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336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雙方各自聚集了百十號人馬,雖然人數不多,但是陣型森嚴殺氣騰騰,若是劉武周晚來一時三刻怕是真的要出人命。

在邊地,人命本來就沒那麼金貴,更何況自從劉武周主政之後,爲了從老百姓嘴裏奪取口糧,更是大肆揮舞屠刀,人命也就越發輕賤。

當兵的殺人殺順了手,也就從心裏不把人命當回事。

再加上對突厥人積怨已久,屬於沾火就着的狀態,只要一聲令下,又或者誰的一聲咒罵,都能立刻從鬥毆演變成殺戮。

前排的兵士左手緊握盾牌,右手則抓緊刀柄,身形下伏雙腳岔開,把身體儘量縮在盾牌之後。

這樣的距離,哪怕突厥的好手,也只能發出一箭。

自己以這個姿勢撲過去,只要擋住第一箭,就能近身砍頭,把對面突厥人殺個屁滾尿流。

次一排的矛手則緊握木矛,隨時準備往前搠。

而對面的突厥人隊形遠不如漢軍嚴整,鬆鬆垮垮的兩層兵線,既鬆散又單薄,身上的衣服也很是破舊。

只有少數人穿了甲,大多數人身上就只裹着一件腌臢不堪已經看不出本色的皮袍子。

手中的兵器也都是舊貨,有些人的彎刀上甚至還有缺口。

只看裝備就知道,這裏面基本都是執必部的僕從軍,真正的狼騎寥寥無幾。

不過他們的氣勢並不弱於對面的漢兵,弓箭手張弓搭箭,瞄準對面的漢軍,更有十幾張弓一起對準了站在漢軍隊伍最前面的頭領,也是此番鬥毆的發起人。

那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身材適中闊面重頤,面如火炭。

一雙皁白分明的環眼精光四射,一望可知必是個精力充沛的漢子。

頭上扣着一頂破鐵盔,身上穿着一件素色布袍,上面滿是補丁,但是卻漿洗得很是乾淨。

手中擎一口直刀,刀身上血跡未乾,而在他身前,倒着兩具屍體。

只看穿着就知道,死屍乃是突厥兵士。

而且其中一人身上穿的不是皮袍而是鎧甲,這就證明死的不是普通奴兵而是真正的狼騎又或者是軍將頭目。

劉武周只覺得眼前一黑,心中不知罵了多少句髒話。

突厥狼騎也是能殺的?

自從引執必部入馬邑開始,邊軍和突厥人的地位便不再對等。

上至軍將下至小卒,都明白世道變了。

劉武周原本靠抵擋突厥入寇保一方平安,得邊地百姓擁戴。

可是如今他態度逆轉,從抗突厥的良將變成了引狼入室的僮樱约胰四难Y還硬氣得起來?

便是走在路上,都覺得憑空矬了一頭,生怕被鄉親戳脊梁骨。

在鄉親面前尚且如此,對上突厥人就更直不起腰來。

軍漢火氣大,那幫突厥人又是出名的飛揚跋扈不講理,衝突自然在所難免。

不過大家也是能忍則忍能讓則讓,發生衝突也不敢下死手。

往往是突厥人打死了漢兵,自己只是受傷,最後還得是馬邑軍將向突厥人賠不是。

若非如此,單憑百十來個奴兵又哪來的膽子和馬邑精銳邊軍列陣放對?

殺一個奴兵,還不算什麼大事,大不了破出筆財貨就是了。

可是一個狼騎,那可不是那麼容易解決的!尤其執必家屢次受挫元氣大傷,狼騎人數銳減。

這就讓他們更是把殘存青狼騎看作心頭肉,戰場上則損都覺得心疼,讓恆安甲騎打死,此事豈能善罷甘休?

若是普通軍將犯下此事,劉武周豁出去不要臉,可以當場執行軍法,把殺人的砍了來個一命抵一命,再拿出幾匹好馬幾領鐵甲賠償,總是能過去。

左右都已經不要麪皮,也就沒什麼可顧忌的。

偏偏這個軍將不是尋常人物,根本就殺不得。

別看他不是苑君瑋、尉遲恭那些恆安舊部猛將,可是對劉武周來說,就算苑君瑋、尉遲恭加在一起,也不如此人重要。

這名殺人軍漢的名字叫做宋金剛,他並非恆安舊人,而是柴孝和此番合作送來的禮物。

柴孝和自瓦崗前來,除了帶來大批瓦崗在河東佈置的暗子之外,就是將這位豪傑引薦給劉武周。

如果以劉武周的真心而論,哪怕是眼前這座汾陽宮,都不如宋金剛來得重要。

宋金剛出身草莽,拉隊伍佔山頭招兵買馬,走得也是草頭天子路數。

兵勢最盛時,部羞_萬人之數。

後來打了敗仗,一路潰逃,只能在邊地棲身。

李密幫過他的忙,又通過瓦崗在綠林的地位聯絡北地豪強幫他安排了棲身之地,宋金剛感念李密恩德,也知道憑藉自己單打獨鬥肯定出不了頭,就甘心聽從李密命令,做了他的部小�

按照宋金剛的本意,想要加入瓦崗軍領兵帶隊。

可是關山阻隔難以逾越,李淵又不是個死人,根本不可能放過宋金剛和他的部下。

退而求其次,就只能希望在河東闖出一番事業。

可是單憑宋金剛和他麾下那點殘兵敗將,也沒有什麼勝算。

是以李密將他推薦給劉武周,算是一舉兩得,宋金剛自然不會拒絕。

劉武周招兵買馬擴充實力,對於投軍的來者不拒。

再說宋金剛可不是孤身前來,他帶了四千多兵馬來投,也是一方小勢力的頭目。

劉武周雖然猜忌多疑,可是也知道,光憑恆安那點老底子,別說爭奪天下,連看家都不夠。

也就只好改改過去的作風,真心接納四方豪傑。

再說前者徐樂叛離,他嘴上不說心裏也知道錯在自己,背地不止一次偷着抽自己嘴巴。

有了這個錯處在前,對於宋金剛的態度也就大不相同。

這次真的是解衣推食招恼袛垼辉偻婺翘仔《餍』菁偃始倭x的把戲。

尤其是在他發現宋金剛武藝、韜略皆勝過恆安一干將領之後,對他就更是視爲臂膀。

不但以兵權相付,更是把自家的妹子許給宋金剛爲妻,只等戰事稍歇就要辦喜事成婚。

劉武周相貌平平,他的妹子也不是什麼佳麗,言談舉止和雲中那些潑悍村婦也沒什麼兩樣。

但是這種聯姻本就不看重人品相貌,而是一種身份象徵。

宋金剛娶了劉武周的妹子,就是劉家自己人。

別看他是柴孝和推薦而來,但是論關係,顯然還是和劉武周更親近,自然也就會聽劉武周命令而不再受瓦崗控制。

這麼個棟樑之材輔佐,當然是好事。

可是眼下他殺了突厥狼騎,這就是劉武周要面對的難題。

自己認了宋金剛是自己人,就有義務把他保下來。

自己隨便殺軍將沒什麼,如果爲了突厥人連自己準妹夫都殺,下面的人還有誰會服自己?

又有誰會爲自己賣命?

殺了宋金剛,自己也就等着部行巧ⅲ约郝鋫�孤家寡人的下場吧!保,必須保!哪怕在執必落落面前磕頭下跪,也得把宋金剛保下來。

心裏這麼想着,劉武周腳下不停,已經來到兩隊人馬正中,面對宋金剛背對突厥兵,用身體做盾牌將宋金剛遮護起來,口內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好端端的,怎麼打起來了?

這兩個……是誰殺的?

你站在這又是做什麼?”

宋金剛沒理會劉武周言語裏給自己留的落場勢,冷聲說道:“人是某殺得!幾個胡兒喫了熊心豹子膽,敢來奪某的甲冑!不殺他,真當阿爺是面捏的不成!”

“沒錯!誰搶我們的東西,就是自尋死路!”

宋金剛身後,一個高大魁梧的壯漢高聲附和。

他這一開口,其他漢軍也隨之鼓譟,聲浪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將劉武周裹在其中。

這幫人都是隨同宋金剛一起投奔的,也就是宋金剛自己的部曲而不是恆安甲騎。

他們歸附未久,搞不明白狀況,不知道這些傳說中和胡兒浴血廝殺的邊軍,怎麼如今成了軟柿子?

心中早就不服不忿,加上如今又惹到自己頭上,當然不會有什麼好話。

對面的突厥人並沒有叫嚷什麼,劉武周知道,這不是對方怕了,而是突厥人沒有這個習慣。

尤其是這些奴兵,平日被約束得極嚴,就連喧譁叫嚷的權力也早已被剝奪乾淨。

在皮鞭木棒以及刀斧的管教下,他們已經養成了只動手不亂嚷的習慣。

對於他們來說,放箭揮刀收取人命,就是最好的態度表達。

真要是動起手來,就沒法收拾了!劉武周心急如火,偏偏宋金剛又不肯退讓,自己想要丟個人出來頂死都找不到落場勢。

就在這當口,只聽一陣囊囊軍靴聲響起,隨後便是甲葉鏗鏘之聲傳來。

這些日子廝混熟慣,都不用分神去看,就知道來人身份:執必部阿賢設執必落落到了!

第八百八十五章 梟雄(四十六)

執必落落帶的人不多,也就是二十幾個親兵扈從。

但是隨着這一小隊人馬的出現,現場的形勢也隨之變化!那些奴兵不再保持引弓待發的狀態,而是將弓箭指地,緊繃的手臂肌肉也略略放鬆。

熟悉突厥人的劉武周知道,這不代表突厥人放棄了廝殺,恰恰相反,這是他們準備徹底翻臉的準備。

作爲奴兵性命操持於頭人之手,之前執必落落沒出現,他們能夠自己做主。

若是處置妥當,讓帶頭的軍將放手,也就自行散去了。

引弓待發固然是做了廝殺準備,多少也有嚇唬人的成分。

最主要的意義是不讓對手進攻,而不是自己真的要動手。

可是現在不同了。

隨着執必落落出現,這些奴兵的一切行動都得服從阿賢設指揮。

沒有命令的時候不得張弓,哪怕是真的被人砍了,都不許胡亂放箭。

可只要執必落落一聲令下,這些人從現在這個狀態到放箭殺人,也就是幾個呼吸的時間便足夠了。

而且隨着執必落落出現,汾陽宮內短促而尖銳的號角聲此起彼伏,原本喧囂紛擾的汾陽宮,正在迅速恢復平靜。

這便是突厥人的厲害之處!突厥人兵民不分,並不是單純指他們舉族爲兵,打仗時候凡是能上去戰馬的都會投入戰鬥。

而是說他們的生活模式就註定了他們的戰鬥力和中原王朝的部隊不同。

遊牧加狩獵的生活模式,讓他們的族羣軍事化程度更高。

即便是這些衣甲不完兵民不分的奴兵,只要有狼騎居中坐鎮,就能迅速從狂歡進入戰鬥狀態。

此刻的汾陽宮殺機四伏,只要執必落落一聲令下,這些執必部的兵馬就會對恆安軍發動攻擊。

不同於突厥人的轉換自如,恆安甲騎雖然也是悍勇邊軍,且生活在苦寒邊地,生活習慣和突厥人其實沒有太大區別。

要說苦一樣苦,要說兇悍也是半斤八兩。

但是畢竟漢家軍伍注重訓練,兵民之間多多少少還是有着些許區別。

再加上自從劉武周火併王仁恭之後,爲了提防李淵可能的黑手,恆安軍擴充過快,訓練暫時沒有跟上。

在充分準備的前提下和突厥人廝殺,這還是可以的。

但是要說這種倉促間切換迎戰,眼下的恆安兵比起突厥人卻是頗爲不如。

眼下廝殺起來,一準是恆安軍喫虧。

再說就算能贏,也不能真的打起來。

劉武周自從引突厥兵入雲中、馬邑,已然把身家性命都押了上去。

對內劉武周的種種行爲令遊俠齒冷又得罪豪強,邊民素有血性,捨身殺人不是稀罕事。

何況如今他敲剝之很厲比王仁恭有過之無不及,面對這麼個暴虐之主不知多少人想要殺之後快。

對外又有李淵這麼個對頭,雙方雖然沒正式開戰,但是彼此之間已經擺明了是對頭。

等到李淵騰出手腳,必然會對馬邑展開進攻。

處於內外交困之中的劉武周,之所以還能坐穩寶座保全性命,全靠突厥各部數十萬控弦引弓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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