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小狼女語聲稚嫩,吐字生澀,滿臉還黑一道白一道的有如花貓。但是藍色眸子中的殺氣,誰也無法懷疑,只要執必落落說出一個不字,這匕首就立刻會捅進去!
執必落落毫不猶豫,大聲怒吼:“黑果何在!”
這邊變故,也終於驚動了到處慌亂奔走的千餘越部戰士,多少人目光轉向了這邊。雜沓腳步響動之聲傳來,幾十名一身狼狽的千餘越部戰士,簇擁着烏頭黑果父子兩人匆匆而來。
黑果滿臉黑灰,渾身顫抖,不知道是怒是怕。
而蓋達烏頭腳步蹣跚,只是神情複雜的看着坐在馬背上,英姿勃發的徐樂。
這就是老徐敢的孫子啊……
今夜變起突然,大火起時,黑果就被驚動。他第一時間將自己父親烏頭保護住,不斷有部下來慌亂請示該當如何是好,黑果卻是不知所措。最後還是烏頭指揮若定,一邊分派人馬去救火,一邊分派人馬去寨牆上警戒,防止有敵人裏應外合,趁勢將千餘越部在此一舉蕩平。
千餘越部自己忙亂做一團,人人都在驚惶奔走,還真沒注意到徐樂和步離兩人趁亂撞向大營,最後還擒下了執必思力!
營地中着火和未着火的戰馬到處亂竄,徐樂和步離兩人,實在是太過不起眼了。
人手分派完畢,烏頭就想及了王帳核心處的突厥貴人,帶着已經六神無主的黑果匆匆趕來。
今夜營中不知爲何生變,首要之事,就是得向突厥貴人們請罪。既然已經投效,那就得有這種自覺!
可當黑果和烏頭趕來之際,就遠遠見着徐樂步離兩人,撞入突厥青狼騎陣中,一舉擒下了執必思力!
人羣當中的黑果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樂郎君到底是什麼樣的膽子,什麼樣的念頭,區區幾騎,就一次次的和千餘越部作對。再強大的對手,也不放在眼裏。難道他就不知道一個怕字麼?難道他就不知道什麼是放棄麼?難道他拿自己性命完全不當一回事麼?
到底怎樣,他才肯放棄!到底怎樣,他才肯放過千餘越部!
蓋達烏頭遠遠向執必落落行禮:“烏頭援護來遲,還請貴人恕罪。”
執必落落只是死死看着徐樂,像是要將這個人牢牢記在心裏。頭也不回的怒吼道:“將羅敦交給他!”
執必思力在馬背上昏昏沉沉的開口:“叔叔,別丟了我們執必部的名聲,我死不打緊,拉着這位樂郎君一起陪葬便是。”
徐樂在馬背上一笑,沒想到自己捉住的傢伙還挺有種。
執必落落沉着臉吼了回去:“執必部的臉面今天已經給你丟乾淨了!我要把你活着帶回去給兄長髮落!”
他吼聲如雷,接連不斷:“把羅敦趕緊帶來!”
烏頭轉向身邊千餘越戰士,忙不迭的下令:“去將羅敦尋來!”
黑果在父親身邊,突然想到什麼,頓時就是渾身冷汗。他已經派烈烈去殺羅敦,要是羅敦已然不幸,到哪裏還交得出人來?這位樂郎君肯定要殺了執必思力泄憤,那執必部的怒火,千餘越部如何承擔得住?
好好一場背靠突厥,統合九姓部族的美事,怎生就變成了這般模樣?怎生就撞上了這麼個樂郎君?要是早知道如此,八姓會盟也罷,就讓梁亥特部自己逍遙快活去!
轉念黑果又想到,自己父親就住在旁邊帳中,聽見自己讓烈烈去殺羅敦,怎麼就會不擔心這個後果?
黑果轉頭偷眼望向父親,就見烏頭神色嚴峻,蒼老枯乾的雙手捏成拳頭,悄沒聲的對身邊親衛示意一下。這些親衛,都開始偷偷摸上隨身攜帶的兵刃。
黑果一下就明白了父親的意思,烏頭已經準備萬一羅敦不幸,就將在場突厥人全部滅口。封鎖消息爭取時間,說不定就要帶着千餘越部舉族遷徙。
這些當年和突厥人血戰過的老輩人,雖然已經被歲月摧磨得不像樣子,但是這種狠辣猶在。自己雖然執掌了千餘越部大權,但是比起他們來,還是不知道差了多遠!
在這一刻,黑果恨不得自己就是族中一個普通牧民而已,這勞什子的族長小王有什麼當頭!
火光熊熊,火星飛舞,半邊夜空被映得血色浮動。這樣動靜,想必雲中城也早已被驚動。
戰馬還是在營中亂撞,千餘越部族人還在拼命的撲打火勢,收攏馬匹。王帳左近,卻是死一般的寂靜。
幾名被烏頭派出去的千餘越戰士,扶着一個人影緩緩而至。
黑果看到那個人影,緊繃的身子一下就鬆了下來,眼眶一下都溼了,眼淚在這一刻差點都流下來!
這個人影,正是羅敦!
黑果身邊烏頭渾身一顫,明顯也鬆了口氣,居然還能笑着招呼:“老羅敦,看看誰來救你了?”
羅敦被千餘越戰士架着,看了一眼場中。徐樂在馬背上笑着向羅敦點頭行禮:“羅敦阿爺,我來得遲了,不會怪我吧?”
羅敦掃視左右,哼了一聲:“我這個老頭子本來就離死不遠了,鬧這麼大陣仗,是想將自己也賠進去麼?”
徐樂嘻嘻一笑:“要是突厥王帳,我就不敢衝了,這千餘越部王帳,倒還可以試試。僥倖讓我成功,回家之後,對爺爺也能交代了。”
羅敦和徐樂旁若無人的對話,黑果終於按捺不住發問:“烈烈呢?”
羅敦嘿了一聲,沒好氣的道:“營中突然火起大亂,這廝什麼也不顧了,夾着尾巴就逃,生怕是劉武周打過來將這裏一網打盡!老頭子當初怎麼就沒看出這是個無膽的傢伙?”
烏頭搖搖頭:“這些小輩,哪裏經歷過血火廝殺,平時像模像樣,緊要關頭就都不成了。老徐敢孫子這樣的人物,全天下又能有幾個?”
執必落落冷眼看着他們幾人寒暄,終於陰冷開口:“老羅敦已經帶來了,我侄兒可以交還了吧?”
徐樂看着執必落落陰冷的面孔,聳聳肩膀:“這可是我的護身符……給羅敦阿爺尋匹好馬,送我們出營,到時候自然將這位少汗交還給你。”
執必落落閉上眼睛,又再度睜開,大聲下令:“打開營門!”
第八十六章 角力(二十)
火光將千餘越部營地,照得一片通明透亮。
不知道多少人影,在圍着火頭拼命撲打,終於將火勢漸漸控制住。而營中亂跑的戰馬,也被一一收攏。
但這座大營,已經被摧毀大半,黑灰從空中紛紛揚揚的落下,灑在每個人身上。營中千餘越部戰士,如同做了一場噩夢一般,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從這場噩夢中醒來。
除了救火之人,其他千餘越部戰士都集中在王帳左近,無數張弓展開,一支支羽箭對準了馬背上的徐樂羅敦步離三人。圍着他們,緩緩移動向營門。
執必思力還趴在徐樂馬背上,一聲不吭,彷彿知道自己今日算是將執必部臉面全都丟光了。
寨牆上,已經再無一人值守,誰也顧不得劉武周這個時候會不會帶着恆安鷹揚兵殺過來了。一個徐樂已經攪得千餘越部營地大亂,再加上恆安鷹揚兵,又能有多大區別?
不知道多少人現在的念頭就是快點了結此事,然後離開雲中,再不回來!
執必落落在人羣之外,冷冷的注視着這一切,突然之間,他目光就轉向一直在旁邊默不作聲的張萬歲。
張萬歲也覺得今日變故,如同做夢一般。執必部收復了九姓部族,正在雲中地界趾高氣昂的和自己談判,佔盡上風。突然間就殺出了一個漢家少年,將千餘越部大營攪得天翻地覆,擒下了執必部的少汗,現在還一副準備安然離去的架勢!
這個樂郎君,到底是誰家子弟?多少年未曾見過這樣的少年俊傑了!
執必部一下變成這般狼狽境地,原來幾乎在執必部面前快低到塵埃裏的張萬歲,心緒不自覺的就變得不同,對執必部是不是就這般退讓到底,也變成了一件值得再做考慮的事情。
不過這一切得等着快點脫身再說!
畢竟此間還是劉武周的地界,鬧出這麼大動靜來,恆安鷹揚兵必定會前來,要是認出了他張萬歲,那就真的大事不妙了!
執必落落的目光轉過來,張萬歲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朝着執必落落行禮。
“阿賢設,既然出了這種事情,末將也不便在此久做停留,若是被恆安府發現,反而誤了貴我兩家大事,就此告辭了。”
執必落落看着張萬歲,突然怪笑一聲:“知道這人是誰麼?”
張萬歲一怔。
執必落落陰沉的面孔顯露出莫名的惡意:“這是出自你們神武的少年俊傑,是劉武周的座上賓,他救出的是九姓部族中梁亥特部的族長,你說他離開此地之後會去哪裏?劉武周得知我們執必部在此,你說他會有什麼反應?我和少汗身在劉武周之地,走脫不得,你說我們又會做什麼?”
張萬歲渾身冷汗都下來了。
執必落落陰森的語聲還在響動:“你們漢家豪傑之間爭鬥,我們突厥人幫那邊都是一般的。你說我會不會爲了脫身,將你拿下交給劉武周,作爲見面禮?”
張萬歲深深吸口氣,一字字的問道:“阿賢設想要末將如何?”
執必落落冷冷道:“沒人折辱了我們執必部還能離開,我要殺了這什麼樂郎君!聽聞張將軍你奪槊手段高明?”
張萬歲默不作聲的點點頭。馬上對戰奪槊,他的確是一把好手,馬邑郡中,據說只有尉遲恭在他之上,張萬歲還對此不甚服氣。當年在洛陽與大業皇帝平叛大軍夾河而戰,臨陣之際,他張萬歲空手奪槊三條,斬旗一面,對着的還是大業皇帝親自挑選出來的驍果軍!尉遲恭這種鄉間人物,如何能與他張萬歲相提並論?
執必落落指點一下:“你先繞到營外等候,那樂郎君出營,你就斜刺衝出,奪下長矛,保住少汗性命。到時候有的是強弓硬弩等着這樂郎君!”
張萬歲此刻還能有什麼選擇?當下點點頭,冷淡道:“不必強弓硬弩了,末將殺了這甚樂郎君,將少汗奪回來交給阿賢設便是。”
執必落落看着張萬歲,緩緩點頭:“若是你能做到,執必部必然與王太守歃血爲盟,除掉劉武周,什麼條件,都可以再商量!”
張萬歲重重點了一下頭,身邊一名突厥青狼騎已經送上一匹駿馬。張萬歲用目光示意自己幾名手下不要亂動,翻身上馬,穿出千餘越部戰士陣列,從另外一個方向繞出營門。
執必落落看着張萬歲背影,又輕輕一擺手,幾名胳膊粗壯的突厥青狼騎越卸觯瑵撊肭юN越部戰士陣列之中。這幾名青狼騎,都揹負着上好步弓,撒袋中都是精選出來尾羽整齊,箭簇鋒銳的羽箭。
這幾名青狼騎,都是執必部中馳射好手。只等張萬歲搶下執必思力,就將徐樂射於馬下!
執必落落負手而立,牙關緊咬。
王仁恭和劉武周這兩方,執必部與哪家合作都無所謂。漢家自相爭鬥,執必部只要趁機取利就可以了。目前傾向於王仁恭,也不過是這位王太守能給出更多東西而已。劉武周以抗突厥而聲名鵲起,雖然現下有鬆動跡象,但誰知道這位劉鷹擊會不會死硬到底。
剛纔對張萬歲所說的,也都是真話。現下最要緊的,就是先殺了這位樂郎君。張萬歲不從,執必落落真會將他拿下交給劉武周。
執必部替阿史那家震懾陰山南北,經營大隋馬邑雁門二郡,威名重過一切。少汗被擒,還讓對手安然離開,九姓部族如何看待執必部?
爲了殺死這位樂郎君,執必落落不惜一切代價!
……
在千餘越部戰士圍成的大圈之中,徐樂三人,緩緩向着營門外移動。
步離小臉繃得緊緊的,只是衛護着羅敦。而徐樂矛纂始終放在執必思力的頭頂,仍然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
移動雖然緩慢,但終於走到了營門之前。
幾名千餘越戰士推開營門,沉默的退到了一旁。
人羣當中,烏頭顫巍巍的向着羅敦拱手一禮:“老傢伙,今日作別,將來再會無期了,你努力活得長點。”
羅敦繃着一張老臉,哼了一聲:“等活着進雲中城再說罷!”
兩個鬚髮如霜的老傢伙,再不對視,過去幾十年的交情,在這最後一句話中,已然煙消雲散。
徐樂衛護着羅敦步離,策馬緩緩步出營門。
就在這個時候,一直面朝下趴着的執必思力開口:“樂郎君,放了我罷。我盡力保你一條活命,你這身本事,我也愛惜得很。”
徐樂一笑:“可多謝少汗你了,不過走一步看一步吧,現下我還沒打算下馬投降。”
執必思力長嘆一聲:“我叔叔絕不容忍執必部威名動搖,他一定會殺了你!”
徐樂不答,三騎步出營門。
身側險惡風聲突然響動,徐樂側頭,就見馬邑大將張萬歲,正埋伏營側,他緊握着一杆馬槊,正直捅向自己面門!
雪亮槊鋒,就在徐樂眼前迅速變大!
第八十七章 角力(二十一)
張萬歲這一槊擊出,拿出了全部本事。
槊杆微顫,去勢凌厲,後手還寸着氣力,隨時因應徐樂的變化而做變化。大將出手,豈同凡俗!
本來張萬歲寒微時,就是雁門郡內出名的好手。追隨楊玄感反亂,軍中脫穎而出之後,楊玄感又親自指點過他的馬槊用法,經過這麼些年的戰陣考驗,臨敵磨練,自覺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尉遲恭一鞭一槊,打出了恆安府乃至馬邑郡第一斗將的聲名。張萬歲卻總是嗤之以鼻。他從來沒覺得自己會輸給尉遲恭什麼,在他名震雁門郡的時候,尉遲恭還在邊地鐵匠鋪裏面掄大錘打鐵呢。
只不過到了這種地步,自家已經是坐鎮中軍旗下,一聲號令,自有將領軍士上前賣命。用到的是這等指揮若定的萬人敵本事,豈能還如一勇之夫般衝殺在前?
就只讓尉遲恭這等豎子成名也罷!
每當在校場內習練武藝,不管哂檬颤N兵刃都打得十幾名陪練軍將士卒跌跌爬爬,束手拜伏之際,張萬歲都有微微的寂寞感覺。
真是追憶當年吶喊衝陣,馬前無敵的日子啊……
千餘越部戰士圍着徐樂三人,拖延時間,將他們慢慢送出營門,爲張萬歲爭取時間。而張萬歲早早繞出營外,拒絕了手下的助力,在營門口陰暗處暗暗蓄積氣力,準備只等徐樂出來,就一槊將他捅下馬來,給執必部留一個大大的人情!
做完此事,轉身就走,趕緊離開這處險地!
抱着這個念頭,張萬歲這一擊拿出了全部本事,毫無保留。自覺近幾年來,都沒打出這樣完美一擊,人馬配合,精氣神之完足,都臻於巔峯!
火光之下,這電光火石之間,張萬歲一槊擊出,就見徐樂早已轉頭看着自己,臉上似笑非笑,白牙倒映着滿營仍在飛舞的火光,閃閃發亮。
徐樂單手持矛,就是朝下一蓋。
這一蓋是甩出來的,後發先至,快若閃電。啪的一聲,正正打在槊杆中央!
徐樂單手是握在矛杆底部,這樣一甩之下,如此長的力臂,如此長的甩動距離,就讓這一矛之力,大得無以復加。
不管張萬歲手中寸着多少勁,持槊兩手陰陽把握得多麼緊。這一擊打得張萬歲虎口巨震,再也握不緊馬槊。而槊杆劇烈震盪,中央彎下,兩頭彈起。張萬歲只能鬆手虛握槊杆,竭力控制,免得脫手。
這一矛就讓張萬歲見識到面前這個少年的本事,哪裏還敢託大,馬槊脫手,在這少年面前空手拍了巴掌,和自殺有什麼區別!
這一矛力道太大,硬木矛杆再也承受不了,矛杆啪的一聲斷裂,木屑木刺到處亂飛。
原來徐樂用矛纂壓着執必思力後腦,而執必思力也是一副被打得腦震盪的模樣,乖乖的趴在馬背上不動。這個時候,麻袋一樣被橫擔在馬背上的執必思力,徐樂長矛一旦脫開,整個身子朝下一坐,哧溜一聲就溜到了馬肚子底下。執必思力同時竭盡全力大呼:“還在等什麼!”
寨牆之上,早已準備完畢的幾名突厥青狼騎神射手弓開如滿月,幾支狼牙破甲錐,弓弦震盪之間,已經激射而向徐樂!
徐樂出營之際,早已做好了預備。以他六識之敏銳,營門之外有人守候,怎能猜不到。但中不能一直在營中耗下去,三人而當大敵,變故是隨時可能發生的事情。徐樂可沒把握能保得住羅敦和步離的平安。
對營外之人偷襲,徐樂是早有預備,但是一直老老實實的執必思力反應如此迅速,倒是真的有些出乎徐樂意料。
現下也顧不得突然鹹魚翻身的執必思力了,突厥青狼騎羽箭激發之際,徐樂早已鬆開丟開矛杆,一把抓住了張萬歲手中馬槊槊鋒之下槊杆,順勢一抖一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