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李淵一聲斷喝,把裴寂後半截話全都擋了回去。
兩人相交多年,雖說位分有差,但是李淵素來仁厚又和裴寂共执笈e,尊卑之分並不明顯。
在李淵登基後,只要不是朝堂之上,依舊保持着這種平等往來關係。
這也是李淵刻意爲之,以區別於楊廣。
像是這種無禮舉動,在兩人的相處過程中極爲罕見,也足以證明他的憤怒。
但見李淵雙目怒張語氣裏滿是火氣:“我李家兵將無數,難道離開他便打不成了勝仗?
若果真如此,這天下怕是也難以長久!裴監掛帥,長安兵馬任你挑選,唯獨不能點二郎的將!”
“臣遵旨。”
裴寂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隨後眼皮耷拉着,又恢復之前沒精打采的樣子:“若是如此,這兵也不必選了。
臣想選的兵,非二郎不能馭。
既然他不能出戰,這兵也就不能調動。
其他兵馬也沒什麼差別,全看聖人的心意就是。”
“裴監不必如此,孤知道你的打算。”
李淵的語氣也略微緩和了一些:“咱們籌执笫轮畷r,所仰仗的也無非河東六軍鷹揚。
彼時誰也不知玄甲騎尚在人世,更不知道有朝一日會爲我等所用,不也是照樣下定決心起兵?
如今我軍席捲關中,帳下豪傑萬千,難道離了玄甲騎便不能廝殺?”
“速戰……”裴寂小聲嘟囔了一句,但是也沒有再說下去。
他當然聽得出來,老友心意已決不能更改,任憑自己再怎麼說也改變不了結果。
說到底還是因爲玄武門那件事,讓李淵對徐樂和他的部下有了防備之心,短時間內不想讓玄甲騎立功太甚以免其越發驕橫難制。
再有就是對二郎的刻意打壓了。
畢竟徐樂於洛陽大戰,能夠統帶玄甲出戰的只有二郎李世民。
說起來李淵對於自己幾個子女都極爲寵愛甚至到了好壞不分的地步,哪怕是闖下大禍的李元吉,等到他氣消了也一樣會關愛有加,自然不至於對李世民有什麼特殊偏見。
主要問題還是李建成領兵於潼關,如果這時候李世民領兵徵河東,日後還是面臨兩兄弟軍功難分高下的問題。
說到底李淵維護的不是李建成,而是嫡長即位這個統緒,這一點自己也是極爲贊同。
畢竟經過多年戰亂禮崩樂壞,連帝位傳承都變得充滿變數。
這一情況如果得不到改變,這個天下就很難擺脫以力爲尊的想法,自然就沒法由亂入治。
不過李淵這行爲,多少也有點過頭了。
萬事都有個輕重緩急,不管有再多的道理,都得先保證大唐江山穩固纔行。
連國都亡了,再說其他還有什麼用?
自己滿腹經綸,劉武周不過一個土棍,兩下對壘自家倒是穩操勝券。
可問題是劉武周背後的突厥執必部,那可不是好惹的主。
要想一下子就讓突厥兵喫苦頭知難而退,最好的辦法就是動用玄甲騎,讓他們衝上幾回就什麼都解決了。
現在李淵爲了打壓李世民和玄甲騎,就不派他們上陣,在裴寂看來就是輕重不分。
可是聖意已決,自己也逆轉不了,只好思慮着說道:“雲中子弟弓馬嫺熟,十幾歲的少年郎便可揮刀殺人。
如今再得了錢糧甲冑,就越發的不易對付。”
“右武衛大將軍姜寶誼乃是天水姜平襄之後,家學淵源文武雙全,太常少卿李仲文素有致浴�
有這一文一武輔佐,再檢精兵五萬,難道就抵不上這區區萬餘玄甲?”
李淵看出裴寂的心思,開始分派兵將。
姜寶誼的名號裴寂也是聽過的,此人將略武藝都是上上之選,確實也是大唐武將之中一流人物。
說到底李家的底蘊在那,不可能真的離開徐樂就沒有能拿出手的武人。
當日玄武門大戰,也是因爲有着這樣那樣的顧慮,派將上不能隨心所欲,更不能把自家武人都拉出來圍攻。
是以不少上將沒有和徐樂交戰不是因爲無能或者怯懦,而是實在缺乏個合適的身份和立場。
原本留姜寶誼在長安,也是有着坐鎮京畿用意。
現在把他派給裴寂,足見李淵的找狻�
至於李仲文,裴寂倒是不太在意他的致裕窃谝馑纳矸荨�
這李仲文和李密之父李寬乃是手足,是李密的叔父,也是李家制衡李密的一個重要人物。
做夢也沒想到,居然會把他安排在自己身邊,他看向李淵問道:“此人……不派到大郎那邊了?”
“此番種種變故少不了李密的手腳,他把事情做到這一步,哪裏還有什麼宗族情分?
這人留在京中也無用處,還是讓他隨你出戰。
再者此番勝負難料,萬一有人因李密之故遷怒於仲文,只怕對其不利。
此番讓他遠離是非,也是孤的一番心意。
還要勞煩裴監,替我好生照料於他,千萬不要讓他受了什麼委屈才是。”
“臣……遵旨。”
裴寂口中說着,心內已然明白,李淵話說的好聽,實際就是讓自己監視李仲文的舉動。
李密這番放得好冷箭,李淵就算不死也是元氣大傷,細算起來這裏面固然有李元吉的責任,也少不了有人勾結李密泄露軍情。
李仲文這個叔父難免讓人疑心。
只不過此人素來低調,又對李淵很是忠心,無緣無故不好處置,讓自己帶他出戰,就是爲了給李仲文和突厥人勾結出賣軍情的機會。
如果自己能抓住他的現行,就能服小�
此番自己出兵不但是要破外敵,也是要爲李淵去了內患。
這時李淵又說道:“孤要坐鎮長安不能陪伴裴監征戰,唯有備下美酒羔羊,等待兄凱旋之日犒賞將卒。”
裴寂也不答話,只以一禮以謝。
君臣之間不需多言,都知道這是怎樣的信任,也知道是何等的責任。
就在這時,忽然殿外傳來幾聲走動,裴寂、李淵都一愣,隨後裴寂就知道:肯定是竇皇后那裏有什麼大事發生。
第九百零五章 入陣(十四)
眼下李家江山風雨飄搖,李淵還得裝出天下太平樣子,所費的心力比平日更甚,脾氣自然也好不到哪裏去。
饒是他再怎麼寬厚,這時候也難免降下雷霆之怒。
再加上晉陽失守這件事當下還屬於機密,爲了避免走漏風聲更是有殺錯無放過。
就算是有軍國之事,在自己離開宮室之前,也沒人敢來打擾。
唯一的例外,就是竇皇后。
雖說李淵不是什麼私德檢點之人,但是對於美人的態度不過是玩物,和竇氏這個髮妻沒法相比。
裴寂之所以果斷棄楊而投李,除了自己的前程以及大隋的種種苛政之外,兩個君王之間的差別也是重要因素。
和楊廣相比,李淵雖然也有種種缺點,但是他有個很大的長處,就是人情味重。
對李淵來說,征戰天下固然重要,但是不會因此割捨骨肉親情夫妻情分。
這就比爲了天下大業可以弒兄殺子的楊廣更讓裴寂認同。
自己當初就是爲了這份人情味決定追隨李家,李淵登基後保持這份人情味,就越發證明自己的當初選擇沒錯。
是以不等李淵下旨,裴寂主動說道:“臣告退。”
李淵也不多言,揮揮手自己則向外走去。
前來的內侍乃是李家老人,可是此時也不由得渾身顫抖滿頭大汗,生怕觸怒至尊招來殺身之禍。
李淵這時候卻是顧不上他,自顧穿廊過殿,向着竇氏所居住的立政殿而去。
立政殿內香菸繚繞,檀香味道重得嚇人。
而一進入立政殿,便看到跪在殿內的李世民。
雖說人跪在那,但依舊腰板筆直如同出鞘利刃,不管從任何角度看去,都能感受到那股子英武之氣。
一如初升旭日,光華萬丈力量無窮。
單看背影,就足以讓人稱讚一句:好男兒!只不過李淵現在看到李世民就覺得怒火上湧,加上殿內濃重的香味,更讓他頭暈目眩,鼻子裏重重哼了一聲。
隨後也不看李世民,徑自往寢宮走去。
竇皇后躺在病牀上,面容憔悴眼神黯淡,縱然李淵不通醫道,也能看出來自己的愛妻即將面臨油盡燈枯的結果。
這已經不單純是疾病,更多是氣血衰敗元氣盡失的表現。
人一旦到了這個地步,其實就已經難以救治。
縱然有回春妙手,也是治病難救命,想要讓人變得生龍活虎已經是不可能的事。
即便是以帝王的權柄財富,傾五嶽四海之力,也就是用各色珍貴藥材拖延時間直到藥石罔效爲止。
一想到這個結果,再想到愛妻之所以如此,最大的原因還是自己蟄伏晉陽時,愛妻操持內務整頓家業,保證李家內部和睦,門下產業可以順利咿D,且又不至於引起皇帝疑心。
勞心勞力損耗過巨所致,李淵就覺得心頭如被刀戳痛楚難當,鼻子陣陣發酸,心中就越發難過。
竇氏這當口已經睜開了眼睛,看着立於牀頭的丈夫,勉強提起精神問道:“三胡?”
“玄公不日點兵援救,區區劉武周不足爲患。
太原是咱的心血所在,就算百萬兵馬也難以攻克,三胡在城內太平的很。
只等着他裴叔父前去接應就是了。
等他一回長安,我就讓他來夫人面前領家法。”
竇氏未置可否,只是又深吸一口氣,輕聲說道:“九娘……”李淵沉默了。
潼關山道間的那場伏擊,於李嫣所部堪稱滅頂之災。
其部下雖然精悍,但是嚴重缺乏戰陣經驗,更沒有和綠林人交戰的歷練,完全不知道怎麼和響馬交鋒。
即便是薛家四兄弟,也是在幽州和突厥人交鋒,沒有和倏芙贿^手。
山間狹路遭遇伏擊,全無防備的李嫣兵馬頓時大亂。
那些來自各府的精銳衛隊廝殺手段確實了得裝備也精良,但問題是戰場並不利於他們發揮。
加上來自不同的府邸,缺乏有效指揮調度,對手偏又是瓦崗軍中最善於山地作戰埋伏偷襲的綠林精銳,其結果不言自明。
薛家兄弟原本還想憑藉個人武藝把李嫣帶走再說,可是徐世勣卻根本不給這個機會。
秦叔寶、羅士信等猛將一擁而上,薛家四將自保都難就更別說救人。
也就是薛萬徹憑藉自身勇力勉強殺出一條血路逃走,其他三兄弟連同李嫣悉數被擒。
其突圍之後躊躇再三,最終還是選擇了回長安報信。
李嫣被抓的消息傳入宮中時,晉陽失守的密報剛剛送到。
兩個消息一前一後接踵而至,如同高手揮出的兩記連環攻擊,打得李淵頭昏眼花險些暈厥。
這件事在李淵嚴令保密之下,外人無從知曉,就連裴寂也不知道有這種事發生。
薛萬徹已經被祕密看押起來予以治療,就是不讓他和外界接觸。
可是李淵也知道,這消息瞞誰也不能瞞夫人,於是坦然說出此事。
竇氏原本就因爲之前操勞過度以至於氣血兩虧百病纏身,再遭逢這等鉅變,哪裏承受得住?
饒是太醫施盡手段,竇氏也就是這副模樣,所能做的就僅僅是維持局面不再惡化而已。
方纔的內侍就是奉了竇氏之命去請李淵,倒不是說竇氏身體突然有什麼變化。
李淵也知自己妻子不是不懂輕重的人,在這種情況下把自己招來,肯定是有事情要說。
只不過被薰香搞得頭暈眼花加上憂心愛妻的病體,一時間方寸大亂,不知夫人到底想要怎樣,只好有問有答。
可是竇氏提到九娘,李淵就不知道該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