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可是羅士信少年心性,最愛出風頭。
打仗的時候不光要贏,還要贏的好看,恨不得敵我兩軍都給他喝彩。
是以專門練就一路花槊,每每遇到勁敵時,都先要舞一路花槊逞威,然後再真正衝陣殺人。
他這路槊法倒也不是花架子,乃是名家手筆威力非凡,便是慣用大槊的將軍,遇到他這路殺法也往往被打個措手不及。”
此時看來李君羨這話也不全對,羅士信的槊法不是什麼花槊,而是和自己一樣,都是極爲精妙的技法。
固然羅士信習練這路槊法之初,目的可能就是爲了在人前揚名逞威風。
可是教授他槊法的人則是一片苦心,藉助這份少年心思,把一路極高明的技法傾囊相贈。
羅士信本人,想必也是個天才一流的人物,於武藝一道的悟性驚人。
這路槊法在他手中所發揮的威力,怕是已經超出那位教授者的上限。
讓一路本來是用來鍛鍊習武之人速度、敏捷以及身體與兵器配合的招數,變成了真正意義的沙場武藝,且有了自己獨到見解。
如果自己沒猜錯的話,這個羅士信可能另有奇遇。
至少在他投軍上陣之前,曾經得到過一位足以和阿爺頡頏的名家指點。
固然這位名家和羅士信非親非故,也自然不可能像阿爺栽培自己那樣不惜血本以金山銀海幫自己夯實根基。
可是他對於羅士信也絕對有偏愛,還是按照武功勳貴世家栽培旁系子弟的方法,幫羅士信打好基礎。
從最基本的站樁、端槍,再到習練兵器邭獍l力,都是按着規矩實打實教的,所欠缺的無非就是名貴藥材投入以及各項使費而已。
羅士信的根基極爲穩固,對於武藝的理解也是對的。
人、馬、槊合爲一體,周身上下的氣力也可以根據需要集中哂渺兑惶帯�
單就這些就能看出來,他的本事是正經八百科班出身不是野路子可比。
之後在軍營裏面東鱗西爪學的本事,也被他吸收改造,靠着自己足夠深厚的功底,將之從不成體系的雜七雜八招數,變成了自己武藝的一部分。
那些老兵油子所擅長的招數單獨拿出來,對於上將的威脅不大。
可是落到羅士信這等厲害人物手中,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的底子本來就好,再把這些招數和自家的手段融在一處去蕪存菁,就讓一門原本是軍中老卒習練的常見殺人技,變成了可以威脅到鬥將性命的殺招。
而在這種學習、編練、修正、融合的過程中,羅士信那一身基礎本領也在不知不覺中得到了提升。
如今他這一路花槊施展開來,其技巧之高明,已經足以躋身當世一等鬥將之列。
以徐樂看來,若是當日羅士信人在江都,縱然鬥不過宇文承基,起碼也能戰勝來整。
更重要的是,他的年紀還輕,未來的前途不可限量,不管人生還是武學修爲,都還看不到天花板。
只要遇到名師指導再加上足夠的訓練,他未嘗不能提升到一個全新的高度,成爲沙場的傳奇。
徐樂並不是一個嫉賢妒能之人,看到羅士信這等武藝以及天賦,並沒有畏懼或是嫉妒的情緒產生,反倒是從心底感到歡喜。
他並不擔心世上出現一個不弱於自己的天才,相反從內心深處盼望着這樣的天才越多越好。
我漢家兒郎才俊萬千,這便是神州底蘊所在。
只要自家不出昏君庸主,沒有同室操戈自相殘殺,任他胡虜控弦百萬,也不敢正視中原!我徐樂一人一槊終究護不住萬里山河,若是身後有千千萬萬秦叔寶、羅士信,那時候便該輪到胡兒夜不能寐,時刻擔憂漢家鐵騎馬踏祁連了。
這些都是以後的事,就當下而言,最要緊的還是要收服這個怎麼看怎麼像小號自己的少年英雄。
也正是因爲羅士信從出現就給自己的感覺非常熟悉,對於收服他也就更有把握。
如果說秦瓊還是一個比較複雜的人,那麼羅士信就簡單多了。
徐樂很清楚自己最崇拜的是什麼人,如法炮製自然就能讓羅士信折服。
說到底大家骨子裏都仰慕那些快意恩仇的俠少,只不過時事所迫容不得自己按心性活着。
不過再怎麼變,一些骨子裏的東西是變不了的。
身爲武人,要想獲得自己認可崇拜的最好辦法,就是拿出幾手絕活來。
羅士信的花槊高明,那麼自己就和他鬥一鬥這槊法!徐樂這次並沒有像對付秦瓊那樣,以一路粘字訣打得秦叔寶急火攻心,而是展開槊法和羅士信純粹的賭鬥招數。
掌中槊上下翻飛盤旋飛舞,忽而爲槊忽而爲棍,待等兩馬錯蹬之時還能當作短兵近身刺突攻擊。
大槊不再是固定的前七後三抱持方法,雙手穿梭換把,時而單持抖動展示變化,時而雙持前端,將槊鋒做短兵近身直搗!武人用槊招數簡單,是因爲戰場這種環境,並沒有多少施展技法的空間。
再說大家騎馬對沖,交手的速度很快,基本就是劈面過招眨眼而過,沒有多少時間給你展現精妙招數。
所以大家自然選擇最爲簡單實用的戰法化繁爲簡,把太多無用的變化、花俏或是欺敵詭招變成了自己習武之初就每日鍛鍊的戳、掃、砸、等簡單動作。
可是這一切的基礎,其實是應該建立在掌握了繁的基礎上。
徐樂自己習武的過程,就是個簡、繁、簡的過程。
先學會基礎再學那些招數,到最後返璞歸真讓招數迴歸於基本的殺敵動作。
這就是一個正途武人的修行之路,從根本練起,練到最後迴歸於根基。
這樣練武的好處就在於整個人和兵器是一體的,知道怎麼駕馭武器,也知道如何在不同的場合使用不同手段。
而那些野路子上手就練打法的,實際是跳過了中間的過程。
認爲那些東西是花架子用不上,也就不去練,甚至鄙視練套路的。
卻不知未經山水何來心性?
昔日羊侃舞槊能引來腥说菢鋰^以至大樹折斷,如果只是簡單的戳刺何以能有那麼多人看?
自然是槊法精妙招數變化多端,兼具觀賞性與實用性,纔能有那個效果。
那些片面講求實戰輕視技法的,無非是靠着一招鮮喫遍天,以幾手殺招外加自身的氣力速度在戰場上殺敵立功。
其實人還是人,兵器還是兵器,遇到真正科班的行家就要喫虧遭殃。
不過這不是說正途武人一定比野路子厲害,徐樂在長安就把不少想要加入玄甲騎的世家旁系習武子弟拒之門外。
除去他們心中那點不可告人的小算計之外,就是他們的本事也不足以入選。
不是說他們修爲不夠,而是說只有修爲沒經過實戰,分不清戰場和練武場的區別。
還是拿着家裏習武那套應用於戰陣,不知道隨機應變也不懂該怎麼化用自己的招數,遇到那些久經沙場的老兵立刻就要喪命。
羅士信的過人之處,則在於他既有正途武人給他打下根基,又是在屍山血海裏面磨練的手段。
兩種路數的長處集於一人身上,加上其自身那精才絕豔的天資稟賦,幾股力量共同作用下,便造就出了這麼個絕世虎將。
神武少年、瓦崗新銳,兩位有着不同出身、經歷,但望向彼此時又都覺得異常熟悉的少年武者,如同兩顆流星碰撞一處,火花四濺!
第九百一十七章 入陣(二十六)
若是讓徐樂給羅士信的武藝給個評價,便是百變千幻層出不窮。
不同於秦瓊那種堂兵正陣一板一眼的武藝,羅士信的打法顯得有些飛揚跳脫不依古格,從某種程度上講,他的武藝就像是一個活力充沛的頑皮少年,你不知道他下一刻會做什麼,只知道他破壞力驚人,不管做什麼都會讓人頭痛。
從張須陀軍中再到其本人,乃至之後從三山五嶽綠林豪傑處學來的本事,讓羅士信的武藝如同個大雜燴。
不知多少路槊法都被他學了去,又靠着自己聰明才智,把這些原本沒關係的武藝整合一處,成了他的獨門手段。
哪怕是以徐樂的眼界,也沒見過這種招數。
更爲出奇的是,羅士信這路槊法是隨着他的心意創立,也是僅適合他自己施展,從沒想過教授他人或者讓別人使用,是以招數變化遵循的不是十八般兵器的常規用法典範,而是他自己的心思以及身體條件。
只要他自己能用出來且覺得合適,就是合適的招法,其他的全都不考慮。
這樣一來的結果就是,這路槊法的變招讓人猜不透。
有時候按照武藝規範或是常識考慮,這一擊之後跟着的必然是一記上三路攻擊,沒想到羅士信這一招竟然是奔着小腹扎來。
又或者這一擊怎麼看都不該是這時候用,他偏就反其道而行之。
靠着自己強悍的體魄以及過人的速度,讓這按照正常情況威力平平的一招發揮出巨大威能。
好一個少年人的武藝!徐樂心內越發覺得羅士信就像是昔日的自己。
從徐家閭走出,一路破陣闖營直衝雲中,一人之力攪動整個恆安甲騎,在劉武周面前要個公道。
這說起來同樣是飛揚跳脫不合道理,認誰聽了都會覺得自己瘋了。
可是若沒有這份跳脫鋒銳,還算什麼少年!今日之羅士信,便是昔日的自己。
不過自家行事灑脫,動手的時候則是一板一眼,用的是正經八百武藝。
羅士信則是行事規矩,但是武藝隨心所欲,把少年人的心性盡數化爲槊法。
不管對手是何等樣人,都用這路槊法盡情招呼,也是爲了讓對手看看,何爲少年郎!徐樂的槊法同樣變化多端,以奇鬥奇以快打快。
馬槊變招主要依賴於槊杆的材質,其強大的彈性可以承受巨大力量,又有足夠的韌勁,可以演變出各種招數。
羅士信的膂力本強,又專門鍛鍊過腕力以及腰馬發力方法。
邭庥脛旁俚绞址ㄒ粴夂浅桑滞笠欢侗闶菐着铊F花綻放,腰馬發力便是一條烏龍逞威。
單就這份武藝,已經可以算作虎將,何況羅士信的能耐還遠不止如此。
和秦瓊一樣,羅士信身上也沒有着甲。
這樣打起來,當然多了許多兇險,但是也便於其在馬上從容動作上下騰挪。
正常騎將就如徐樂一樣雙足踏蹬,人站在馬背上舞槊出招。
可是羅士信卻沒有這麼老實,人在馬上翻上翻下,時而於站立馬背舞槊,時而單足踏蹬半邊身體掛在外面。
似自處險地,卻能借着這種身位的變化施展手段,將馬槊從不可思議的角度攻出。
這就是一等鬥將都要具備的能耐:人、器、馬三者合一!徐樂自己也能做到這一點,但即便是他在此之前也沒想到,還能這麼施展武藝。
如果是外行人,或是尋常軍將,可能看不上羅士信這些花俏動作,認爲華而不實,像是走江湖賣解本事不是武將的能耐。
可是身爲當世頂尖武人,徐樂自然看得出來,羅士信做這些動作並非單純爲了吸引注意,而是一門獨特的武藝。
藉助這些看似不合理的動作,使出讓人意想不到的招數,這本來就是高手相爭中最常用的方法。
不過一般來說,這種動作只有一兩個就足以分出勝負。
也就是羅士信這種獨特經歷,讓他得以從不同人處學來若干種保命殺敵的絕招,又把這些絕招編練成套。
其威力絕不可輕忽,更不能因爲其看上去不像是軍中常規本領就認爲其沒什麼用處。
每一個銳氣十足的少年,都會被老成持重的前輩稱爲不知天高地厚,認定其要是不改掉這身毛病,就註定走不多遠就會隕落。
這話聽上去沒錯,可是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若是沒了這身鋒銳,還要少年何用?
或許有朝一日人會死寶刀會斷,但是在那之前,也要轟轟烈烈成就一番功名,殺一個天翻地覆纔對!即便真的死了,也好過庸庸碌碌空活百歲!鋒銳十足的少年,正該用這種鋒銳十足的武藝!這門槊法其實是傳不下去的,別說旁人學不會用不了。
即便是羅士信本人,一旦身體過了這個階段,也未必還能使出這些招數。
又或者他的腳力更易,換一匹戰馬,也一樣難以配合主人使出這種種動作。
這種招數難以練習更無法傳承,對於武功世家而言得不償失,自然也不會流傳,但是其本身確實了得,更體現了羅士信的聰慧。
縱然有人武藝超過羅士信,可論及對於武學的領悟以及藝業的傳承發揚,卻是遠遠及不上這位少年郎。
抱殘守缺墨守陳規,只知道苦學前人本事全無創新也不想創新的,註定不如這種銳意進取的昂揚少年。
徐樂看着羅士信的槊法兩眼放光,心中那股豪氣油然而生,掌中大槊也自做出了回應。
這便是所謂的棋逢對手。
不光是指兩人基本功力相若又或者武學修爲接近,能看到一個足以讓自己擊節的心思,又或者見到某種充滿創意的招數激發自身靈感,同樣也是棋逢對手。
徐樂自從投效李唐經歷戰陣無數也會鬥過許多成名大將,不過基本都是正常的戰鬥,今日先遇秦瓊後逢士信,連續遭遇不同尋常的戰法武技也算得上不虛此行。
武人的熱情往往就是被這種同級別的對手所激發,羅士信這一路古怪槊法,也讓徐樂精神爲之一振,槊招也變得格外精妙。
只不過他的方式和羅士信不同,並不依靠騰挪身位或是大槊翻花,而是用換手的方式,把一條大槊當成幾樣兵器來施展。
這條馬槊在徐樂手中就像是突然有了生命,每一寸都能施展出攻擊動作,乃至於正常武人都認爲不具備殺傷力的地方,都可以當作兵器朝着羅士信身上攻擊。
盤旋抽打舞掄戳刺,對於徐樂來說,沒有哪個動作是多餘的,也沒有什麼變化是所謂的花招。
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攻擊性。
更重要的是,徐樂的招數並不是單純的一個,而是一整套。
從他第一擊開始,到隨後的每一式,單獨拿出來,都是傷敵的戰法。
整合到一起,又是一路完整的武技,這其中的難度可想而知。
只要是一個練過正規武藝的武人都知道,所謂套路目的主要是鍛鍊基本功以及培養出肌肉記憶且在大腦內形成反應。
遇到類似的動作不需要思考,就能知道採取什麼動作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