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364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身爲上將,早就習慣了這種碰撞,也早就習慣了這種聲音。

但萬事都有例外,羅士信眼下就在遭遇這種異數。

他只覺得陣陣氣血翻湧,一口氣橫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每次喘息都如同吸火入肺燒得臟腑生疼眼前發黑。

身爲從小學藝得名師點撥的武家,羅士信當然知道這口氣對自己的重要性。

這是武人自身元氣,咿D周天催動氣血用以迎敵,如果倉促間吐出去,對於身體的損傷更大。

可若是這口氣喘不勻,無法正常咿D導入正途,就別說以後對身體的損傷,眼前這關就過不去。

兩臂已經微微發麻,手腕處的痠麻感越來越強,自丹田咂鸬臍饬Γ茈y及時傳遞給手臂。

導致自己對於大槊的控制越來越弱,再這麼下去,恐怕自家的槊很快就會脫手。

要知道,自己可是雙手端槊的!若是被人用單手對雙手,把自己砸得大槊落地,還不被人活活笑死?

徐樂一旦動了真火,其手段便不是那麼好招架的。

這一路快槊施展開來,已經成功遏制了羅士信的攻勢,逼迫其被迫轉入防守。

雖說羅士信此刻咬牙切齒兩眼噴火,咬着牙要拼命,但是實際情況就是他的處境越來越被動,從和徐樂對攻逐漸轉入防禦。

守招遠多過攻擊,雙臂舞槊如同旋風,將大槊耍得風雨不透。

只是這高明的技藝,卻並非用來攻敵而是護身。

羅士信不在意拼命,從他十四歲披甲上陣那一刻,就是以一種亡命徒的心態臨陣。

他永遠記得教授自己武藝的那位老人,是以怎樣一種屈辱的方式死去。

雖說他很少對自己提及往事,更不可能說自己的姓名出身,甚至自己不經意問起這個問題就會換來一頓劈頭蓋臉地猛打。

但是偶爾酒醉癲狂,又或者夢囈時透露的隻言片語,依舊可以推斷出其昔日必然是個威風八面手握生殺大權的大將軍。

那個老人口內不住喊得衛郎君、老將主不知是誰,也不知他總說的對不起是什麼意思。

不過有些東西是可以推敲出來,他曾經有一段遮奢歲月,統率大軍轉戰天下,靠着弓刀武藝出人頭地。

若非如此,他也不會給自己留下這身上好札甲以及馬槊。

這麼一個人,理應生活在京城或是通都大邑,前呼後擁榮華富貴,再不然就是身在軍營,爲萬千軍士所拱衛。

就算是死也該死在戰陣上,爲國捐軀馬革裹屍,死得轟轟烈烈才爲大丈夫!不論如何也不該落魄成那副樣子,在那個荒僻的小村落內,半乞半偷勉強苟活。

在遇到自己,且發現自己是難得的習武根苗之前,整個村子裏沒人看得起他,更沒人知道他身懷絕技,甚至有頑童專門以欺負這個老人爲樂。

其實就羅士信自己,也是欺負過這個老人的。

若非如此,也不會有這麼一場師徒緣分。

哪怕站在他的立場看,也覺得這不知姓名的師父被人看不起是情理中事。

明明有一身本事,卻不敢施展出來,也就是拿棍子逼自己學本事的時候能看出能耐,在外人面前表現得和普通老乞丐沒區別,時間一長誰還怕他?

這世道隱忍是沒用的,一定要讓人怕才能過得舒服,怎麼就是不明白這個道理?

不欺負人,就註定被人欺負,放着人上人不當就只能落個不如狗的下場。

在老人死前,就已經不像樣子了。

年輕時候衝鋒陷陣落下一身傷病,全靠一口元氣支撐壓制。

等到年老力衰氣血衰敗,再沒有上好的飲食藥物滋補,少年時欠的債就要一發償還。

那個窮村子沒人能喫飽飯,哪裏養得活一個老乞丐。

多年缺衣少食的生涯,讓曾經的鋼筋鐵骨鏽蝕。

突如其來的傷病,如同一記重錘,將這具身軀輕鬆摧毀。

就一個晚上過去,老人就徹底廢了,別說偷雞摸狗,就是連行動都無法自主,全靠羅士信以米湯養活。

如是過了幾個月,人也變得神志不清,每日不是痛苦哀嚎就是破口大罵。

從楊堅到李虎逐個罵過去,一直罵到楊廣、李淵,似乎和這些人都認識,也知道他們很多陰私。

羅士信能聽出來,老人似乎參與過什麼大祕密,祕密更是牽扯到一些貴人。

不過他不在乎,也不想知道這裏面有什麼內情,不是沒有好奇心,而是沒這個必要。

老人知道這麼多,參與過這麼多,還不是變成這樣?

而且越聽,羅士信就越是對這個恩師生出鄙夷之心。

他聽得出來,這個老人其實在害怕。

害怕一個被他稱爲老將主的人,也怕了刀頭舔血的日子。

所以他棄官而走隱居山村,寧可做乞丐也不敢顯露武藝,就是怕一旦暴露身份,就又得回到那種生活。

這種怯懦之人縱然滿身絕技又有何用!羅士信聽得越多看得越多,越是對這個師父厭惡。

一開始還對他的出身來歷感興趣,只是畏懼棍棒不敢發問,到後來就是這老人願意說,他都不想聽。

人病到這種地步,自然是活不久的。

不久之後的某個清晨,當羅士信如同往常一樣,帶着那如同清水的稀粥混着野菜前往破窯時,發現老人已經成了屍體。

老人死狀很是狼狽,身上的衣衫早已經破爛不堪,屍體蜷縮一團如同蝦米。

任是誰看,都會覺得這就是個乞丐,沒人會相信他曾經是一位馳騁疆場的驍將,更不會想到他哪怕窮成這樣還留着一領鎧甲、一條馬槊以傳後人。

羅士信盯着老人的屍體良久沒動,心中其實並沒有多少悲痛,更多的則是恐懼。

他年紀雖小,但是已經見過太多死人。

餓死的、病死的、因爲交不上租庸捱了官府鞭笞傷重不治的。

心早已經麻木,不至於這麼多愁善感。

他並不難過,而是害怕。

害怕自己將來也死得這般卑微,如同螻蟻!大丈夫怎可埋骨於此等荒村僻壤?

自己既然練就一身武藝,就要出人頭地!就算是死,也要死的轟轟烈烈,絕不可與草木同朽!也就是在埋葬了老人屍體之後,羅士信才選擇離開家鄉,頂了伴當的名額去做了鷹揚兵。

從那一刻開始,他在心底就拿定了主意,寧可戰死也不苟活!決不能像那個無名老人一般怯懦,不就是死麼,又有什麼可怕的!羅士信從不畏懼搏命,從他第一次上陣,就抱定必死之心。

不管是單騎陷陣,還是廝殺時以命換命,他都不在乎。

如果徐樂和他拼命對攻,羅士信絕不會怯懼也不至於喫虧。

可問題是現在的局面不是拼命,而是單方面的捱打。

就算羅士信想用同歸於盡的打法扳回先機,把失去的主動權拿回來也做不到。

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徐樂大槊的速度太快了!同歸於盡也得彼此之間速度差不多才行,按照現在這種情況互傷,結果就是自己被槊打死,對方沒什麼大礙。

這時候再同歸於盡,那就不是拼命而是送命。

羅士信不管再怎麼憤怒,也只能先自保再傷人,不能再像剛開始那樣放手搶攻。

比起搏命,想要搏命而不可得,纔是最讓人絕望的事情。

其實單手舞槊出手速度更快這個道理武人都懂,但問題是萬事有利有弊,你這樣固然出手方便,可是力量難免不足。

騎戰講究一個人馬合一,人借馬力馬助人威,每一擊的力量何等驚人?

你全力招架都嫌不足的時候,哪還敢爲了追求力量以單手進攻?

尤其是現在兩人這種狀態,沒有多少容錯空間。

一個遮攔不住,立刻就會被大槊所傷。

哪怕羅士信再怎麼託大,也不敢用單手使槊。

徐樂他怎麼敢?

他怎麼敢!當然,徐樂也是肉體凡胎,單手掄槊的力量肯定不能和羅士信雙手持槊相比。

如果是純粹的膂力相拼,必然是徐樂喫虧。

可問題是他的槊實在太快了!如果不是親身遭遇,羅士信死都不會相信,世上有人能把大槊使的這般快!自己膂力雖然夠強,卻無法僅靠一兩下撞擊就磕飛對方的槊。

而徐樂大槊咿D速度實在太快,以至於那種槊杆碰撞的悶響密如連珠。

快速有力的高頻撞擊,抵消了爆發力的差距。

而這種撞擊的力道單獨拿出來其實微不足道,但是這麼快且密集的撞擊,讓若干道力量合而爲一,形同飛瀑衝石萬難抵擋。

饒是雙臂持槊佔盡先機,卻也抵抗不住這種程度的狂轟亂炸。

敗了!肯定是敗了!不光是武藝不敵,場面更是難看的一塌糊塗。

不管鬥技還是搏命,結果都是輸得一塌糊塗,這還有什麼臉面活在世上?

心思電轉間,羅士信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羅某寧可沒命,不可丟了體面。

不就是死麼?

有什麼大不了的!不過不能這麼個死法,就算死也得拼掉徐樂半條性命。

不知不覺間已經從同歸於盡變成了以死換傷。

不過羅士信並沒有醒悟自己的心態變化,或者說也顧不上這些,而是藉着兩馬對蹬而過的當口,輕催腳力,戰馬向前跑去不再回頭。

但是奔行的速度並不甚快,更是表露出一瘸一拐的模樣,就像是在這種高強度對戰中一不留神已經傷了蹄子。

羅士信做這一切的目的就只有一個:賭上自家性命換一個機會,換一個用回馬槊的機會!

第九百二十章 入陣(二十九)

羅士信槊法詭異多變,一招之中往往藏有若干變化,其巧變之能剛纔已經充分展現。

但是其在瓦崗軍中最出名的地方,既不是他的槊法多變招數精奇,也不是他少年爲將那股沖天豪勇,而是他的回馬槊!如果是在陣戰中,回馬槊的用處其實非常有限。

畢竟大隊人馬往來廝殺,個人捉對交戰的機會不多。

哪怕是旗鼓相當的對手,也可能就是一個對衝過去,然後各自和新的對手交戰。

等到再次遭遇,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所以大家往往追求的都是力大手快,一個照面或者回合之間克敵,而不是用若干招數取勝。

畢竟你在戰場上,會個兩三招可能就足夠了,也沒機會把武藝施展完全。

真正說展現技法以及修爲的場合,其實就是這種鬥將單挑。

自南北朝以來,軍中多有驍將陣前揚威。

軍中推崇勇士猛將,這種鬥將單挑的場合也就逐漸增多。

不過就算是這種時候,所用的武藝也基本都是以正面攻殺爲主,很少有人會去研究怎麼詐敗誘敵反敗爲勝。

畢竟兩人交戰生死一線,全力以赴還怕不足,誰還敢在這時候玩什麼花樣,來個所謂敗中取勝?

一個不留神,詐敗就變成真敗,到時候賠上的就是自家性命。

如果說兩人的修爲差距大到可以施展這種詐術,也就沒了這個必要。

都已經這種差距了,直接打殺就是了,何必玩花招?

其實就連羅士信都不明白,教授自己武藝的那個老人,是出於什麼心態,去琢磨這種殺法。

他甚至懷疑如果僅比拼敗中取勝這一項本事,那個老人怕是可以算作天下第一。

他研究了不止一種敗中取勝的戰法,回馬槊花樣翻新層出不窮,若不是親傳弟子做夢都不會想到,世界上還有那麼多詐敗誘敵取勝的辦法。

天知道這老人到底在怕誰?

又怕成什麼樣子?

只能估計這個人武藝修爲遠在老人之上,一旦出現就會讓老者從心裏懼怕,所想到的解決辦法就是用這種詭計。

若非如此,也確實是解釋不通。

瓦崗軍不同於正規軍,這幫山俨菝]有那麼多規矩,只要能贏有什麼手段就用什麼手段,專門研究陰衷幱嬕约案鞣N戰場花招。

可就算是他們,也沒想到回馬槊居然有這麼多用法。

羅士信爲人警覺,防備着今日袍澤明日仇敵,自然不會把全部家底抖落乾淨。

始終有幾手厲害的回馬槊使法不曾用,他有這個自信,這幾招一旦施展,不管是誰都難逃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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