不過自古以來每逢亂世最先敗壞的都是人心,多年戰火蔓延,早將漢家自古以來傳承的忠孝仁義焚燬殆盡。

恪守古道的正人君子往往死於卑鄙小人詭計之下,世人非但不會爲君子伸張正義,反倒是紛紛加以嘲笑。

這種情況持續的時間一長,自然就是小人活得越來越好,沒人再去當君子。

所謂的古道或者俠義風範,反倒成了被人嘲笑的對象,沒人再遵循原則。

像是徐樂、徐世勣如今這等情形若是落在外人眼中,也不過就是兩個結論:要麼徐樂愚不可及,要麼就是徐世勣和徐樂早有勾結暗中約定背主另投,所以才能如此大方。

事實上在今日之前,徐樂和徐世勣根本就沒見過面,也不曾有過任何隻言片語的交談。

所有的溝通都在戰場上,以互相殺戮的方式進行。

都是通過對方的行爲以及本領,給對方的爲人做出評價。

而之所以能形成眼下這種局面,也是建立在這種溝通的基礎之上。

彼此之間都能確認對方是可以坐下來講道理,也是懂得遵守規則之人,是以才能用這種方式進行交流。

徐樂很清楚,從一開始徐世勣就不是和自己玩命的態度,否則就不會擺這種陣仗。

他伏擊車隊也好綁架九娘也罷,都是一種能力展現,讓人知道瓦崗軍絕不是沒有一戰之力的弱旅。

乃至安排秦瓊、羅士信和自己交手也是這個意思。

畢竟玄甲騎一到洛陽,就打得瓦崗軍沒了威風。

尤其是在個人武藝方面,徐樂幾乎就成了無敵的象徵。

徐世勣安排這一戰就是讓徐樂知道,哪怕是比武,瓦崗也不見得就怕了你!雖然兩戰自己都贏了,可是也得承認,瓦崗寨內高手如雲絕不是好相與的角色。

別的不說,五虎將就不是好對付的。

別看自己先後戰勝其中三人,也讓單雄信多少喫了虧。

可是唐軍中其他人對上五虎將,多半是沒什麼好果子喫。

即便是程咬金這種相對弱一些的,也不是侯君集、柴紹他們所能抗衡。

哪怕是在玄甲軍裏,這種也是頂尖的存在。

韓約如果對上秦瓊,也是敗多勝少。

這樣的將軍不管在哪支隊伍裏,都是要被當作祖宗一樣供起來的存在。

能有一個都是好邭猓豢跉庾鴵砦鍌�頂尖高手,更是打燈徽也坏降暮檬隆�

更別說眼前這位徐世勣。

徐樂可以不在意五虎將,都無法不在意徐世勣。

別看兩人在洛陽城外交手沒分出高下,且玄甲騎只是一支偏師而非全部家當,但是徐樂心裏清楚,賬不是那麼個算法。

自己固然只有八百騎,徐世勣何嘗不是被困住了手腳?

不算各自背後所潛藏的實力,在明面上他每次動用的兵力也並不多,卻能依靠這種節奏的把握以及頻率變化,打得自己難受,這等手段若是摺合成武藝,絕對是能和自己一較高低的頂尖人傑。

倒不是說自己用兵手腕註定不及徐世勣,而是大家的路子不一樣。

自己家傳兵法,主要是哂渺厄T兵。

就算有步兵的內容,也僅僅是輔助,一切的目的都是怎麼讓騎兵發揮優勢一錘定音。

而徐世勣卻是步兵、騎兵都可以指揮,且哂米匀纭�

如果較量騎戰,他可能不是自己的對手,可如果是對各兵種的調度安排,以及哂冒才派希率且獎龠^自己一籌。

比較的話,自己和徐世勣可能是各有勝場。

自家有家傳兵法阿爺教導,根基更爲紮實。

徐世勣則勝在經驗豐富,十幾歲就開始在戰陣上廝混於屍山血海裏面打滾,靠着經驗加天賦一點點練出來的本領。

這兩條路談不到誰比誰更正確,而是名將都要走過的道路。

只不過徐樂很清楚,漢家天下終究不是塞上胡騎。

以農耕爲本的帝國,肯定是步兵數量遠遠超過騎兵。

在戰場上騎兵固然是一錘定音的強力兵種,步兵卻是構成戰陣的基石。

哪怕是自家兵法裏面也不止一次告誡,騎兵與步兵配合的重要性。

如果一味強調騎兵的作用忽略步兵,遲早要喫大苦頭。

不管玄甲騎再怎麼強,如果沒有步兵配合或者說配合的不夠默契,那麼不管玄甲騎這支矛頭再如何鋒利,也會有折斷的一天。

能夠指揮步卒配合玄甲騎的,除了二郎便是這位徐世勣。

這種帥纔可遇不可求,也不像鬥將一樣可以通過刻苦訓練栽培出來,更多的時候是看天賦。

如果說不是這塊料,再怎麼用心攻讀,也就是個尋常統帥。

李密能夠擁有這麼個優秀的統帥以及五虎上將,邭饨^不遜色於李淵甚至可以說猶有過之,只可惜他和李淵一樣,都是有了邭鈪s不會用,白白浪費人力。

把這麼幾個人扔到崇山峻嶺之中,而不去打天下,這腦子裏到底在想些什麼?

看着眼前的徐世勣,就能想到昔日在劉武周麾下的自己,徐樂當然明白對方心中那股子怨氣,也能理解他說這話的意思。

聽得徐世勣言語,徐樂點頭道:“男兒漢生於天地間,殺人不過是尋常手段。

我雲中十幾歲的少年,也一樣可以殺人,這又算什麼本事?

以武活命,纔是英雄所爲!如今天下板蕩生靈塗炭,我輩若不能安社稷保蒼生,這一身本領學來何用?

我們邊地的人,有三怕。

一怕官府加租調,二怕旱澇寒災,第三便是怕胡馬南下抄掠!每到秋高馬肥的時候,突厥胡騎就像是過境的蝗蟲。

到那個時候,所有的男丁都得拿了刀槍上寨牆防守,女人做飯送飯,老人孩子也都不能閒着。

即便如此,還是會有很多村寨被殺個精光。

那日子可不是人過的。

各位活不下去還能落草爲寇,在邊地卻是都沒地方讓你落草。

胡人就是最大的馬伲难Y容得下其餘綠林?

若是天下都變成邊地,老百姓過得是什麼日子?”

“那種苦日子咱們中原人都受過,不能再來一次了。”

徐世勣一聲嘆息:“昔日南北對峙遍地,百姓依託豪強結寨自守,以至中原遍地塢堡,這不就是樂郎君所說那種情景?

是以不管楊家何等不堪,終結亂世之功還是不容抹殺。

徐某之所以投身綠林,確實是爲了求一條活命。

可是隨着年歲漸增見識日廣,所想的也就和樂郎君差不多。

都是爲了不讓百姓再受那份苦。”

他看着徐樂目光如炬:“若是某放開手腳無人掣肘,或許如今的天下,已經安定大半了。”

“徐大認定能喫下某家?”

“喫下樂郎君和喫下洛陽,二者至少可得其一。

於我而言,不管哪個成功,都足夠了。

當然,最好的結果還是趁機喫下你和你的玄甲騎。

畢竟這種機會不會太多,這次錯過了,再想找就難如登天。”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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