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352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宮中的情形也和外面差不多,事實上處於深宮之中的人,消息還不如外面靈通。

只能靠一些隻言片語零散信息再就是文武百官以及皇帝的反應,來揣測外間局勢。

眼看宮中宴會依舊,絲竹聲不斷,也就認定是一派大好河山。

只有極少數的老宮人,能感覺出些許不尋常味道,覺得天下似乎要有什麼大變動發生。

主要依據有三:一,宴會依舊但是聖人卻不怎麼出現乃至裴寂、溫大雅等心腹重臣也不見蹤跡;二,宴會上文官依舊可是武將越來越少,尤其是那些以善戰聞名的軍將明明進了宮卻不見飲宴反倒是跑到聖人宮室之中;三,便是聽聞城外校場每日聚集大隊兵馬,更有許多輜重向外輸送。

雖說對外說法是正常糧草調撥,但是這些老宮人人老成精,哪裏是那麼好騙?

都覺得這分明就像是整兵出陣。

可是長安留守兵馬,本應拱衛京畿護衛聖人,怎麼好端端的往外調?

唯一的解釋,就是戰事有變,到了非出動京畿兵馬不可的地步。

雖說當今狼煙四起,李唐王朝也遠遠沒到禁軍坐鎮京城絕不輕易外出的地步,可是這種調度總是讓人覺得不尋常,乃至讓這些老宮人在強做歡笑迎合着其他人頌聖念太平同時,心裏卻在暗自敲小鼓,不知情況到底惡劣到何等地步。

“三胡豎子誤我!玄公你此番前去,第一件事便是斬了豎子首級,振奮三軍以明賞罰,也好讓天下人看看,孤絕不會偏袒自己的子嗣!”

李淵的宮室外,腰配利刃的內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把宮室遮護得風雨不透。

沒有李淵詔令以及親信引路,任何人想要接近都難逃身首異處得下場。

也正是因爲身處這等環境,不用擔心走漏風聲引發動盪,李淵才能放開懷抱盡情地發泄着自己的怒火。

原本陳設於此的各色珍玩,已經因爲這赫赫天威而損失大半。

內中不乏楊廣自江南搜刮而來的當世珍品,世上再無第二樣。

李淵豔羨多年而不可得,一朝到手本是視若心頭肉,可是在狂怒之下也全都顧不得了。

來自河東的急報在昨日已經送入宮中,李淵也是到此時才知道後方居然遭逢大變。

要說劉武周偷襲,李淵其實也不是沒有考量。

不過對比雙方強弱,李淵還是認定優勢在己。

畢竟彼此之間實力相差懸殊,劉武周的邊軍再怎麼能打,也就是馬邑、恆安這兩府鷹揚的老底子,和河東六府鷹揚比差了多少?

再說這馬邑鷹揚又是長期爲王仁恭把持,劉武周火併王仁恭後收攏其部校娦膩K未歸附戰力更要打個折扣。

滿打滿算也就是一個半鷹揚府的兵力加上那些悍勇邊民,缺衣少食軍資匱乏,怎麼也不可能是自己的對手。

即便元吉年少識湥墒强倸w有宇文歆護衛,更有六軍鷹揚的老班底爲其羽翼,怎麼看都是有勝無敗。

在李淵心裏,這種安排最壞的結果,也不過就是李元吉被打得死守不出和劉武周形成僵持,就算到了那一步自己也有的是辦法解圍。

可是萬沒想到,李元吉居然比自己想得更混帳,竟然把晉陽丟給了劉武周,自己退守到了太原。

這還不說,而且還逼反了麾下悍將張達。

現如今得情況是,劉武周得了汾陽宮、晉陽城兩地所積存的海量甲杖、錢糧,人強馬壯聲勢如日中天,眼看便有席捲河東之勢。

自家辛苦積蓄的財貨兵杖,本是爲了一旦有變謭D後復所用,做夢也沒想到最後居然爲他人做了嫁衣裳。

何況河東乃是自家根基所在,麾下大半軍士的桑梓所繫,家人眷屬也依舊滯留於河東。

畢竟他們不是軍將官員,皇恩浩蕩也落不到他們頭上。

是以他們的家眷不可能也搬到長安來,且不說沒有那麼多地方更沒那麼多錢財用來安置,單說一條,他們都走了,誰在河東爲自己耕種田地納糧完役?

可是如今這一敗,這些人的家眷都落入劉武周控制之中,軍心士氣都勢必受到影響,一個處置不當就可能譁變。

可以說李元吉這一敗,不光是丟了幾座城池多少兵馬的問題,而是有可能把李唐江山都敗進去。

偏生這些事自己還不能公開說明,畢竟江山草創人心未附,就是廟堂上的文武,也是一人一個心眼不足以盡信。

別看他們表面給恭奉自己,心裏揣着什麼念頭卻是誰也說不準。

若是讓他們知道真實情形,保不齊就有人會暗中勾結劉武周或是李密,爲自己留一條後路。

是以一方面要裝作無事發生依舊歌舞飲宴粉飾太平,另一方面又要設法儘快討平倏軓蛫Z州郡。

自登基以來,自己第一次感到了爲君艱難,以及所謂亂世的真實滋味。

比起來還是當日蟄伏晉陽以待天下有變時日子纔是真正逍遙,哪像現在這般。

誰都知道應該速戰速決儘快奪回河東,問題就是根本做不到。

恆安、馬邑的邊軍本就是大隋一百二十七處鷹揚府中有數精銳,如今更得了突厥人助力,勢力更勝從前。

便是大隋一統江山鼎盛之時,突厥都是心腹大患。

何況現在江山殘破,自己眼下所擁有的兵力錢糧,可不能和楊廣時代相比。

他都差點在雁門關被擒,自己就算拿出全力和劉武周打,又有幾成勝算?

更別說現在自己還拿不出全力,帝國最爲精銳的六萬大軍還在潼關防着李密。

兩線作戰左支右絀之下,如果和突厥正面交鋒基本就是必敗無疑的結果。

原本用來對付劉武周的武器就不是刀劍而是錢糧,依靠物資方面的優勢以拖待變,耗也耗死了那幫窮鬼。

可如今他們得了自己的積蓄,於錢糧物資上並不見得比自己差多少。

再指望拖延取勝已經沒有可能,劉武周反倒是可以利用這些錢糧招募兵馬擴大戰果,死守就等於守死。

眼下要想破局,就必須在一個方向打開缺口,不管是河東還是洛陽,只要有一個地方打出結果,都能緩解另一方的壓力。

到底是世襲武功勳貴,李淵也是知兵之人,明白眼下這種情況,多半就是李密搞的鬼。

自己經營多年的河東,莫名其妙被人打成這副德行,軍令不通消息斷絕,這肯定是有細作搞鬼。

最好的辦法就是起用能將領兵出陣,以攻對攻先打殘其中一路,讓他們不能互相呼應,再集中力量對付另一路。

這樣的能將自己手下也不是沒有,只不過……一想到這一層,李淵就覺得血氣上湧,左側額頭隱隱作痛如遭斧鋸,他不由得怒火升騰,於李元吉的恨意憑空增加幾分,對着面前裴寂說道:“玄公素來對他們幾兄弟照拂有加,可如今國事爲重,你也不要爲他們求情!只管按孤的旨意行事,斬殺三胡以正國法綱紀!”

裴寂神色從容,面上無喜無憂,一副胸有成竹模樣。

對李淵的發作也沒有明着去勸諫或是抗衡,只是等到李淵發了一通脾氣之後,才淡然說道:“既然聖人要臣去殺三胡,那麼臣就要斗膽多問幾句。

竇誕如何處置?

宇文歆呢?

殺了他們,還有河東留守的軍將,各地鎮守的文武,他們又當如何?

總不能說三胡有罪他們便無事一身輕。

最好聖人先擬好賞罰傳下詔令,也好讓他們心中有個定數。

否則一邊想着聖人會怎樣處置自己,一面禦敵守城,難免分心分神一敗塗地。”

李淵聞言一愣,隨後用手一拍案几:“你這不還是爲那畜生求情?”

“臣不爲任何人求情,只是詢問公事。

眼下大敵當前,齊心抗敵尚嫌不足,若是自家內部再起了猜疑,只怕這仗便沒法打了。”

“三胡不殺下面的人何以心服?”

“殺或不殺要看何人裁奪。

若是楊廣在位,殺子乃是尋常,腥瞬粫婀帧�

聖人仁愛之名佈於四海,此時下旨斬子,他們只會想着聖人殺紅了眼,連自己的兒子都不放過,那麼就更不會饒了自家性命。

原本想要死守到底的,也要給自己謧�退路。

賞功罰過情理中事,不過要看賞罰何人。

晉陽之失齊王自然有過,但是最大的罪責不在他而在宇文歆。

齊王少年不曉事,難道他也不曉?

爲何晉陽一夜之間便失守,這件事到底是誰的責任,確實要仔細斟酌。”

李淵看看裴寂,心知這話並不佔理,卻對自己心思。

畢竟幾個兒子都是自己心頭肉,犯了再大的錯,自己也不忍心殺戮。

只不過之前沒有下臺階,不得不那般表態罷了。

如今有了這話,自己就可以打着保全宇文歆的名義,把自己兒子保下來。

可眼下最大的問題不是說李元吉是否逃過自己的聖旨誅殺,而是他能否逃出劉武周的屠刀,自己的江山又能否逃過這一關?

辛苦多年終於登上寶座,椅子還沒坐熱就給劉武周那種粗胚奪了去?

倘若真是如此,自己就算死也難以瞑目。

不能!絕對不能!這李唐的江山必須保住!河東必須奪回來!

第九百零四章 入陣(十四)

裴寂顯然和李淵心思一致,身爲种魉氲谋壤顪Y更深了一層。

“劉武周這等悍伲鶓{仗不過血勇,三鼓而竭不足慮。

真正可慮者,乃是他背後的突厥人。

若是能夠讓突厥知難而退,劉武周便不足爲患,否則便是大唐之禍,亦是中原之災。

如今還只是執必一部覬覦中原,倘若那位金狼汗動了心思,到時候一聲令下百萬胡騎南下,只怕昔日神州塗炭慘劇將會重演。”

“裴監所言甚是,可是光說這些又有何用,總要想個良策。”

“速戰速決挫其銳氣,使胡虜不敢再生彎弓南下之心!”

裴寂的語氣聽上去還是那般從容淡然,但是作爲多年至交,李淵還是能感覺出在其平和的表面下拼命掩蓋的躁動情緒。

看來這位老友也不過是努力裝出來的從容罷了。

晉陽失守胡騎南下,立國未久的大唐情勢危如累卵,這個危局自己看得到裴寂自然也能看到。

他的身家性命和自己綁在一處,和大唐江山休慼相關,自然不會輕慢。

之所以保持那副模樣,不過是爲了讓自己安心罷了。

畢竟眼下他是少數能和自己暢談機要之人,如果連他都慌了,自己又何以自處?

這纔是人臣本色。

李淵心中對於老友又多了幾分讚許,越發感覺自己這次的安排不差。

三胡已經把局面敗壞成這副樣子,河東的兵權肯定要換手,援兵的主帥也得精挑細選不能再出差錯。

如今李唐麾下文武雲集,但是這等大事不是等閒人可以承擔。

這次自己選定的主帥,便是老友裴寂。

一直以來裴寂擔任的都是文職,並沒有自領一軍征戰沙場的經歷。

不過李淵不認爲這有什麼問題,昔日羣雄逐鹿中原,多少書生拜大將,一樣可以建功立業。

不管陳慶之還是謝艾,都是以文人統大軍立下赫赫軍功的典範。

他們可以做到,裴寂爲何不能?

雖說不曾領兵,可是一直以來裴寂追隨自己贊劃軍機出謩澆撸憩F出的才具足以擔當一軍主帥。

何況他是河東裴氏子弟,本就是曾經得到家族之力栽培。

如今靠着從龍之功以及和自己的交情,突破了血脈限制位極人臣,家族對他的資源傾斜自然更甚。

河東裴氏枝繁葉茂,族中子弟不乏弓馬健兒。

瓦崗軍中裴仁基、裴行儼父子,就是河東裴氏子弟。

能夠出一個裴行儼,自然就能出第二個。

裴寂自己不曾經過戎馬不算什麼,只要有曉暢軍事的子弟輔弼也就夠了。

原本擔心裴寂對於此戰重視不夠又或者致圆幻鳎缃褚环徽勏聛恚@點擔心便化爲無形。

裴寂的心思和自己一樣,知道應該速戰速決,避免事態擴大動搖軍心國本,更是不能讓那位突厥金狼汗把河東視爲可以獵取的肥美羔羊。

主帥考慮如此周詳,此戰便勝了一半。

就在李淵長出一口氣的當口,裴寂那廂卻又開口說道:“此役利在速戰,需得善戰勇將統兵纔是。

二郎……”

“別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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