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等到天下分崩的時候,這種安排的弊端就顯現出來。
洛陽城有錢無糧,府庫中積穀無多,這就是困擾洛陽軍的最大問題。
如果是天下穩定的情形,這個問題完全可以通過從洛口倉調糧來解決。
但是眼下洛口在瓦崗軍掌握之中,洛陽及周邊輻射的州縣都沒有什麼糧食,這個弊端就足以致命。
王世充也是個有辦法的,他先是命令封鎖消息,隨後讓部下以高出市價十倍甚至二十倍的價格從民間收購糧食。
之所以城中百姓大多衣衫整潔甚至身穿絲綢,就是因爲王世充的這條計策。
他用財貨從百姓手裏買糧,把整個洛陽及周邊州縣的民間糧食幾乎蒐羅一空。
再就是用錢財打點關節,從李密麾下愛將邴元真手裏購入米穀。
除此之外,他又派人到處去散佈消息,讓商賈知道洛陽糧價高漲,靠這種手段吸引商人呒Z至此。
靠這些手段,在開戰之前王世充收集了不少糧草,但是隨着戰事展開交通斷絕,這些手段都失去了意義。
外部的糧草無從籌措,洛陽進入一個坐喫山空的狀態。
而且王世充守洛陽不同於殷世師守長安,他沒有驅民出城,反倒是拼命吸納百姓。
在瓦崗軍的正式攻擊開始前,王世充就安排心腹到各處散佈消息,稱洛陽可以爲百姓提供庇護,爲流民主持公道。
兵荒馬亂的年月,人命不如草芥。
不管是交戰雙方,還是各路流寇乃至地方豪強,都把毫無反抗之力的百姓當成肥肉來奪取壓榨。
這種時候是沒有什麼慈悲的,幾萬乃至十幾萬人,對他們來說也就是個數字,說殺就殺了。
即便不殺,也會奪走所有賴以維生的物資,把百姓丟下自生自滅。
這個時候有人願意提供幫助,哪裏會拒絕。
王世充打出的名義是天下大亂民不聊生,百姓流離失所隨時可能被害,自己身爲朝廷命官理應保衛蒼生。
可是當百姓真的進入洛陽後,才發現自己不過是從虎口逃入鬼門關。
人入了城就像是魚入了網,有天大本事,也飛不出他的掌握。
不但身上的錢財口糧被搜刮一空,就是這些百姓本身,也成了城中財富的一部分。
所有人按照男女老幼予以區分,強壯者強徵入軍,婦人成爲賞賜的一部分被強行分給兵士,至於老人和孩童,就成了食物的來源。
王世充已經預料到糧食不足的情況,引入百姓當然不是爲了給他們喫飽飯,而是把他們當飯喫。
不過即便如此,那些爲了補充兵力而強徵入伍的人,也是要喫喝的。
還有那些婦人,再怎麼當成物資分配下去,也不能把她們餓死,該給喫的還是得給喫的。
這麼一來固然有了些許人肉軍糧,喫飯的嘴也增加了,如果算細賬其實也是得不償失。
只不過爲了加強自身實力,王世充也沒有別的辦法。
喫人這種事一旦開始,就很難停下來。
開始的時候是有限度的喫,一天殺多少人喫多少人都有定數。
但是隨着時間推移,城中口糧配發越來越少,不扛槍不披甲的,一天都混不到一頓喫喝。
爲了不餓肚子,私自殺人喫肉的事情就不可避免的發生。
盜殺、私殺或是易子而食,在洛陽城已經不是稀罕事。
本地百姓乃至駐守兵士,都是這些惡行的參與者。
好端端一個人突然就消失了,已經不算稀奇。
大家都知道發生了什麼,卻也都無力阻止,除了長嘆幾聲,也想不出什麼有用的辦法,這便是當下的洛陽。
壟溝裏那些還算好的,乃是官兵按照命令殺人取肉,屍體放在那裏等着收斂。
真正可怕的,是那些偷殺偷喫的。
誰也不知道在哪會多出一具屍體,更不知道誰會成爲別人的盤中餐。
王世充倒不是沒想過約束,可問題是大敵當前他分身無術,根本騰不出手腳管這些事情。
再說要想管住這股風,就得有糧食給大家填肚子。
從上到下都缺糧,這時候你派誰去整頓秩序也沒用,說不定來個監守自盜,藉着機會大喫特喫。
歸根到底,還是要先解決面前的瓦崗軍,否則什麼都談不到。
而要對付瓦崗,就還得指望徐樂。
想到徐樂倨傲神情,以及瓦崗軍的狼狽模樣,王世充不由得又是一聲長嘆:李淵的邭鈱嵲谔昧诵咸煸觞N就把這麼員虎將送他?
對自己爲何就如此苛刻?
作爲帶兵官,王世充心裏有數,今日這一戰,自己贏得其實很是僥倖。
瓦崗軍明明已經取得先機,卻在最後時刻表現猶豫,讓自己得到喘息時機。
自己帶兵出營的時候,其實是最後一搏,連他自己都知道,這一戰根本贏不了。
卻沒想到那麼多瓦崗軍居然說退就退了,讓自己憑空撿了個便宜。
老天不會平白無故送誰禮物,說到底還是徐樂表現得太好。
正面戰場連敗瓦崗,又安排了小股騎兵冒充大軍行動,成功嚇退李密。
整個邙山之戰,功勞最大最出風頭的,無疑是徐樂。
自己不過是邭夂茫托鞓窌簳r處於盟友狀態,否則怕不也要被他一馬槊奪去性命。
不過這種好邭獠粫恢备抛约海笳煞蛏短斓刂g,憑什麼位於他人之下?
自己和李淵都是隋朝臣子,無非他是世家我不是罷了。
憑什麼他能做皇帝,我便做不得?
世家又怎樣,這天下早就不是世家當道的時候了!生逢亂世乃是老天賞賜得機會,若不能成就不世之功,不是白費了老天的安排?
這天下自己奪定了!不過要想打天下,首要就是有人才。
自家麾下那些軍將都是碌碌之輩,否則也不至於輸的那麼慘。
若是能把徐樂收爲麾下?
王世充凝神思忖,考慮收服猛將,讓他爲己所用得可能性。
這不能算作異想天開,畢竟天下的事情都是人想出來並且做成得,如果什麼事都想着困難,那也就什麼都別幹了。
自己當初在七貴之中,也不算特別出挑得人物,不還是笑到最後?
比起侄ǘ釀樱跏莱涓矚g先做再說。
天下人都有自己的弱點,徐樂也不可能例外。
即便他現在不歸附過來,只要結個善緣,日後說不定就有用處。
從他帶本部兵馬來到洛陽,李唐大軍卻沒有消息這點看,說不定他和李家父子之間真的存在嫌隙?
王世充在長安也有自己的細作,只不過消息傳遞的比較慢,沒辦法及時掌握李家消息。
他把自己上一次得到的消息與眼下情況對照,越想越覺得自己分析不無道理。
李家把徐樂安排爲先鋒,未必安了什麼好心。
徐樂能想出疑兵計,就不是個糊塗人。
之前那種混賬模樣,肯定是裝出來,故意給自己難看。
沒關係,只要你是聰明人,給我多少次難看都沒關係。
明白人就該知道厲害得失的計較,只要知道這些,自己就有辦法把他拉到自己這邊。
王世充一聲輕咳,幾個大臣全都凝神靜聽,只聽王世充吩咐道:“即日起所有米穀供給玄甲騎,其次命人前往邙山打掃戰場搜檢錢糧馬匹,有多少要多少,第三去宮中一趟,徐樂此番立下赫赫戰功,又怎能不賞?
讓陛下不要吝惜財貨,只要樂郎君歡喜,多少財物都值得。”
第八百三十五章 草莽(四十)
洛陽城內的氣氛並未因一場勝利而輕鬆,作爲交戰的另一方,瓦崗軍的氣氛也同樣凝重。
十三萬大軍不是個小數目,如何組織調度,怎樣讓他們進退有法,對於將帥而言,乃是很高的要求。
李密用兵手段不弱,但是再好的手段,也得有足夠的軍將去實現纔行。
等到他的御營出發時,才發現秦瓊等三人離去,饒是李密素有城府,一時間也不免有些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行事。
自己在瓦崗雖然也得人望,可是畢竟和那些瓦崗舊人沒法比。
再說現在是在撤退期間,李密必須留守中軍處理事務,不可能親自跑去指揮一個個營頭。
秦瓊等人所管轄的兵馬,又都是認自己主官,哪怕是留守副將說話也沒幾個人聽。
這樣一來就導致李密的撤退命令更加難以執行,雖然在軍令得威壓下,大軍還是撤了下去,但是根本談不到秩序,驍果軍降兵那裏還發生了騷亂。
多虧內軍及時彈壓,一口氣砍了若干首級,纔算按住了內軍,沒讓騷亂進一步蔓延。
雖然說從開始到結束也沒有多少時間,但是對於瓦崗軍來說,依舊是極爲蹊蹺且難以接受之事。
作爲一支綠林好漢組成的隊伍,瓦崗軍對於勝負並不是很在意,響馬打仗輸贏都不奇怪。
贏了能擴大戰果,輸了能跑掉,過段時間再回來打,這纔是綠林人本色。
李密能讓瓦崗軍接連取勝,奪下兩大糧倉,依仗的也是這種機動靈活戰法。
撤退撤的這麼混亂,還差點發生大規模騷亂,這還是第一遭。
果然,倒黴的事情接二連三發生。
大軍行不多遠,秦瓊等人便追了上來,還帶來了孫長樂被擒的消息。
算上之前的翟讓,瓦崗軍一天之內損失兩員大將,固然不至於傷筋動骨,也足以讓人覺得肉疼。
這時候當然顧不上追究誰的罪責,還是先收攏兵馬繼續撤退要緊。
至於程咬金爲何被放,他又向徐樂說了什麼,現在都沒法追究。
可是隨着他們撤回來的,還有翟讓的那些親兵。
對這幫人李密沒有什麼好看法,可是他們既然來了,總不能說不要或者殺掉。
就算李密想,手下人也不會答應,只能捏着鼻子收下。
隨後另一個令他絕望的消息傳來,所謂的李唐大軍根本不存在,瓦崗軍撤退不久,那支搞不清規模的兵馬也消失了。
根據斥候事後查探,那支兵馬總數不會過百,不過是靠拖樹枝來回奔跑蕩起煙塵遮蔽了規模,又做出向金墉城邉拥哪佣选�
戰場上一旦用出這種手段,就說明正面兵力其實沒多少。
李家援軍從頭到尾,就是那幾百甲騎。
堂堂瓦崗十三萬大軍,就是被幾百甲騎戰敗撤退,這要是傳出去,軍中這許多好漢還有什麼臉面見人?
就算不提面子,光是物資上的損失也不在小數。
由於事發倉促,各軍按照鼓號撤退,根本顧不上收拾行裝。
大批的輜重糧草乃至帳篷都扔在了邙山前線。
對於綠林軍來說,這種結果纔是不可接受。
畢竟綠林人講究俨蛔呖眨还軇儇撊绾危约旱募耶斂偟帽H�
以往瓦崗軍不是沒打過敗仗,但即便是敗,也是兵敗財不敗,錢糧物資基本都能帶走,就算帶不走的也會就地焚燒,總之是不讓對方得便宜。
也正因爲如此,瓦崗軍才成爲令所有對手都覺得頭疼得存在。
跟他們打就如同富翁與乞丐相鬥,贏了也沒好處輸了更喫虧。
瓦崗軍也是靠這個特質闖出自己的名號,成爲令各方諸侯豪強聞名喪膽的存在。
這次的敗北不管從規模還是結果看,都是前所未有,更何況敗得如此窩囊,就更讓這幫綠林好漢難以接受。
大家本來還攢着力氣,準備回到金墉城和李淵大軍做過一場。
這邊喫的虧,在李淵身上十倍討回。
現在可好,什麼都沒撈到,還賠了那麼多輜重,仗是這麼打得?
一路上軍隊都很是安靜,這不是因爲軍紀嚴明行動有序,只是單純的士氣低落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