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354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他自然想要救女兒,可是眼下諸事纏身,自己縱然是關中之主,也拿不出餘力做這檔子事。

再說這種事也不適合大張旗鼓,真讓李建成發千軍萬馬搜山救人,不說能否成功,單是這件事造成的影響,對於自己來說就非常不利。

如果做個比較的話,救李嫣的難度其實未必就比救晉陽來得小。

後者就是兩軍廝殺,只要自家準備好兵馬錢糧,再有可靠的軍將統帥,至少可以打個不勝不敗。

說到底兩軍交戰最後都是實力比拼,誰的國力更強誰就更容易取勝。

和這個相比,救人就困難多了。

不光要有致杂衼阎茫械昧Φ娜巳プ鲞@件事。

倒不是說李建成麾下六萬精兵裏面找不出幾個能人,而是說這些勇士得本事到底如何,又能否保證隨機應變處置得當,是誰都沒法作準的事情。

打仗可以有若干次機會,一次不利還可以整軍再戰,救人就只有一次機會。

一旦失手很可能導致愛女喪命,這裏面的責任誰都知道,是以就算李建成下令,他手下也有合適的人手,這個人是否敢接這道命令也在兩可之間。

若是平日李淵還可以從容佈置慢慢呋I,總能想出辦法。

可如今大敵當前,他全部的精力都用在應對劉武周的威脅以及設法保密預防內部生出變亂上,哪裏還能分出精神去救李嫣?

兩下疊加一處,結果就是面對愛妻得詢問李淵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明知道這個態度對於妻子得病情弊大於利,也是無可奈何。

只能把火都撒在李世民頭上。

事情一鬧大,背後的很多情況也就藏不住。

林望三是李世民的私人,九娘能把聲勢鬧這麼大,和李世民的暗中幫助脫不了關係。

這些情況李淵之前就知道,只不過是當作小兒女的胡鬧睜一眼閉一眼不加干涉,可是現在鬧成這樣,這些小事就成了大事。

自從竇氏病倒,李世民就一直跪在這,兩日裏食水都不曾進。

沒有李淵的命令,誰也不敢讓他起身,李世民也不辯解更不哀求,就這麼直挺挺地跪着一動不動,不知是認罪還是在賭氣。

竇氏看着丈夫的模樣,又是一聲嘆息。

“二郎跪着,九娘就能回來?”

“若不是這個畜生,又哪裏會有這場禍事?

不管他趁孤不在說了什麼言語,夫人都不要相信。

他若不是咱們的子嗣,孤早就……“李淵話沒說完,卻見夫人已經閉上了眼睛,頭努力地歪向了牆壁。

看來夫人是等不及了,非要把九娘救出來不可。

李淵也知道,夫人這個狀態維持不了太久,隨時都可能撒手人寰,自己身爲九五至尊,難道就看着愛妻滿懷心事離開人間?

思慮片刻之後,李淵忽然轉身走向外面,朝着李世民使了個眼色,原本跪在那裏一動不動的李世民就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一樣,猛地站起身,跟在父親的身後就往外走。

竇皇后雖然一直閉着眼睛,但是隻聽外面動靜就能猜出大概,只見她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原本蒼白如紙得臉龐也難得地泛起了一絲血色。

第九百零六章 入陣(十五)

“裴監方纔與孤商議,也曾點你的將,孤不曾答應。”

來到偏殿得李淵開門見山,張口就說出方纔發生的事情,隨後緊盯着李世民。

卻見李世民神色如常,毫無遺憾或是怒氣,便接着問道:“你可有什麼話說?”

“聖人做得是!裴叔叔要孩兒出陣是給他做先鋒,所倚重得其實還是玄甲騎。

可是玄甲騎乃是我大唐精銳所在不可輕出,一旦出陣就必須取勝。

倘若他們敗一陣,我李家鐵騎無敵的威名就要打折扣。

現如今敵情未明,玄甲輕出太過兇險。

最好的辦法就是把孩兒軟禁於府中,讓外人認定聖人不會命玄甲出陣。

他日時機成熟奇兵潛越,打對手一個措手不及。

再者說來九娘於潼關山麓間遇襲,可見瓦崗倏芤呀涢g道繞過潼關。

萬一有人輕騎犯京,必然會讓羣臣不安人心動搖。

玄甲騎在人心就能安定,有這支鐵騎在,足以當十萬軍。”

李世民的聲音沙啞嘴脣乾裂,顯然這兩日裏他確實是食水未進。

不過說起軍務依舊兩眼放光,全然忘卻了疲憊飢渴。

看着兒子這副模樣,李淵既是心疼又有點哭笑不得。

若是大郎能有他一半本事,自己也就少了許多煩惱。

可也正因爲大郎才具實在不及二郎,自己才越發要做好準備,不能讓楊家手足殘殺得慘劇重演。

他看了一眼兒子:“你以爲裴監此去勝負如何?”

“裴叔叔未歷戎馬,劉武周卻是久在邊關慣打苦戰。

況且劉武周狡詐過人慣用詭計,裴叔叔自恃才高難免輕敵……“說到這裏李世民才發現父親得臉色不對,連忙又把話拉回來:“不過我大唐兵強馬壯,聖人天威護持,想來總是能勝。”

“目中無人!”

李淵哼了一聲,李世民連忙又要下跪卻被父親阻止:“你阿孃不在面前,這番把戲做給誰看?

好生生坐着。”

他看看兒子,又是一聲冷哼:“孤知道你的心思,但是這份心思趁早收起來!偌大天下不能只靠一個人去打,否則就算你有三頭六臂也無法遮護周全。

就如當下這等局面,兩處都要用武,若只有一人可用,又該如何?

要想得天下,就得讓你手下文武人人奮勇,都覺得自己是人纔可以獨當一面纔行。

否則各個飽食終日,有事就指望二三子征戰,否則就束手無策,這成什麼樣子?”

李世民尷尬地一笑,露出自己一口白牙,在枯槁臉色映照下,就越發惹眼:“聖人教訓的是,是孩兒孟浪了。”

“你孟浪的地方何止這一處?

三胡搞砸了事情,你去給他善後,三胡又當如何想?

他得性子你知道,到時候還不知道要鬧出什麼是非。

你們都是我的子嗣,在爲父心中不分高低,自然希望你們兄友弟恭不可生了嫌隙。

裴監是叔伯輩,有他在三胡不敢妄動,你去還不知道要亂成什麼樣子!這件事你不要管,只管九娘得事就好。”

聽到父親提及李嫣,李世民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了。

他低下頭語氣也低了三分:“這樁事乃是孩兒……”

“跟你有什麼關係?”

李淵再次打斷兒子的話:“你真當爲父老糊塗了不成?

若是這也要怪在你頭上,爲父和楊廣又有什麼分別?

但是你阿孃那裏,總要有人給她順氣,不找你還能找誰?”

李世民聽得這話,心裏的一塊石頭總算落地。

父親還是那個父親,並未因爲身份的變化就真變了個人。

外人面前所謂“鈍重”的老父,其實並不糊塗,只不過不喜歡鋒芒外露,既是防範楊廣,也是爲了和天下的聰明人多交朋友。

在很久以前父親就教過自己,天下間大多數人都喜歡和不如自己的結交。

家世門第不能改變,就讓自己其他地方顯得容易接近,如此才能唤j四海俊傑爲己所用。

李淵這當口接着說道:“這件事怪誰都沒用,若是歸咎一人可以救回九娘,爲父早就把這個人千刀萬剮。

如今最要緊的,就是怎麼把人救回來。

河東之事牽扯甚大,爲父確實分身乏術,想不出太好的辦法救人。”

“不必想。”

李淵這種推心置腹的態度給了李世民勇氣,他破天荒地快速接話,讓李淵也微微一愣。

他看着兒子,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

李世民則抬頭看着老父,斬釘截鐵說道:“這件事其實根本不用勞神。

倏軗镒呔拍飦K未下殺手,而且這幾日也沒有人前來索要財帛,孩兒想來他們擄九孃的目的不在我李家,而在於徐樂。”

“此話怎講?”

“據薛萬徹所言,那些響馬並非逢人則殺,反倒是刻意保下一些人性命。

比如兒門下林望三,便被活拿了去。

若說九娘可以換取財貨,林望三又有何用?

分明是留着人當信使通風報信,再留人做籌以爲交涉所用。”

“你的意思是?”

“瓦崗能交涉的人總共也沒多少,如果算上九娘,那就更不剩幾個。

與他們瓜葛最深者莫過於樂郎君,若是孩兒所料不差,他們擄走九孃的目的,就是要和樂郎君交涉,所交涉之事多半與翟讓之死有關。

綠林草莽快意恩仇,說不定就是要借九娘與樂郎君了斷恩仇。”

李淵也知自己這個兒子素日與軍漢親厚,說起對於草莽中人的瞭解,他倒是比自己手下這些文武強得多了。

況且二郎素來精明,這番分析多半不差。

可是見他說起徐樂時眉飛色舞的模樣,李淵心裏就來氣,不由得怒道:“便是如此又如何?”

“樂郎君爲人恩怨分明,九娘此番被執和他脫不了關係,便是豁出性命他也會把九娘救出來。

他這人做事爽利,想救人就會動手,絕不會瞻前顧後。

憑他的本領手段,區區幾個倏堋�

“夠了!”

李淵聽到恩怨分明這四個字,就覺得心裏格外的不舒服。

再看李世民的模樣,因爲心疼愛子而消散的怒火重又升起。

“孤對你說的話全都忘了!我李家子是用刀之人,不能爲刀劍所操控!這話爲父說過不止一次,你怎麼就是聽不明白?

你把軍國大事繫於一人身上,等若太阿倒持!日後到底是你統領麾下軍將,還是那些驕兵悍將把你變成傀儡?

這內中干係你難道不明白?

九娘是女兒家,遲早是要嫁人的,糊塗便糊塗着不算什麼。

你是我李家子,如果也是這般糊塗,爲父又怎敢讓你再掌兵柄?”

李世民方纔提到徐樂也確實是有些忘形,被父親兜頭一頓罵,這才醒悟過來自己失態了。

連忙屈膝跪倒在李淵面前不敢再行分說。

偏殿內寂靜無聲,只能聽到李淵那滿是怒意的粗重呼吸聲。

過了好一陣,李淵總算把呼吸放平,對着李世民說道:“回你娘面前跪着去,一邊跪一邊想,想想若是有朝一日朝中沒有徐樂,你又該如何破敵制勝。

若是……若是徐樂與你是敵非友,你又該如何自處?

什麼時候想明白這些,什麼時候來找爲父。

去吧!”

李世民不曾再多說一個字,踉蹌着起身離開走出偏殿,只有李淵自己獨坐殿內沉默不語。

這偏殿內倒也亮堂,可李淵還是覺得不夠。

總是擔心這殿內太過昏暗,以至於自己無法一覽全貌,不知從何處就可能跳出什麼東西於己不利。

他有心下旨讓宮人準備燈燭,可是馬上又想起昔日發生在這座城中的大火,以及在火中化爲灰燼的英武少年。

一想到當日的情形,以及少年人縱馬舞槊縱橫沙場的雄姿,與自己縱飲談笑的情景,李淵就覺得一陣不寒而慄,再不敢提點燈之事。

生怕那少年的英靈會操縱着烈火把自己燒死,以報當日之仇。

當年之事真的怪自己麼……其實李淵早就在心裏把自己摘了個乾淨,認定自己和那件事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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