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如今派蘇威前來,莫非是準備把交易的規模擴大?
王世充倒不是說對於那些糧食無法拒絕,再怎麼難他都挺過來了,不至於因爲這點糧食進賬就欣喜。
可如果蘇威此行真是爲了把這種交易由私轉公,無疑就是向自己釋放了一個信號:瓦崗軍短時間內不會攻打洛陽。
對於王世充來說,這纔是真正的好消息。
如果不是瓦崗大軍時刻威脅洛陽,自己何必像供祖宗一樣供着玄甲騎?
再說李建成那六萬兵,也如同一口利刃懸於頭頂,稍不留神就可能落下來,把自己切爲兩段。
對自己來說,最好的結果莫過於維持三方均勢。
最好是瓦崗軍因爲翟讓之死遷怒李淵,讓他們打個天翻地覆,自己可以趁機恢復元氣再做打算。
想到固然是好,可是蘇威的口氣和態度,又讓王世充有些拿不準。
作爲大隋官場的人瑞,蘇威盡展所長,讓王世充領略了什麼纔是真正的官場風儀。
看上去態度諔┭栽~懇切,實際上什麼正經話都沒說。
所有的態度都是模棱兩可,既可以認爲局勢已經轉危爲安,也可以看作是決戰之前的最後通牒。
饒是王世充致赃^人,也猜不透其中真意。
他唯一可以斷定的是,蘇威此行最大的目的不是跟自己交易,也不是向自己表達什麼態度,而是找徐樂。
按說徐樂陣斬翟讓,和瓦崗就是不死不休。
蘇威是個文官,報仇的事情輪不到他,但是起碼的態度應該有。
不但不該尋找徐樂,反倒是該主動避開,以證明自己和僮硬还泊魈臁�
可是蘇威說不上幾句話,就往徐樂身上拐。
而在他身後那位美人監軍也不動聲色,顯然是默許蘇威行爲,這就透着幾分蹊蹺了。
他們急着找徐樂幹什麼?
又爲何以自己作筏?
既擔心瓦崗軍和李淵聯手,先把自己吞下去,更擔心自己不明不白成了兩家交鋒的替罪羊,將來李家的怒火自己也要跟着承擔。
要想從蘇威嘴裏套出真話自然不容易,但王世充終歸不是泛泛之輩,察言觀色之下也有所得。
蘇威雖然看似從容鎮定,實則心中很是緊張。
按說這麼個出使外加交易的差遣,不管成敗都不至於招來厄撸^不至於如此。
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他這次來不光是爲了見徐樂那麼簡單,而是要藉機會做點什麼,要做的事還非同一般。
王世充不免又打量打量蘇威,就這麼個風燭殘年的老頭子,怕是隨便一個軍漢都能打殺了他。
這種人就算有百八十個,又能把徐樂這麼個武人怎樣?
就在王世充想着的當口,一陣沉重有力的腳步聲,自門外傳來。
蘇威舉目向門口看去,來人這時也自外而入,不等王世充引薦,蘇威已經搶先起身,搶步向來人走去,口內喃喃道:“像!像極了!不想老夫有生之年,還能重遇故人之後!”
第八百五十三章 梟雄(十四)
望着眼前老淚縱橫一副重見故人之後心情激盪以至於失態的蘇威,徐樂心中並無半點感動,反倒從心底生出強烈的厭惡。
這位大隋遺老官場人瑞,在徐樂眼中,就像是一具腐朽的屍體,身上散發着濃烈的酸臭味道,燻得徐樂頭暈眼花直欲作嘔。
哪怕是在屍山血海的戰場上,被血腥以及焦臭味淹沒時,都不像現在這麼難受。
哪怕蘇威一見面就認出自己,徐樂還是不會把他當成自己人看待。
雖說自己從沒和父親見過面,但是從爺爺以及李淵等人口中,也瞭解過父親的性情、爲人。
他是徐家的少年天才,天生就該在戰場上建功立業的好漢,與爺爺一樣,都是樸實剛健董道直行的豪傑,絕不會和蘇威這等人有什麼交情。
再說他現在惺惺作態,當初在江都時,也沒見他主動前來結交,越發證明此時表現出的所有善意均爲虛假。
徐樂並不介意別人的白眼或是輕視,只要是發自本心就沒什麼。
人生在世本就會受人臧否,不可能所有人都說你好,就像不會所有人都說你壞一樣。
有誤會就說明,有敵意便較量個高低,都好過像蘇威這般做做。
他強忍着不快,沒有把他丟出去,只等着看蘇威下一步動作。
自己殺了翟讓,和瓦崗上下理應不共戴天,蘇威這種人最是乖覺,按說和自己割席都來不及,又怎會這般示好?
這裏面肯定有詐!哭了好一陣,蘇威才拉着徐樂的手來到席前落座,不等王世充等人發問主動開口。
“黑甲徐敢、長安衛郎,都是我漢家一等一的好男兒。
只可惜生不逢時未遇明主,否則也不會落得那般收場。
老朽無能,無力援救故人,眼看豪傑有後,心中才得安定。
總算老天有眼,讓徐家又出了一個偉丈夫。”
徐樂冷哼一聲:“蘇公此言若是爲瓦崗所部知曉,只怕與你有些妨礙。
據某所知,瓦崗軍中盡是些快意恩仇的好漢,他們多半年不願意聽到有人誇獎自家仇人。”
“此言差矣。
兩軍交戰死傷難免,徐將軍堂兵正陣以一身武藝取勝,又怎麼說得上是冤仇?
翟頭領技不如人無話可說,瓦崗軍將也不是不明事理的,自然不會把這種事記在心上。
再說我家主公乃是堪比堯舜的明君,自然明辨是非,絕不會胡亂遷怒。
若是當真把徐將軍當作仇人,又怎會以軍糧相贈?”
徐樂臉色一沉:“某爲大唐武將,聽不得僞王名諱!”
隨着這句話出口,徐樂能感覺到席間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自己這話可不光是對李密,連王世充以及名義上的皇泰主楊侗都捎帶在內。
這本來也是自己的意圖所在。
從一開始自己就不認可王世充和蘇威這種交際方式,明明就是兩國仇敵不死不休,搞這種把戲有什麼意思?
大家互相吹捧幾句,表面上一團和氣,回頭該交手還是交手,這種假客氣的意義又在哪裏?
有什麼就說什麼,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既然是仇敵就拿出仇敵的態度。
哪怕是交涉和談,也該堅持自己的立場身份,這樣纔是大丈夫所爲。
表面一套背後一套,這邊說說笑笑回頭沙場拼命,這事自己沒什麼興趣,尤其是對蘇威這種人就更沒必要。
與其按着對方的腳步走,還不如自己主動打破規則,讓他們無所適從。
果然蘇威被嗆了一句,有些不太習慣,看着徐樂一時竟是不知該如何言語。
顯然這位大隋老臣已經習慣了他所熟悉的社交方式,徐樂這種完全不符合官場規則的態度,讓蘇威有些無所適從。
終究年老成精,蘇威遲疑片刻,隨後還是強笑道:“忠臣孝子人人敬仰,徐將軍赤膽忠心着實爲武家典範。
不過徐將軍雖然當得忠臣,卻不知是否稱得上孝子?”
徐樂眉毛一挑,一雙虎目圓睜死死盯住蘇威,一記老拳險些直接拍在蘇威臉上!這老兒好大的膽子,居然敢觸自家逆鱗!駙馬竇奉節辱及自己父親,照樣捱了揍,若不是看在李淵父子以及李嫣面子上,自己差點結果了他。
蘇威喫了熊心豹膽,也敢來捋虎鬚,他算什麼東西?
蘇綽之子也好,大隋四貴也罷,跟自己有什麼關係?
誰敢對我不敬,對我的父母不敬,就得付出代價!若不是看着他一把老骨頭又是個文官,現在就得給他點顏色看看。
徐樂這邊剛一發作,隨後也感覺到有人盯住了自己。
一道有質無形的銳氣抵在自己後心處,自己這邊一動,那邊就會有所動作。
這種銳氣並不是真的刀劍暗器,而是高手的關注。
身爲當世一等鬥將,感知自然格外敏銳。
這種感知也不是胡亂來的,如果有人對自己圖植卉壘鸵揪@人就得活活累死。
越是上將越是能夠分辨什麼樣的威脅是真的,什麼樣的敵意就只是痛快痛快嘴,根本沒有實際殺傷。
能讓自己產生這種如芒刺在背感覺的,肯定是個身懷絕技的頂尖人物,不會是尋常角色。
那又怎樣?
就算蘇威身邊帶了千軍萬馬,膽敢觸我的逆鱗,也要他不得好死。
區區一名護衛,又何足論?
徐樂根本沒有考慮身後那似有似無的威脅,只雙眼緊盯着蘇威隨時準備出手。
王世充那邊一言不發,只看着兩人眼珠不住轉動。
蘇威神色也有點緊張,但畢竟是見過風浪的,還是能夠勉強維持從容。
“徐將軍息怒,老夫素來敬仰徐家忠勇,又怎會出口相辱。
只是有感而發,將軍勿怪。
徐將軍滿門被害,身爲孝子就該爲父報仇,是不是這個道理?
大丈夫立身於天地間,若是不能爲至親報仇,空有一身勇力,又有何用?
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楊廣、楊素已死,這話說來又有何用?”
徐樂態度根本沒有鬆動,依舊死死盯着蘇威。
蘇威反倒是越發鎮定:“他們雖死,徐將軍得仇人卻還在人世。
衛郎君之死牽扯甚廣,那麼一位不世出得豪傑,又哪會那麼輕易就被人害了性命?
何況當日之事牽扯儲位,更不是一二人所能爲。
楊廣、楊素固然是正凶,但若是沒有幫兇暗下毒手,衛郎君英雄蓋世,又怎會妄自殞命?
只不過當日之事牽扯之人無不是權傾朝野,如今更是如日中天無人可及。
世人敬之唯恐不及,又有誰敢揭其陰私?
再者當日之事關係重大,尋常人又怎會知曉其中機密?
知道內情的死走逃亡所剩無幾,再過數載怕是就真的成爲祕密不復爲人所知。”
說到這裏蘇威不再言語,手捻鬚髯看着徐樂,其用意自然再是明顯不過。
若是徐樂想要爲父報仇,想要找到隱藏幕後的真兇,就該來問他蘇威!別管蘇威人品德行怎樣,他這把年紀可不是白活的。
有其他承父蔭庇,結交的都是大隋貴人。
上層圈子裏的機密對他來說,很多就是茶餘飯後的談資,根本瞞不過其耳目。
再者說來,蘇威曾經也是楊廣的心腹,楊廣能坐上帝王寶座,得蘇威之力甚多。
當日移宮之變得種種機密,蘇威肯定一清二楚。
要說當今世上能夠明確指出當日導致徐衛死亡真兇的,蘇威確實首當其衝。
楊廣登基之後對於昔日盟友舊部有過一次針對打壓甚至可以算得上清洗,很多心腹重臣被殺被貶,知道內情的人已經死的差不多,蘇威算是唯一倖存者。
他能夠提供的線索肯定比其他人更多也更爲準確,在楊廣楊素等人死後,怕是也只有他能將當年之事分說明白。
是以他有這個自信,徐樂會向自己低頭。
哪怕僅僅是爲了父母之仇,這個頭也由不得他不低!忠孝爲立身之本,大隋立國之初,開皇天子便大力推行孝經,將其作爲教化百姓的手段。
畢竟經歷了南北朝亂世,人心早已變得躁動兇戾,如果不加以約束,所謂人間依舊還是率獸食人。
普通百姓不食俸祿,不能用忠君爲約束,但是人人都有父母,孝悌之道就是最好的人心藩籬。
這麼多年下來,大隋雖然已經毀滅,但是人心總算有了束縛。
哪怕真正的亂臣僮樱惨诳陬^支持孝道。
若是你連孝道都可以摒棄,那麼手下的文武又爲何要忠於你?
火併了首領取而代之,豈不是更快活?
徐樂雖然神勇,但若是落個不孝名號,威信自然大受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