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沒有自己的將令離開隊伍,這本身就是觸犯軍法。
小六雖然是個半大孩子有些時候難免做些糊塗事,但是在軍中已經這麼久了,基本的規則他是明白的,不可能在這種大事上犯錯。
那麼最大的可能,就是這個貴客來自城外。
所謂亂世必然有很多東西和太平年月不同,除了人命變得輕賤,還有一個很重要的特點,就是人變得模糊。
敵友之分懸於一線,今日知己明日便可能白刃相向。
如果不是明確的將帥不合,李建成兵屯潼關的行爲,其實還可以看作是個謹慎的表現。
畢竟誰也不能排除王世充突然和瓦崗結盟,反手暗算唐軍的可能。
就算是兩方死戰,該有的聯繫也還是得有。
打仗就是如此,打打談談或是邊打邊談,都再正常不過。
瓦崗方面派來使者拜訪王世充,並不算多特殊,但是其帶來糧草又要拜訪徐樂,就實在透着蹊蹺。
糧爲軍中根基,瓦崗軍糧食再多,也沒理由拿出來資敵。
對於瓦崗來說,糧食其實就是一件有力的武器。
控制糧草就等於扼住了王世充的喉嚨,這時候帶糧食送禮,那些瓦崗軍將怎麼答應?
更別說特意提出拜訪自己,就更讓徐樂有些納悶。
不管怎麼說,洛陽的主人還是王世充。
瓦崗要談任何事情,都是王世充做主,自己無非是援軍的戰將,軍國大事不歸自己控制,拜訪自己幹什麼用?
韓約也聽出內中的不妥之處,連忙問道:“來的是文官還是武將?
他叫什麼名字?”
小六道:“來得是個老倌兒,看穿戴就是個文官。
再說就他那副模樣,風大點都能吹散了架,怎麼也不像是個會武藝的。
至於名字……我想想……好像是叫蘇什麼?
我沒聽清,但是王世充這邊似乎很是敬重,我回來的時候,王世充已經親自去迎接了。”
“王世充迎接?
瓦崗軍裏還有這等人物?”
韓約皺着眉頭思考:“沒聽說瓦崗有哪個好漢姓蘇,就算是有,也不至於如此吧?
這老兒還要見阿樂?
他到底是誰?”
“蘇威!”
徐樂這邊給了韓約答案:“雖然還沒見到他,但是瓦崗軍中能有這等排場的,也就只有他一人。
王世充迎接他也沒錯,若非是亂世,他怕是連迎接蘇威的資格都沒有。
如果論資望輩分,就連瓦崗軍的李密,也是望塵莫及。
只不過他居然還有面目活在人世?
倒是讓我有些出乎意料,還以爲他早就殉國了呢。”
此刻,洛陽城門處,王世充望着端坐高車之上的蘇威,心中的念頭和徐樂差不多。
真沒想到,這老兒居然還有面目活在人世?
細算下來,他是先附逆於宇文化及,又從凫独蠲堋�
看他那模樣全無半點愧色,似乎真的把自己當成了大魏重臣開國元勳,這份厚臉皮的手段,就算自己怕也是望塵莫及。
不過沒辦法,且不說蘇威代表的瓦崗軍以及他帶來那足以成爲全軍救星的糧食,單是其自身的履歷資望,自己也必須對他保持表面恭敬。
連宇文化及、李密那種亂臣僮佣贾酪翊约焊荒苡兴p慢,至少現在還得對他持後生晚輩禮。
畢竟說起來,這位老人不管人品節操如何,其出身門第以及經歷,都足以傲視大隋,讓人不敢輕視。
就算是李淵遇到他,也得跟自己一樣畢恭畢敬,保持表面的禮數。
再說這洛陽城和蘇威還真有點淵源,正是在他的諫言之下,紫微宮的中軸線纔沒有選擇絕對意義的居中,而是南當伊闕北指邙山頂,整體略向西北偏移。
於人於地,王世充對他都得講禮數,不管心裏怎麼看不起他,表面上還是得保持個客氣。
蘇威也很是乖覺,並沒有因爲王世充的禮遇就真的目中無人。
作爲大隋官場人瑞,敷衍場面乃是看家本領,對待王世充的分寸拿捏的很好,既沒有讓人感到不快,也不至於過分親近,讓己方的人生出疑慮。
不過王世充還是感覺的出來,蘇威對自己的態度很大一部分是裝出來的,很有些心不在焉。
他關注的重點根本不在自己身上,也不怎麼在意洛陽,更沒有藉機窺伺城防的意思。
相反,倒是三兩句話之後就往徐樂身上繞,試圖從迎接的人羣裏找到徐樂的身影。
這老兒是爲徐樂而來?
王世充生性狡詐,一下子就猜出蘇威此行用意。
原本以爲他送糧前來,是藉機和洛陽談判,雙方能夠以一個較爲平和的方式罷戰。
自己大張旗鼓的迎接,也是有這方面考慮,希望能夠向瓦崗示好終止這場戰爭。
可是現在看來,是自己想錯了。
瓦崗根本就沒想過和自己和談,送糧遣使都是藉口,目的就是見徐樂。
他們見徐樂做什麼?
派蘇威這麼個降臣爲使,又是什麼意思?
要知蘇威雖然在大隋官場地位非比尋常,但是文武殊途,何況徐樂出身神武農家,蘇威的官職再高,資望再老,對於徐樂來說都沒什麼影響,雙方更不可能有交情。
就算瓦崗想和徐樂勾兌,也不該派這麼個人,這裏面到底有什麼圖郑�
蘇威出身京兆武功,其祖上乃是曹魏侍中蘇則,而蘇威的父親就是北周奠基人宇文泰身邊得力重臣:蘇綽。
昔日關中雙雄對峙,東魏強在武功西魏勝在文治。
本來西魏的土地、丁口、兵力都不能和東魏相比,戰陣上也是敗多勝少。
但就是靠着文治之功生生堅持下來,熬死了高歡最後又熬死了整個北齊。
這其中蘇綽居功至偉,甚至說是第一功臣也不爲過。
其創制計賬、戶籍等法,精簡冗員,設置屯田、鄉官,又上“六條詔書”作爲西魏統治綱領。
最重要的是他所提出的“朱出墨入”法,更是成爲了天下公文案牘的標準範式,自創立之後便通行天下。
現如今各路諸侯對於大隋制度看法不一,有的沿用舊法有的推行新制,但是沒一個人反對“朱出墨入”法,全都在自己境內推行。
就憑這一點,蘇綽便爲天下官吏所敬重,蘇威承父祖遺澤,自然也就不會混得太差。
蘇威少年成名,年未及冠便有神童之名。
彼時北周當政的,正是那位“慶父再世”大冢宰宇文護,他素聞蘇威才名,想要找他爲婿。
蘇威心知以宇文護所作所爲日後難得善終,不願意和他有所牽連,又懼怕宇文護的權勢,乾脆一溜煙跑到山裏藏起來。
其動輒入山避難的生活方式,也是從這一刻開始。
從娶宇文護的女兒新興公主,再到入朝爲官、該朝換代、侍奉新主。
蘇威動不動就要跑到山裏,通過這種方式表達自己反對的態度,但是每次又都會妥協,最終向權貴低頭,乖乖服從命令。
他先後侍奉北周、大隋兩朝數帝,經歷昏君、暴君不知凡幾,始終能矗立不倒。
甚至經歷江都兵亂這等慘禍,都能保全首領官位,固然是有着父祖蔭庇,與其身段柔軟關鍵時刻懂得低頭的特質也很有關係。
這麼個人天生就和武人合不到一起,就算徐敢父子在長安的時候,也跟他談不到交情。
那他爲何急着要見徐樂?
兩下里又想要說些什麼?
第八百五十一章 梟雄(十二)
王世充的疑問,也是徐樂的疑問。
他知道蘇威是何許人,也瞭解他的出身履歷,正因爲此始終不認爲自己和他有結交的必要。
其實就是爺爺向自己介紹蘇威時,語氣裏也充滿了不屑。
這倒不是說文武殊途的問題,純粹就是從人格上看不起。
同樣是蘇家人,徐敢提起蘇綽,語氣裏就充滿敬意。
不止一次表示過,比起那些沙場上驍勇無敵的大將,蘇綽蘇行臺更值得敬仰。
自家手段只能殺人,蘇綽蘇行臺的手段可以救人乃至救國,兩相比較終究還是蘇行臺高明。
只是蘇綽再怎麼本事,也和自己的子孫沒關係。
徐敢從不認可靠血脈傳承就能坐擁富貴這種事,想要富貴功名就該靠自己的雙手去爭取。
蘇綽的功勞大,子孫享受些田地財帛無可厚非,可因爲蘇綽之功就推崇蘇威就毫無道理。
畢竟蘇綽死的時候蘇威才五歲,他又能從自己父親身上學到多少本事?
如果單純只是這點,徐敢對蘇威最多也就是當路人看,不至於有所不滿。
而且客觀說來,蘇威也有諫言君王推行仁政,希望刑簡政清體恤民力等功績,也不能說是一無是處。
真正惹來徐敢鄙視的原因,還是蘇威那些逃跑經歷。
男子漢大丈夫行事不悔,既然拿定了主意便要走下去,大不了將性命丟給他,又算得什麼!前怕狼後怕虎,做事瞻前顧後,能成什麼大事?
亂世難喫太平飯,蘇威平日高談闊論,遇到危險就往山裏跑,過幾天又乖乖跑回去幹活。
這種行爲和南北朝時候那些談玄講道的南朝名士沒什麼區別,南朝的基業就是敗在這幫人手裏。
大隋好不容易由亂入治,正是該與民修養,怎能讓這種人竊據高位?
可是蘇威既有蘇綽之子這個身份,自己又善於揣摩上意,哪怕是刻薄如楊堅、楊廣父子者,對於蘇威的看法也大體不差。
開皇年間,蘇威不但承襲了楊堅追贈蘇綽的國公之位,還官拜納言、吏部尚書等職,位高權重頗得楊堅器重。
他的官位越高,徐敢就越看不上他,自然就談不到往來。
提起他的時候,也是告訴徐樂大隋朝有這麼個人,但是其所作所爲非大丈夫,不值得效法更不值得結交。
徐家子弟必須堅守本心,奉直道而行,不可像蘇威這般苟且偷生全無原則。
也正是因爲爺爺的教導以及對蘇威爲人的鄙夷,在江都期間明知道他就在城中,也不曾去結交過。
徐家祖孫三代和蘇威並無交集,他點名要見自己,這裏面肯定有什麼詭計。
韓約皺眉道:“既然覺得其中有詐,不如就不要去。
反正咱們之間沒有交情,何必要前往相見。
真有什麼話,就讓他來咱們的軍營說。
咱一起聽。”
小六道:“聽他說那糧食有一半給洛陽,一半指名給咱們玄甲騎,要的就是郎君前往與他敘敘舊。
那可是不少的糧食,足夠咱們全軍喫半個月呢。”
“混賬!爲了半個月口糧,就要阿樂去冒險?
這種話你怎麼說得出口?
難道軍中短了你的喫喝,還是你肚皮比別人大些,只有你喫不飽!”
小六連忙申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覺得這麼多糧食放在那咱們不敢拿,不是被洛陽的人小看了?
蘇威那話是當着洛陽那幫軍將面前說得,咱不去肯定被他們背後議論,說咱怕了蘇威。
我尋思着就那麼個老漢,怎麼看也不像個有本事的,怕他作甚?”
“你懂什麼?
阿樂既然說這裏面有詐,就肯定不是那麼簡單。
你也看出來蘇威沒有勇力,難道人家自己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