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天下間的英雄豪傑,人人都可以戳他的脊樑骨,將他罵得體無完膚。
是以蘇威非常篤定,徐樂這次只有一條路,那就是向自己發問,求自己說出當年之事。
就算他態度上沒有那麼謙卑也沒關係,自己也不需要他謙恭,只要有這麼個機會,自己就可以當姓f明昔日舊事。
輕咳一聲清了清喉嚨,蘇威已經準備將醞釀一路的話當場說出。
可就在這當口,卻見徐樂猛地一拍案几,伴隨着一聲悶響,他面前那張木案應聲斷裂。
殿堂中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徐樂身上,蘇威的心也不由得爲之收縮。
他的態度,可不像是要虛心求教。
第八百五十四章 梟雄(十五)
“蘇威!”
徐樂的聲音並沒有特別的暴躁,但是卻如同冬月裏神武山間的風,寒冷刺骨直往人骨頭縫裏鑽,讓人從身體一直冷到心裏。
“當年舊事某未曾親歷,自然不知內情。
不過按你所說,知曉內情之人都已離世,便只有你知道真情,是也不是?”
徐樂的眼睛緊盯着蘇威,語氣態度根本不是請教前輩,反倒是像長安城裏不良帥在審問剛剛抓到的俦I。
蘇威活了這許多年,雖然幾經沉浮但是體面仍在,幾時這麼被人當面質問?
心中既怒且懼,下意識地點點頭,於氣勢上已經完全被徐樂所壓制。
“既然如此,那麼某如何知曉你口中所言是真是假?
既無旁證又無人證,全憑你信口雌黃隨意編排,還要某相信你的言語?
你這是將某當成了三歲娃娃任你擺佈?”
說話間徐樂已經霍然起身,胼指朝蘇威面上指去:“我徐家滿門被禍,大仇不可不報!不管仇人是誰,只要他尚在人世,某必然訪查清楚結果其性命!然若是有人藉機耍弄手段,將徐某看作可以擺佈的傀儡,那便也是我的仇人!兩國構兵不戮行人,看在你是使臣份上姑且饒你一遭。
日後我玄甲騎馬踏瓦崗之時,定要老兒首級!”
說完這幾句話,徐樂轉身就走再不停留。
蘇威木在那裏幹張着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位大隋文臣中出了名的人精,素來以辯才無礙成名。
便是楊堅、楊廣父子與他交談時,也往往被他口才所敗,才讓其幾次脫罪死裏逃生。
自出世到如今,啞口無言不知如何作答的情形,還是第一遭。
王世充在旁冷眼旁觀卻是一語不發,彷彿一切都和自己沒關係。
直到蘇威身後那名女子模樣的武士跟着徐樂走出大殿,王世充臉上才露出一絲陰笑,朝着蘇威輕聲招呼:“邳公?
邳公!”
蘇威這才轉過頭,王世充朝他使了個眼色,提醒蘇威注意其身後武士的離開。
要知蘇威此來隨員雖多但是大多身份低微,不足以進入殿內共商大事。
真正隨同蘇威進來的隨員,就只有那個武士。
隨着他的離開,蘇威現在孤身一人,再沒有耳目監視其言行。
他和王世充之間,終於有機會可以聊幾句真心話了。
徐樂走路的速度並不快,但是步伐有力落地生根。
如果仔細看去就會發現,徐樂的步幅和走路的節奏始終沒變過,從他入殿到他拍案而去,始終是一個頻率。
換句話說,徐樂不管看上去如何憤怒,其實心如明鏡並未因憤怒神智迷亂。
他從大殿走出腳步不停繼續往前,可是並未急着返回玄甲騎軍營,而是在洛陽城的街巷間開始穿行。
徐樂之前也沒來過洛陽,不過這也沒什麼,昨晚上的時候,他已經和步離換了夜行衣,以一手飛檐走壁的功夫在洛陽城的坊巷間往來一遭,將城中道路地形牢牢記在腦海中。
這也是爲將者應有的細心。
兵家五要,道天地將法。
爲將者不明地理不知地勢,還拿什麼打仗?
這地形不光是城外,城內也是一樣。
徐樂可從沒認爲只有瓦崗纔是敵人,洛陽城裏這位王世充,從一開始就是李唐的對頭,哪能不防一手?
他可沒有把後背交給外人的習慣,玄甲騎歷來都是自己保護自己,從不依賴外人。
再說就算王世充不動手,將來二郎也得收拾他。
這大好的城池,不能被一個動輒以人爲糧的魔頭長期控制。
先一步搞清楚城中地形府庫位置,也好爲日後做個準備不是?
正因爲有了昨晚那場夜行,是以此刻的徐樂在城中穿行毫無障礙,穿街過坊如履平地。
由於此時的洛陽已然不復昔日規制,坊間的木柵早就被挪作城防之用,理應緊閉的坊門也大敞齊開,倖存的百姓依舊排着長龍,等待領取真正屬於人的食物。
每口大鍋旁邊,都有全副武裝的兵士,他們基本都是玄甲騎將士,只有少量成員是洛陽本地軍卒。
徐樂並沒有對他們招呼發令,而是自顧行走,那些軍漢自有差遣在身,未奉命令也不敢擅自停手。
穿街過坊,再轉兩個彎,眼前便是個偏僻的巷子。
即便是在太平年月,這等陋巷對於百姓而言也不是什麼太平所在。
這裏既沒有居民也遠離不良人巡視路線,天生就是拿着解腕尖刀等待肥羊孤雁上門的遊俠兒發財的寶地,普通人自然是能避則避。
現如今走得動的人,全都到外面去領粥飯,這裏就更是鬼影子都不見一個。
小巷很是狹窄,兩人無法並行。
前方一堵牆攔住去路,而左右則是幾丈高的牆壁,將這裏圈成一個回頭彎。
徐樂停住腳步面對着前方牆壁手按腰間寶刀刀柄冷聲道:“此地無人打擾,是個了結恩怨的好地方。
想要爲翟讓報仇,就只管動手。”
在徐樂身後約莫十步開外的地方,那位姿色遠勝尋常女子的瓦崗武士也停下了腳步,雙眼緊盯着徐樂後心沉聲說道:“樂郎君果然名不虛傳。
你早已發現我的行蹤,卻不肯開口求援,這份膽氣令人佩服。
不過你身爲玄甲騎一軍之主,若是埋骨於此,你的部下又該如何?”
“素聞瓦崗都是草莽豪傑,不管行事如何,總歸都是些直性子好漢。
如今看來怕是也不過如此。
要說報仇,就該在疆場分個高下,玩這些陰衷幱嬎闶颤N大丈夫?
派個蘇威挑撥離間,又讓你來行刺,也不怕天下英雄笑掉大牙!”
說話間徐樂腰間寶刀已經出鞘半尺,陽光照在刀身上,寶刀爍爍放光。
徐樂緊握刀柄,深深吸入一口氣,雙足微微岔開不丁不八,兩腿蓄力整個身體也繃成了一張拉滿弦的強弓。
一聲“嗆啷”聲響起,隨即身後又傳來男子的聲音:“李某乃是頂天立地的好漢,第一不會行刺,第二不會從背後暗算傷人。
我來洛陽,只爲和你公平比鬥,讓你死的心服口服。
若是以卑鄙手段取勝,只會辱了翟頭領的名號!轉過身來,某給你個痛快。”
他雖然長得像個女人,但是說話聲音如同黃鐘大呂雄渾有力,和他的外形形成強烈對比。
徐樂想到此處,臉上不由露出一絲笑容。
怪不得這人在殿內始終沒有發出聲音,否則的話怕不是要嚇王世充等人一跳。
也難爲瓦崗,居然還有這等人物。
笑歸笑,徐樂可沒有小看對方的意思。
歷來驕兵必敗,兩人廝殺生死只爭一線,這時候誰要是大意輕敵,就活該被對手斬於刀下。
明知道自己靠真實手段陣斬翟讓,還敢孤身一人對自己發起挑戰也不用任何暗算手法,這說明來人的步下武藝肯定在翟讓之上。
瓦崗之所以敢放心讓他前來,想必也是有足夠的把握。
從殿內此人的敵意能讓自己產生反應,也足以證明,其武技修爲已經達到了一個層次。
倒不是說一定比自己了得,而是說具備威脅自己的實力。
獅子搏兔都要用盡全力,何況是眼前的不是什麼兔子,而是一隻猛虎。
徐樂心中不驚反喜,瓦崗軍給自己帶來的驚喜,還在驍果軍之上。
真不知道他們從哪網羅了這麼多身懷絕技的好漢,總是殺一些無名下將有什麼意思,以高手磨礪武技,才能練出真本事!雖然知道對手厲害,但是徐樂也沒有轉身的打算,依舊背對着來人。
“某既以後背對你,自然是有這個把握。
你我對峙這麼久,該有的準備都有了,就算你眼下殺了我,都不能算作偷襲。
再說兩軍交戰無所不用其極,哪還有那麼多窮講究?
想要報仇殺人,就只管放馬過來,倒讓我看看你有多大本事,能不能拿下我的首級!”
只聽身後之人一聲低吼,隨後徐樂便覺一道金風,襲向自己的後心。
由於是以隨從護衛的身份出現,這名武士身上並沒有披掛沉重的札甲,而是一身逡屡鄯g佩刀。
他這身打扮在防護能力上自然不能和介冑之士相提並論,不過在動作上就比全副武裝的甲士要便捷許多。
而這名酷似女子的武士,更是個行動猛如虎捷如豹的好漢,身形之快幾可與肉飛仙沈光相提並論。
金風至、刀鋒至!徐樂還是保持着之前的姿態,腰間佩刀出鞘一尺有餘並未完全拔出,對方顯然也是要抓住這個機會,不讓徐樂拔刀在手,就先斬下他的人頭。
可是徐樂又豈能讓其如願?
就在來人出刀的同時,徐樂雙足用力蹬地,身體激射而出,向後猛撞。
與此同時,徐樂屈臂使肘,一記凌厲的肘擊直取來人的肋部。
之前在大殿裏已經見過這個人,雖然只是驚鴻一瞥,徐樂也已經牢牢記住對方的身高以及體魄。
是以此刻根本不必用目觀看,全靠記憶與感覺出手,也絕不會錯了方位。
他故意拔刀一尺而不是全部拔出,就是故意誘敵搶攻,眼看對方中計,自然也就不會留情。
可是就在徐樂出手的剎那,他也意識到:自己中計了。
第八百五十五章 梟雄(十六)
高手較量不僅是武藝的比拼,同時也是致缘谋若Y。
尤其是生死搏殺的時候,更是要時刻提防對方的計策,同時要想方設法給對手設置陷阱,讓其落入自己的計算之中。
徐樂拔刀誘敵搶攻,卻不想來人的攻擊同樣也是假的。
就在徐樂一記肘擊攻出的同時,對手也做了一個令徐樂想象不到的動作:棄刀!由於來人是以侍衛身份站在蘇威身後,並不適合配備長兵。
因此他身上也只帶了一口直刀,並沒有其他武器。
殺人這種事,自然是用兵器最爲簡單便捷,哪怕是徐樂,也是提防着對手的兵器。
棄刀這個不合常理的動作,即便是徐樂也不曾預料。
而隨着對方丟棄直刀,空出來的雙手直接按住了徐樂的肩頭,藉着這按肩借力,身形在空中變向,隨着徐樂的身體向後倒退。
就在徐樂的手肘即將擊中此人肋骨時,此人吐氣吸胸,胸膛生生向內凹陷數寸有餘,徐樂這一肘自然落在空處。
人的身形臂展都有其極限,爲了保證每一擊力道用得恰到好處,發力之初拳腳的落點也都是註定的。
對手的胸膛雖然只縮入幾寸,于徐樂而言,已經是成敗之間天壤之別。
再者這人的退後速度和徐樂身形倒退的速度相若,如此一來徐樂即使再想讓手肘多打幾寸也無可能。
這還不算,男子雙手搭住徐樂肩頭隨後便是用力一抓。
徐樂只覺兩肩上陡然多了十把鐵鉤,狠命地朝自己的皮肉裏面鑽去!原來也是個角抵高手,怪不得敢兵行險着,以棄刀爲手段,就是爲了打一個冷不防,近身顫鬥發揮自家的手段。
徐樂一聲怒吼,雙臂猛地一抖,隨後就是一記頭槌朝後猛撞!那人顯然手段也自高明,感覺到徐樂發力之時已經先一步撤手矮身,避開這一記頭槌,雙手猛扣徐樂腰梁,隨後用盡全力向上託舉將徐樂舉在半空。
武人講究力從地起,雙足離地乃是武家大忌。
那人眼看徐樂無從借力,忙將他的身子朝地上猛地摜下!可是不防徐樂雙足離地雙手可沒空着,藉着對方舉起自己的當口,雙手齊出抓住此人雙肩隨後用力一拽!撲通!一聲悶響如同砸夯,兩條同時倒地,速度竟是不分先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