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張萬歲不知道上首兩人是誰,但爲千餘越部在外重重護衛,內裏又是正牌執必部青狼騎警戒,這兩人如何能不是正主?
當下張萬歲上前躬身行禮:“在下奉武東主之命前來,與貴人商談此次雲中大集交易之事,來得遲了,還請貴人恕罪。”
執必落落開口,聲如兩塊鏽鐵摩擦,直刺入人心底。
“……什麼武東主,直說王仁恭之名又何妨?你一路過來,也看到了恆安府劉武周對我們在此間不聞不問,還怕劉武周來抓你不成?我們此來,就是聽聽王仁恭能開出什麼條件來,如果條件不夠,轉頭就找劉武周去,反正就是幾步路的功夫!”
張萬歲臉色終於白了下來。
雖然眼前這位突厥貴人說的話不能盡信,但劉武周對此間異常不聞不問,卻是自家親眼見證的事情!
難道劉武周也勾連突厥人執必部了?卻不知道王太守準備的條件,夠不夠打動這些突厥貴人的!
張萬歲遲疑,執必落落卻得意的一笑,他這張陰沉慣了的臉,笑起來比哭還難看。
“今夜漫長,時間有的是,大可好好商談一番。王仁恭急着南下爭奪大隋江山,區區一個馬邑郡,又算得了什麼?”
第七十五章 角力(九)
夜色漸漸深沉下來,這座破廟,原來安頓了整整一隊鷹揚兵,足有四十多人。現下就只是徐樂這八九人而已。
破廟外面的廊下,是幾名火兵打着草鋪也在酣眠,不知道是不是還起着監視的作用。
廟宇院子圍牆之外,是臨時搭設的巡鋪。尉遲恭所領那一隊親衛就歇宿在外,輪番值夜,不是還有巡兵圍繞着廟宇外牆巡視。
這廟宇也並不甚大,雖然未曾登堂入室,一個挨着一個的監視,這樣的戒備也足可算得森嚴,雀鳥難渡。
雖然大家都心知肚明這就是一種軟禁監視,但這般安排,也算是劉武周給足面子了。包括徐樂在內,用過晚飯,都回到草鋪睡去,連小狼女步離,也乖乖的蜷縮在廟宇角落,一聲不吭。
跟着徐樂雖然風光了,但是兇險遭際,也是接二連三的發生。包括宋寶在內,都以爲這樣的佈置之下,徐樂再生不出什麼事情來了。大家只是放心安睡,轉眼間就鼾聲大作。
此起彼落的鼾聲當中,徐樂睜開了眼睛。
火光從外面投射進來,廟宇內一切都是依稀可辨。徐樂悄悄起身,看看屋外。
選鋪位的時候,徐樂特意選了一個屋外廊下火兵們視線不及的所在。徐樂靜悄悄的左右打量,目光落在了廟宇後面被釘起來的窗子上。
廟宇內突然又傳來一點響動之聲,徐樂轉頭,就見韓約也翻身而起,靜靜的看着自己。
徐樂用手朝下一壓,示意韓約。韓約雖然話不甚多,但是和徐樂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默契無比,哪裏還能不知道徐樂的意思,當下又躺下身來。本來韓約睡覺也是靜悄悄的,這下卻是鼾聲大作,聲震屋瓦。聽得徐樂都要捂臉,這戲給得太過了一些吧……
在韓約的鼾聲掩護當中,徐樂悄無聲息而起,隨手抄起一名莊客脫在一邊的外袍,走到窗前,遮住窗戶。然後隔着外袍拆被釘在窗戶上的木條。
這件外袍,一則爲減小響動,二則爲防止光線變化,驚動諸人。
這些木條都是被鐵釘草草釘就,輕輕一拽,就脫離了已經有些糟爛的窗框。取下來的鐵釘,正好將外袍又釘在窗框之上。
徐樂動作飛快,轉眼間就已經拆下了好幾根木條,估摸着自己已經足可以鑽出去了。
這個時候,韓約一邊打着鼾一邊又坐起身來。徐樂轉頭向他,堅定的又用手朝下一壓。
這次再去,不是硬橋硬馬長槍大戟硬撞千餘越部大陣了,而是偷當漏空,混入對方大營之中,看能不能將羅敦救出來。韓約身形長大,從來不是隱祕行事的好材料,要是帶着他,說不定還沒出這廟宇就給人發現了!
韓約的好處,就是徐樂不管做什麼樣的安排,都是奉命唯謹。對於這個自小一起長大的樂郎君,韓約從來都是莫名的信任。徐樂這麼一比劃,韓約遲疑一下,老老實實的又躺倒回去。
徐樂左右在掃視一眼,看到小步離的鋪上,她還蜷成一團,發出低微的吐息之聲,正睡得香甜。徐樂點點頭,悄沒聲的掀起外袍,靈貓一般從拆下的縫隙中鑽了出來,落地之際,悄然無聲。
爺爺徐敢十幾年來一手打磨出來的本事,從來不止是長槊快馬硬弓,這樣小巧本事,也都精心教誨過。從爺爺透露出來的口風,似乎自家這個爺爺年輕時候,在中原還是一片混亂血腥之際,也曾經做過什麼沒本錢的生意。爺爺有次還很遺憾的表示,這本事,當初徐樂父親沒有學到……
落地院中,左右觀望,徐樂一掩身就直趨後牆,蹲在牆角,看着牆外巡兵火光閃動,細數他們經過的時間。在巡兵經過兩次,心下有數之後,徐樂糅身而上,伸手就撈住了牆頭,再一叫勁,已經騎在牆上俯身,先左右觀望,看巡兵位置,看外間情形。
身後風聲突然響動,在徐樂還沒反應過來之際,一個小小身影也直竄上來,也騎在了牆頭!
牆頭之上,徐樂和小狼女步離大眼瞪着小眼。
這小狼女從來就沒有入睡,一直在關注着自己動作,看自己要悄悄溜出去,這小狼女就悄沒聲的跟了上來!
步離巴掌大的小臉上滿是氣鼓鼓的表情,一副堅決的模樣。
巡兵腳步聲響動,不要多久,就會再度轉過來。這個時候哪裏還能和步離扯個清楚明白,徐樂一扯步離胳膊,兩人輕巧巧的就翻下了牆頭,趁着黑暗貓腰直竄出去。
步離胳膊細細的,只是任徐樂牽着。徐樂也只是訝異,這小狼女這麼能喫,晚上劉武周他們送來的黍米飯和肉湯,步離一口氣喫了兩個人的分量,這些食物,到底消化到哪裏去了?
胡思亂想當中,徐樂牽着步離已經潛入萬籟俱寂的街巷當中,兩人都腳底無聲,藉着屋宇投射下來的陰影藏身,曲曲折折直向城牆方向而去。
秋月月色寒涼如水,撒在安靜的雲中城內,步離長長的黑髮微微起伏,反射着幽幽的光芒。
從陰影處抬頭望去,就能看見雲中城中心那座高大的望樓,望樓之上火炬燃動,映出一圈暈黃的光芒。
徐樂終於開口:“跟緊了,我們去把羅敦阿爺救出來。”
一直悶着頭前行的步離抬頭,正看見徐樂回頭對她微微而笑,八顆白牙微露,笑意暖暖的。
步離沒有開口,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
尉遲恭一下驚醒。
在巡鋪中,這一夜他就沒有睡好。光是帶隊巡視,他就走了好幾遭。終於回來躺下,翻來覆去都是心事。
劉武周他們在籌劃着什麼,尉遲恭當然能看得出來。這樣的籌劃到底是什麼,對不對,尉遲恭不想去問,但今日這不安的情緒,就是一直朝上翻卷。
他終於起身,低罵一句:“入孃的不睡了!”
走出巡鋪,左右想想,又無處可去。問火兵要酒,這個時候也不想麻煩人。乾脆就舉步而入破廟之內,輕手輕腳的走到廟宇門口,探頭朝內觀望。
徐樂的稻草鋪上,空空蕩蕩。
尉遲恭臉色鐵青,攥緊雙拳,似乎下一刻就要怒吼出聲,下令全城大索。
可到得最後,尉遲恭還是轉身便走。直到走回巡鋪,將自己扔在稻草鋪上,尉遲恭才恨恨的又罵了一句。
“入孃的徐樂!”
第七十六章 角力(十)
夜色當中,城牆之外,兩人人影輕輕巧巧的溜了下來,在略帶坡度的夯土城牆之上,帶出了一道煙塵。
響動聲雖然輕微,但在這寂靜的夜色中也傳了開來。城牆上腳步聲響起,卻是有巡兵趕過來查看。
兩條人影飛速的竄到城牆下羊馬牆的陰影當中,屏住氣息。
雲中城的夯土城牆,已經在塞外的寒風中磨礪得堅實無比,帶起的煙塵不過是些微而已,轉眼間就已經平復消散。等巡兵過來疑惑的探頭觀望,什麼都沒有發現。
巡兵在城頭低聲嘟囔幾句,又慢悠悠的走開,腳步聲越去越遠。
夜中風寒,這一夜還漫長得很呢。
羊馬牆陰影當中,藏着的正是徐樂和步離兩人。聽到巡兵腳步聲去遠,這才探出頭來。
離開廟宇之後,兩人在夜色中越過內寨柵,再爬上城牆,再溜下來。也不過就耗費了小半個時辰時間。
雲中城戒備森嚴是不假,巡守軍士也沒有躲懶的。但總不可能將寨柵和城牆上都堆滿了人,徐樂和步離兩人動作都是輕盈迅捷,撿着巡邏的空隙之間就輕鬆潛越了過去。
戰時真正兩軍圍城攻防,夜間也基本上保持兩三個垛口就有一兵值守的密度。所以小城難攻,大城反而易拔,原因無他,就是兵力很難匹配上大城的城牆長度而已。
但是平時,誰喫飽了撐的纔在城牆上保持這麼大的警戒密度。夜間值守燒柴取暖,還得管一頓宵食,隨時還要有熱水供應,在在都需要花費,軍士們也經不起這樣的折騰。
再加上徐樂和步離都是動作輕盈敏捷之人,潛越過雲中城牆,其間歷程,最多算是個有驚無險罷了。
徐樂和步離兩人腦袋探出羊馬牆,回頭看看,再向前看着那一派茫無涯際的黑暗。
面前四五里處,就是遮護雲中城的矮山防線。矮山之上軍寨幾點火光,隱隱約約閃動。
矮山和雲中城之間,大片草原各族和漢商組成的各處營地,都已經完全沉浸在黑暗當中。
越過這道矮山軍寨防線,又是十幾裏地,纔到千餘越部聚落營地。
這一夜有得奔忙了……
徐樂從衣衫上扯下布條,紮緊褲腳和袖口,活動活動筋骨,準備來一場夜間長跑。
步離不解的看着徐樂。
徐樂轉頭迎着步離亮閃閃的目光,笑着輕聲解釋:“沒時間去找馬了,萬一驚動了人,反而壞了事情。月白風清,氣候怡人,跑一跑正是活動筋骨,要是跟不上,我揹你。”
步離默不作聲的看看徐樂,再轉頭看看遠處,突然就按住羊馬牆翻身而過,拔腿先行。
小狼女長髮在夜中飛揚,跑得那叫一個快!
徐樂嘟囔一聲:“跟我說句話就這麼難?”
話語聲中,也騰身而過羊馬牆,緊緊的跟在小狼女步離身後。夜色當中,兩人腳下濺起點點菸塵,越去越遠。
天地廣袤,背後雲中城如線,前面是千餘越部聚落營地。徐樂和步離兩人就是微不足道的兩個小黑點而已,但兩人腳步,沒有一點遲疑!
……
千餘越部王帳之中。
張萬歲滿臉都是汗珠,不時抬手擦着額頭。
倒不是帳中悶熱,這千餘越部王帳的確是破舊得很了。寒風從縫隙中不斷吹入,反倒是冷得像冰窖一般。
也不是張萬歲害怕站在帳中各處,按着刀柄,一臉兇悍模樣的執必部青狼騎。
張萬歲也是屍山血海當中滾出來的人物,心腸早就硬了,不把別人的性命當回事,也從來不把自己的性命當回事。青狼騎雖然強悍,可張萬歲也隨王仁恭和他們真刀真槍的見過陣!
滿頭熱汗,只是因爲執必落落開出來的條件,太過於匪夷所思!
執必部可以幫助王仁恭兩路夾攻雲中劉武周。但王仁恭必須貢上四萬石糧食,一千副甲冑,一百具馬鎧,大隋軍中制式馬槊一百杆,長矛二千支,十煉直刀二千柄,箭矢十萬支。其他軍資器械甚多。
這些糧秣軍資雖然數字不小,但咬咬牙齒,還能擠出來。開皇年間,大隋國力到達頂峯,爲了防禦邊患,咚偷竭叺馗鼹棑P府的軍資器械堆積如山。單單是馬邑鷹揚府,滿足執必部的胃口也在能力範圍之內。
可執必部另外的條件,卻是要命!
雲中城王仁恭本來準備舍給突厥人了,恆安鷹揚兵自然要全部歸於他的麾下。而云中盆地的百姓,也是能遷走多少便遷走多少。
在王仁恭看來,去年突厥人才在馬邑大敗虧輸,對雲中城這根釘子毫無辦法。現下能得此地,已經是給他們莫大的恩惠,突厥人應該跪下來感恩戴德,任他驅使纔是。
可執必落落開口,雲中盆地及雲中城要隘,自然都是他們執必部的。恆安鷹揚兵殘部,到時候可以交給王仁恭,但云中盆地百姓,卻一個都別想遷走!
除此之外,執必落落還開口要了神武縣,同樣是連地盤帶百姓!
雲中盆地之所以爲盆地,就是四面被羣山環抱之意。雲中城堵住的是北面山口,而神武縣堵住的是南面山口。神武縣若是落入突厥人手中,馬邑郡的根基桑乾河谷一帶富庶所在,就全部在突厥人馬蹄之下,再無什麼可以阻擋!
當王仁恭真要南下爭勝中原之際,那馬邑郡等於就全部落入突厥人掌中。而雁門郡本來就已經殘破。這兩郡淪陷,則中原北翼門戶大開,突厥大軍,已然取虎視中原之勢!
這卻如何使得?這不就是開門揖盜,眼睜睜的看着再來一次五胡亂華之事麼?
冷冷說出了執必部與王仁恭攜手對付劉武周的交換條件之後,執必落落就只是陰沉不發一語,等着張萬歲的回答。
張萬歲擦了半天汗,終於顫抖着聲音開口:“要神武休想!就算是太守獨自發兵北攻雲中,也就是打得稍稍辛苦一點罷了。要是連神武都讓給你們了,太守如何面對馬邑父老?”
執必落落冷淡一笑:“那執必部就聯手劉武周,整個馬邑,也都不在話下。”
張萬歲直着頸項抗聲以對:“劉武周如何做得這種事?”
執必落落笑意仍然陰冷:“王仁恭做得,劉武周如何又做不得?也多謝你們這些人將這個強盛大隋弄得分崩離析,纔給了我們突厥人機會!若是二十年前,就是草原也任由你們隋人來去,現下已經不一樣了!我就只等你一刻時間,若是不應,就從某的面前滾出去,記着,是滾出去!”
張萬歲茫然住口,他也算是個剽悍的廝殺漢,王仁恭雖然高傲,對他也勉強還算得上客氣,今日卻被突厥人如此下最後通牒,已經是多年未曾遭遇的奇恥大辱。
大隋立國以來,威風橫絕於海內。十二衛精兵縱橫草原,打得突厥自相分裂,東西兩部汗王紛紛入見大隋天子,爭相討好,以得大隋青眼而幸。經歷五胡亂華數百年血腥之後,漢家如此揚眉吐氣,一洗數百年的頹風,就是鄉間野老,也爲之而豪。
他出身雁門,年少時候也曾縱橫草原,見過大隋百餘鷹揚兵出巡,就能讓各部貴人紛紛匍匐於馬前的盛景。
此時此刻,張萬歲耳旁嗡嗡的只是響動着一個聲音。
這個強盛大隋,怎麼轉眼間就到了如此分崩離析的地步。他們這些人,都要到突厥人面前忍受這般折辱。要知道,在二十年前,還是大隋鐵騎縱橫草原,不要說執必家了,就是舉着金狼旗的阿史那家,也只是在開皇天子面前搖尾乞憐!
這是爲什麼?
第七十七章 角力(十一)
這個問題,張萬歲回答不上來。
他只是一個出身雁門的地方豪強而已,有勇力,有野心,有膽子。不是關東的經術世家,不是傳自鮮卑六鎮的軍功貴族集團。不曾深刻的參與近百年來世家爭鬥,國叱粮 V徊贿^是個寒門出身,迫切想要通過拼搏躋身豪族世家的有點本事的人物而已。
大隋爲何驟然而盛,而驟然又形崩塌。這個問題實在太過深奧,非身在局中,又對漢末以來數百年局勢變化有深刻體察,難明關竅。讓張萬歲能弄明白,實在是太過爲難他了。
他只知道,現在他代表着王仁恭,在乞求這些突厥蠻子的幫助,而他討價還價的手段實在有限。因爲他真的不敢賭劉武周不會和突厥人合流,來對付王仁恭!
若是自己代表王仁恭出使,最後結果反而是突厥人和劉武周聯爲一氣,在性子剛愎暴烈,老而彌辣的王仁恭面前,自己是個什麼下場,不問可知!
無論如何,也要和突厥人達成一致,將突厥人拉到王仁恭的戰車上來。至於雲中神武漢家百姓,只能怪他們命苦了。比之王仁恭要去爭奪的天下,比之他張萬歲的前程,不值一提!
夜深漏寒,帳幕內燈火搖動,將帳中或坐或站諸人的人影,拉得長長短短,搖曳不定。
張萬歲在這一刻,身形都佝僂了起來。
顫着聲音發問:“若是王太守允了貴人們的所請,貴人所部,將如何協助王太守以拔雲中城,以摧恆安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