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322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她一早就察覺二嫂突然造訪必有緣故,隨後的種種表現,越發證明自己判斷無誤。

二嫂此來肯定是有機密要事相商,之前種種不過是掩人耳目。

二嫂有此心,自己就要配合。

楊思也確實冰雪聰明,不枉樂郎君賭上性命搭救。

不過這班姐妹也並非省油的燈,如果耽擱時間太長,勢必引起他人懷疑。

必須在最短時間內,把事情交待清楚。

只不過聽到嫂子所說言辭,李嫣還是控制不住發了脾氣。

簡直豈有此理!如果二嫂所言非虛,自己肯定要找李建成算賬!於公於私,他的行止都讓人忍無可忍。

以他的所作所爲,就該摘了兵符,押回長安治罪!再這麼下去,只怕前線的戰事都會無可收拾。

由於關山阻隔,對於前線戰事的消息所知不多。

哪怕是以李嫣之能,也就是知道徐樂邙山大捷,擊破瓦崗大隊人馬之事,於此中細節就一無所知。

想來應該是沒什麼大礙,畢竟李建成麾下有六萬精兵,徐樂又有一身絕技。

再加上王世充的兵力,前線差不多是十萬對十幾萬,怎麼都不可能輸。

可是從長孫音處得來的消息,卻是徐樂始終是以八百玄甲騎對陣整個瓦崗軍。

李建成坐擁精銳按兵不動,根本沒有支援的意思。

這且不說,不光兵馬沒動,就連糧草也未曾輸送。

徐樂和他的人馬是在無糧無救兵的情況下,和瓦崗軍做殊死搏殺。

天下間哪有這種道理!讓人爲自己賣命,卻連糧食都不曾給,這簡直是天理不容。

要知道李家如今已經掌握永豐倉,軍糧並不爲難。

李建成又是李家嫡長,少了誰的糧草也不會短了他的供給。

自己明明有糧,卻不肯給前線廝殺的將士送糧,說起來就算斬了他的頭都應該。

他不但不悔改,反過來還要勾結王世充,告徐樂的黑狀?

若是此刻李建成就在長安,李嫣馬上就會召集外面的一干姐妹打上門去,不管別的也先把李建成痛毆一頓才能出胸中惡氣!長孫音此刻神態嚴肅,語速也很快:“什麼時候了,哪裏還敢和九妹說笑?

此事千真萬確。

至於到底說的是什麼,二郎也不曾知曉。

不過從他們鬼祟行止看,肯定是要對樂郎君不利。

二郎如今處境你是知道的,他不是不敢進宮,而是擔心進宮之後非但幫不上忙,反倒是適得其反,是以只好請九妹……”

“我明白。

此事包在我身上。”

李嫣慨然應諾。

長孫音倒是沒那麼樂觀:“若思大娘在或許還好一些,偏生她又領兵於外。

九娘雖然是陛下愛女,可是此事關係重大,貿然踏入只怕於事無補,反倒是殃及自身。”

“我不怕!”

李嫣回答的斬釘截鐵:“我雖然不曾上過戰陣,但也不是那些弱不禁風的嬌小姐。

樂郎君在洛陽親冒矢石,我就爲他幫點小忙又算得了什麼?

阿姊不在也沒關係,我去尋母后。”

“阿姑的身子骨……”長孫音連連搖頭。

李嫣反過來安撫道:“二嫂放心,我自有分寸。

你且回府去跟二郎說一聲,不論如何我也要爲樂郎君和玄甲騎討個公道。”

打發走了長孫音的李嫣,假做無事發生,到宴席前轉了一圈,過一陣便以多飲了桂花釀爲由,來到後邊休息。

有楊思在前敷衍場面,倒也不用擔心冷場。

而回到內宅的李嫣立刻命人更衣,脫去自己這身胡服短打,換了一身仕女裙服,隨後命令僕從準備馬車直奔皇宮。

李淵寵溺子女,竇皇后也差不多少。

尤其是她早年間爲李家嘔心瀝血以至傷了根本,如今百病纏身神倦力怠,就更是期待子女相伴。

李嫣雖然不是竇皇后親生,但是骨肉情深絲毫不亞於他人,要見母后根本沒人敢阻攔,不費吹灰之力便直入寢宮來到母親身邊。

望着她那紅撲撲的小臉,竇皇后就知道女兒肯定是不久前才飲了酒。

對於自家女兒輪值做東的事情,她自然是知道的,心知這種時候前來怕不是探病那麼簡單,當下輕輕擊掌命令宮娥、宦官退下,又輕輕撫着愛女青絲說道:“誰那麼大膽子,敢讓我大唐公主受委屈?

只管說出來,阿孃爲你做主。”

“並非兒臣受委屈,而是我大唐的功臣受了委屈。

母后您可不能不管!”

房間裏點着安神檀香,香氣瀰漫讓人昏昏欲睡。

李淵端坐席上,望着面前滿頭大汗栈陶恐的軍將。

面上神色如常,心內則轉着不知何等念頭。

這名來自洛陽的密使雖然得到了李建成的保證,可是天威赫赫誰人敢犯?

望着面前的武德天子,這位素有勇名的將領,此刻卻是兩股戰戰遍體生津,一顆心險些從嗓子裏跳將出去。

所謂天威,不過如此。

殿內寂靜無聲,空氣彷彿已然凝固。

李淵不做聲,這名軍將也不敢言語。

不知過了多久,李淵終於發出聲音:“王世充讓你說這些於大郎,是何用心?”

“末將……臣……臣乃是軍漢,只知聽命行事,於王公所忠粺o所知。”

“是了。

一勇之夫又哪裏知道什麼大事?

自恃剛勇,以爲可以無所顧忌,卻不知自己不過是個草芥般的人物。

隨便一句話,便稀裏糊塗喪了性命,到死都不知自己死在誰人手裏,又是因何而死。”

這名軍將聽的雲裏霧裏,只是隱約覺得話頭好像不對。

不容他反應過來,兩道人影如同幽靈般出現在這名軍將身後。

兩人身手極爲迅捷,鎖喉捂嘴,不容這人發出動靜,便被拖向殿外。

李淵對此視若無睹,只是冷冷一笑,喃喃自語:“大郎……長大了。”

第八百六十八章 梟雄(二十九)

“毗沙門,我入你娘!他日落到阿爺手中,我不把你碎屍萬段,就不叫小門神!”

邙山之上,迴盪着韓約那如同黃鐘大呂一般的大嗓門,聲震九霄山谷迴盪。

這位素來以穩健聞名的玄甲大將,身披侯家傳家寶鎧,未戴兜鍪,披頭散髮望天怒吼。

若是貼近看去,便能發現他雙目赤紅滿面猙獰,望之如同修羅惡鬼。

在他身旁左右,徐樂、小六、步離全都沉默不語。

雖然未曾如同韓約這般破口大罵,但是臉上的神情也極爲難看。

在他們面前,是一座剛剛立好的墳丘。

在這個墳丘左右,零零散散數十墳包,皆是時日不久的新墳,墳丘上的木製墓碑也自完好,字跡十分清晰,尚不曾和埋骨此地的將相公侯同朽。

今日入葬的和這些墳丘主人一樣,都是玄甲騎成員。

他雖然也是徐家閭子弟,可是和韓約並沒有太深的交情,更不是親屬。

之所以令韓約如此失態,問題不在於死者本人,而在於埋骨於此的玄甲將士,正是這數十座墳丘,讓韓約的怒火忍無可忍,最終發出這大逆不道的咆哮。

若是此刻李建成立身於此,韓約拼着粉身碎骨,也會揮起神荼、鬱壘,把他打成肉泥。

自從披掛上陣之日,便已然有了必死之心。

當日徐樂帶着大家與王仁恭麾下那一營越騎廝殺時,誰又想過能活下來?

大家不怕死,只怕死得憋屈。

便是徐樂也知道,想要憑藉八百騎就擊破瓦崗軍是癡人說夢,就像不能指望一員鬥將就攻城拔寨一樣。

上將與精騎作用類似,都是作爲尖刀捅穿敵人的軍陣摧折其士氣,之後便是大隊人馬一擁而上,藉着這股銳氣取勝破敵。

大軍交鋒千軍萬馬,這種戰鬥少不了主帥居中調度呋I帷幄,一兩場局部戰鬥的勝負,很難影響最終的結果。

哪怕是黑甲徐敢馬踏天下的年頭,也不敢拍着胸脯說,就憑自己和部下的黑甲騎兵就能包打天下。

該需要步兵配合就得步兵配合,該需要友軍支援也得支援。

像眼下玄甲騎這種孤軍懸師於外,以八百騎力抗十萬軍這種仗,徐敢也不曾打過。

或者說他也不會去打這種仗,真要是李家當年讓他做這種事,他怕不是早就帶兵另投明主去了。

大家都是人,既然看出是火坑,憑什麼往裏跳?

按照徐樂的想法,也是自己的八百騎作爲前鋒,給瓦崗軍幾記狠的作爲教訓。

把對方的銳氣打下去,李建成再帶着六萬精銳上來幫場子。

自己的部下在戰場上就負責鑿穿瓦崗軍陣,擾亂敵軍指揮,又或者突擊敵主帥,至於一拳換一腳的搏殺,那就只能是李建成和他的部下來去做。

然而事情的變化,卻超出了徐樂的預料。

李建成的兵馬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紮在潼關一動不動。

把玄甲騎扔在洛陽,獨自面對瓦崗軍。

如果從紙面上看,玄甲騎也不能算孤軍,畢竟洛陽王世充賬面上還有數萬兵馬,又是瓦崗軍的主要對手。

如果是局外人評價這場戰鬥,肯定認爲是王世充的兵馬正面廝殺,玄甲騎能打則打不能打則走,不會遭遇什麼兇險。

可事實並非如此。

承擔瓦崗軍主力的根本不是王世充,而是徐樂和他的玄甲袍澤。

自從前者邙山大戰到現在,他們沒從後方得到一名援兵,沒得到一粒糧食,只得到了一道軍令:堅守洛陽,許進無退。

軍令森嚴,哪怕是徐樂也不能輕易觸犯。

除非他現在就下定決心反出大唐,否則就必須按照李建成的軍令行事。

這道命令等於斷了玄甲退路,逼迫他們必須在此和瓦崗軍做殊死之鬥。

不但如此,他們的駐地也發生了改變,從洛陽城變成了洛陽新城。

所謂洛陽新城,是王世充於洛陽城外邙山腳下新築的砦堡。

守城必野戰,如果單純的閉門死守,於戰略上就落了下風。

一般來說名城大邑四周都會根據地勢修建砦堡、關卡作爲支撐。

每一個砦堡都屯駐兵馬,外敵來攻的時候,這些砦堡就是有效的緩衝。

攻城方必須分兵對付這些砦堡,把它們全都拔除之後,才能集中力量攻打城池。

否則你的任何佈置都很難從容展開,攻城器械也沒法推到城下。

之前瓦崗軍和洛陽的大戰,王世充主動出擊,也是因爲洛陽周邊的這種砦堡大半毀於兵火,剩下的幾個不足以拱衛城池。

就在瓦崗軍退走之後,他便命王仁則徵發城中丁壯,不惜人力物力搶築營砦。

以人命爲代價,修築這些營壘的速度遠比平日爲快,這段時間內已經築了若干砦堡,其中較大的兩個都被稱爲洛陽新城,內部以甲乙區分,而這兩個新城,就是玄甲騎如今的駐地。

兩座城以城爲名,但是並沒有城池之實,就是兩座比較大的砦。

其堅固程度和規模與當日雲中的那些軍寨差不多,一個軍寨屯幾百騎,勉強可以住得下。

軍寨內廣修馬廄,又有糧草以及弓矢等戰守器械,安排看上去也無可指摘處,但問題就在於,這兩個砦堡的位置太過突前,根本就不是洛陽的門牙,而是洛陽的兩條觸鬚,距離本體實在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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