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337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如果這時候與執必部翻臉,不管這一戰結果如何,劉武周都是徹頭徹尾的輸家。

眼看執必落落前來,劉武周不等其開口,搶步上前微笑行禮:“些許小事,居然勞煩阿賢設跑一趟?

怎得,莫非是那幾個小娘不中意,讓你提不起興頭?”

執必落落不理會劉武周這套軍漢間套近乎的把戲,只把眼睛看着地上的死屍:“劉鷹擊剛到,多半不曉得這裏發生了什麼。

執必部的兒郎被你的人殺了!你們漢人講人命關天,殺了人總不是小事。”

“阿賢設說笑了。

人命關天那是老百姓的話,在咱們邊地人命幾時值錢過?

慢說是軍營,就是鄉間後生喝多了黃湯,動手殺人也是常有的事情,不算什麼大不了。

再說軍漢麼,就是這個德行,脾氣大火性爆,動不動就要動刀子。

事情既然除了,咱們着急也沒用,想個主意了事纔是正經。

你看看……“劉武周用手指向自己身後:“那麼多當兵的聚起來拿刀動槍不成個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爲要打架呢,這要是鬧出誤會,就不是一兩條人命的事。

不如這樣,咱們先讓兒郎散了,再與阿賢設好生商量一番,看看這件事該當怎樣了結。

咱們共事也不是一日,某是什麼爲人阿賢設最清楚不過。

俺老劉最講交情,絕不會做對不起朋友的事。”

“劉鷹擊以爲,這件事可以商量麼?”

執必落落語氣冰冷。

引爲執必思力被擒這件事,他對劉武週一直沒有好看法,說話的態度也素來冰冷。

擺出一副上位者模樣,如同訓孫子一般訓斥劉武周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其實比起來,今天的態度還算過得去,比以往還要客氣一些。

可越是如此,劉武周心裏就越是感到恐慌,手心裏已經滿是汗珠。

山風吹過穿透戰袍,吹得劉武周脊背生寒,忍不住打哆嗦。

自己自從投諝w順之後,執必部對自己的看法雖然不好,但是突厥阿史那大汗對自己卻是青眼有加,認爲自己知曉時務又能協助突厥牧馬中原特意加封自己爲定楊可汗。

准許用大汗稱號,也可以使用自己的狼旗。

當然這種帶有突厥特色的封賞,對於自己來說並沒有多少實際意義。

倘若自己真舉個狼旗,再以可汗之名征戰,怕是自家部下都要忍不住叛離。

不過對於執必部來說,大汗的面子總是要給的。

不管對自己真實看法如何,表面上總要稱呼一聲大汗,以表示大家是一家人。

現在一口一個劉鷹擊,這是什麼意思?

柴孝和喊自己劉鷹擊,是提醒自己和瓦崗是什麼關係。

突厥也這麼喊,就是不拿自己當一家人了。

再說自己當鷹擊郎將的時候,和突厥乃是見面就要死磕的冤家對頭。

他這麼喊,難不成是要提醒兩家舊仇宿怨?

執必落落越是這麼客氣,越說明他此時的憤怒。

已經做好準備,讓彼此之間的關係回到劉武周當劉鷹擊執必部爲入侵者的時候。

胡人素無信義,草原遊牧的契約,必須有刀劍作爲保障,否則就是一張廢紙。

眼看其擺出油鹽不進的態度,劉武周心內發急偏又不能發作,只好強做笑臉:“以貴我兩家的交情,又有什麼是不能商量的?

阿賢設你說,咱老劉可曾做過虧欠你的事?”

“我們突厥人和你們漢人不同,不講這些空話,我們只知道殺了人就要有個說法。

我們突厥武士的命,比你們漢人的賤命值錢多了。

十個一錢漢也抵不得我執必部一個牧奴,至於狼騎……“執必落落的目光落在劉武周臉上,目光中似乎暗藏鋒銳,刺得劉武周眼睛生疼。

“便是一百個一千個漢人,也比不上我執必部一個狼騎!看在你素來恭順的份上,我可以手下留情,只要殺人兇手一命抵一命!劉鷹擊是靠誰支持纔有今日,自己心裏應該最清楚不過。

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誰輕誰重。

如果覺得一二軍將性命,比執必部的交情更重,那我也只好按執必部的規矩行事。

以血還血以命償命!”

混賬!劉武周心中怒火升騰,已經明白執必落落這番苦苦相逼的心思:他和自己一樣,都發現宋金剛不是池中物。

只不過自己是想要唤j這個豪傑,而執必落落則是想要他的命!這也不奇怪,這次攻打汾陽宮,雖然主力是突厥狼騎,背後又有瓦崗內應相助。

但是出謩澆咭约皯饒稣{度上,最出風頭的則是宋金剛。

留守汾陽宮的兵馬,本就是大隋精銳。

歸順李淵後又得到了加強,裝備精良訓練有素,帶兵軍將也頗有韜略。

哪怕是有明裏暗裏的助力,要想喫下這麼塊硬骨頭也不是容易事。

汾陽宮地處險要又有高牆厚壁,如果打成攻堅戰不知道要死傷多少人命。

還是宋金剛設計誘敵,又指揮部羞m時穿插包圍瓦解守軍鬥志,最後更是以神兵天降之姿,搶先斷絕守軍歸路纔沒讓戰役從野戰變成攻防戰。

在整個戰鬥中,其表現出來的用兵手段和武藝,都堪稱當世一流。

想必也是因爲這些,才讓執必落落心生忌憚。

漢家每出一個俊傑,胡人就多一分畏懼。

畢竟非我族類,執必落落也不傻,知道突厥人想要牧馬中原,這些漢家豪傑不會甘心爲己所用。

尤其宋金剛的表現和劉武周大不相同,對突厥人的態度始終冷漠高傲,這也就越發堅定執必落落除宋後快的決心。

宋金剛殺人不過是引子,真正原因是他太出色,又不肯向突厥人低頭,引起了執必落落猜忌。

沒有這件事,也會有其他的事情。

正如執必落落所說,其實這裏面真正該下決斷的是自己。

到底是維護宋金剛不惜得罪執必部,還是不顧一切保下這位棟樑之材,乃至和執必部反目也在所不惜?

這種決斷可沒那麼好做。

如果爲了執必部一句話就殺掉手下大將甚至是準妹夫,其他軍將肯定不服,人心一失再想唤j就不容易,以後都要仰人鼻息過活。

可是反過來,要是維護宋金剛,那麼就連以後都未必有。

這種兩難選擇讓劉武週一時也下不了決斷,就在此時,身後的宋金剛卻開口道:“不必這麼麻煩,人是我殺的,要我的命只管拿去!何必爲難旁人!”

第八百八十六章 梟雄(四十七)

腳步聲音響,宋金剛已經來到劉武周身旁,與他並肩而立。

宋金剛手裏的刀已經歸鞘,但是他這麼突然走動,還是充滿了危險。

執必落落身旁的護衛狼騎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兇悍人物,只要有人做出可能威脅阿賢設的行動,就是先殺了再說。

至於殺對殺錯,誰在乎?

後面那些奴兵更是如此,他們的命都不是自己的,如果阿賢設有失,在場牧奴都難逃一個死字。

按說宋金剛一動,就已經可以被視爲意圖不軌,接下來就該是亂箭亂刀的招呼。

哪怕是劉武周想要阻止,都不是一件容易事。

可是宋金剛的動作實在太快了,從他行動到他來到劉武周身邊,也不過是一兩個呼吸的時間。

那些護衛只覺得眼前一花,人已經到了地方。

幾個護衛剛要動手,宋金剛已經站立不動,讓護衛有些摸不清頭腦,不知道該動手還是不該動手。

至於後面那些奴兵就更不用說,頗有些目瞪口呆不知該怎樣纔好。

乃至執必落落本人,都下意識地後退半步,生怕宋金剛暴起發難對自己不利。

劉武周想要說什麼,宋金剛卻再次搶先開口:“人是我殺的,我家主公剛剛來到諸事不知,你與他爲難又有何用?

你們突厥人自己做了什麼自己心裏清楚,便是再來一次,某照樣還是要他的命!不過軍中從來就不是講理的地方,辯個是非曲直也沒什麼用處。

人已經殺了,就算死的是天王老子,也是不能復生。

說這些都是沒用的廢話,就直說怎麼辦就好了!”

執必落落這當口也已經恢復了鎮定,身爲執必部阿賢設他大風大浪見得多了,按說一二上將再怎麼發難也嚇不住他。

只是當宋金剛的目光看過來的時候,執必落落心頭依舊忍不住打了個突。

彷彿面前的宋金剛並非普通軍將,而是真正的護法金剛下凡,正圓睜怒目瞪着自己。

按說不管是兵威還是權柄,都是執必落落穩佔上風。

只要堅持以執必部兵威逼迫劉武周下死手,縱然不殺了宋金剛,也能逼迫其離開。

怎麼看也是突厥方穩佔先機,可是不知怎得,當自己與宋金剛對視的時候,就覺得整件事情的掌控者是宋金剛而非自己,在他面前,堂堂執必部阿賢設就如同跳樑小醜,所作所爲不過是徒增笑柄。

這是怎麼回事?

從攻打汾陽宮的時候,執必落落已經有了這個感覺。

別看恆安甲騎之前一直是執必部的死對頭,在恆安軍將手上執必家沒少喫虧。

可是執必落落並不曾真的怕過誰,也不認爲恆安軍中有誰能讓自己刮目相看。

充其量就是羣不要命的武夫,靠着弓馬純熟外加裝備精良,能給自己製造麻煩而已。

哪怕是神勇如徐樂者,在執必落落看來也就是一勇之夫,如果不是執必思力自己蠢,也不至於屢次被徐樂得手,更不至於落到被活捉的地步。

真要是自己全盤指揮,徐樂和他那些鄉黨一個都別想活着離開!直到宋金剛的出現,才讓執必落落感覺到威脅。

從汾陽宮一戰的佈置調度,就能看出來宋金剛的用兵手段,不管是對戰局的判斷還是軍隊指揮能力,都不在自己之下。

這個人的存在,以及他和劉武周的合作關係,都讓執必落落難以容忍。

換句話說,宋金剛只要還在劉武周身邊,執必落落就放心不下。

突厥扶持漢家諸侯不奇怪,據說阿史那大汗甚至想過扶持李淵。

但是扶持不等於養虎,畢竟胡漢不兩立,扶持漢人強藩的目的是爲了讓突厥人以後可以更方便地牧馬中原。

這就要求這個被扶持的人得處於控制之內,隨時可以更換或者剷除。

劉武周當世梟雄,能夠隱忍多年最後反戈一擊幹掉王仁恭,絕不是尋常角色。

扶持這麼個人,本就是要承擔一定風險。

執必部之所以答應劉武周的條件,除了爲了獲取王仁恭的積蓄以償還阿史那的閻王債,也是考慮到劉武周兵微將寡不難控制。

如果其不聽號令,執必部只要一聲號令,馬上就能將其化爲齏粉。

但是執必落落也清楚,別看突厥舉族爲兵,實際上論人數,胡人怎麼能和漢人相比。

之所以漢家的人口優勢,一直是對胡人的最大威脅。

之所以漢人不搞兵民不分模式,就是因爲自己人足夠多,根本用不着如此。

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職業武士,肯定比半牧半兵的奴兵戰鬥力強。

突厥如果不是人口不夠國力不足以供養足夠的職業兵,也不會搞現在這種兵制。

換句話說,突厥看似強大,實際是以弱制強。

要想維持住局面,就必須有針對性地清除漢人才俊。

本領越強的,越是得趁早剪除。

宋金剛這種萬人敵,如果真的和劉武周連成一線,日後這位梟雄坐大,再想控制他就純屬癡人說夢。

是以執必落落其實已經打定了主意,哪怕劉武周口吐蓮花,今日自己也要咬死不鬆口,逼迫其在執必部和宋金剛之間做個選擇。

可是沒想到,宋金剛竟然主動把事情扛了過來。

按照執必落落原本的想法,宋金剛此舉正好方便自己發難,直接下令身邊侍衛動手,或是讓身後的奴兵放箭,不管那麼多先殺了他再說。

可是當他與宋金剛目光碰撞的剎那,心頭莫名打了個突,原本想好的命令就那麼橫在喉嚨,竟然沒說出來。

能用一個眼神就鎮住執必部阿賢設,這話說出去怕是沒人會相信,可是事實確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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