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王世充招待的甚是殷勤,大軍剛剛入城,第一批的糧草便送到了。
第八百三十三章 草莽(三十八)
只要不面對徐樂,王世充便能保全他的威儀,尤其是在洛陽城中一干文武乃至他一手扶持起來的皇泰主楊侗面前,他都是可怕的存在。
沒人敢直面鄭國公的威嚴,更沒人敢拂逆他的意思。
昔日“七貴”輔政,到如今只剩下一枝獨秀,其餘六人論官職權柄資歷威望,都不比王世充弱,可是如今他們要麼成了死人要麼歸附王世充羽翼之下,這就是他的底氣所在。
亂世中很多規則都被破壞,舊有的體系無從維繫,刀把子在誰手裏誰說話就硬氣。
何況王世充此番擊退瓦崗軍功正盛,就更沒人敢與他抗衡。
房間內幾位大臣,名義上也是洛陽小朝廷的股肱,但是在王世充面前全都唯唯喏或大氣都不敢喘,便是對待皇帝也沒眼下這般謹慎小心。
這也不奇怪,畢竟宮中那個娃娃對人沒什麼危害,王世充纔是真正有權決定大家生死的,得罪誰也不敢得罪他。
幾位大臣能從腥風血雨中活下來,自然不是等閒之輩,察言觀色的本事都是當世一流,尤其對於王世充的情緒更是非常敏感,喜怒哀樂都能感受得到。
他們很奇怪,擊破瓦崗本來是大快人心的事,怎麼鄭國公的情緒反倒非常低落?
甚至能感覺出他的怒意比之前更大,難不成這新來的玄甲騎竟是比瓦崗軍更有威脅的存在?
徐樂高調進城的目的,就在於炫耀玄甲騎武力。
初來乍到人地兩生,要想保證自己和手下的袍澤不被人輕視欺侮,就得表現出自家的武力強橫以及隨時都能動用武力的態度與決心。
越是想要和平相處,就越得先炫耀兵威。
這個道理也是徐樂在成年之後才漸漸明白,並且把它應用到自己的生活之中。
想要和誰交朋友,總得先過幾招,否則就難免被人輕看。
事實證明,他這一舉措很是成功。
像是王世充面前幾個大臣,並沒有參與之前的邙山大戰,沒看出到底誰佔了上風,又取得了怎樣的戰果。
對於玄甲騎的戰鬥力,並沒有一個直觀的認識。
不過看到他們列隊入城的情景,以及戰甲上的血污馬脖子上掛的人頭,就知道這是一支虎狼之師,哪裏還敢輕看。
不過好在他們打的是李唐旗號,既然鄭國公與李淵約爲盟友,這支甲騎就是友軍。
眼下大敵當前,友軍自然是越多越好,戰力也是越強越好,這支人馬越是剽悍洛陽就越安全,鄭國公怎麼反倒不歡喜?
大家這種問題只能放在心裏,誰也不敢開口。
王世充平素爲人尚可,但是殺人的時候也絕不手軟,尤其在他心情不好的時候,誰也不敢多問。
房間裏很是沉寂,王世充似乎忘了這些大臣的存在,注意力全放在這些人送來的洛陽賬簿上。
現如今王世充大權獨攬,城中軍民兩政全把握在自己手裏。
其他高官大員,武者淪爲將弁衝鋒陷陣,文臣則成了吏員,只能從事這種統計物資籌措糧草的差遣。
不過這些賬簿倒不是無用之物,整個洛陽的人口、財富全都記錄在內。
由於小朝廷控制的區域就這麼點,反倒是便於統計。
由於世家門閥之力以及地方豪強的手段,之前大隋朝廷官方賬簿廣泛存在隱戶或者隱藏田宅,那些賬目數據也就是拿來看看,實際當不得真。
王世充案頭這些,則是實打實的數字。
就連宮中有多少人,又有多少財富都記錄的一清二楚。
望着帳簿上的數字,王世充眉頭緊鎖成了個“川”字,沉默好一陣纔開口問道:“就只有這些了?”
“主公明鑑!”
距離王世充最近的乃是左屯衛大將軍雲定興,此人身份特殊,單以地位論實際還遠在王世充之上。
昔日廢太子楊勇寵妾滅妻,所專寵的妾室,便是雲定興之女雲昭訓。
乃至最終奪位失敗滿門罹難,也和雲昭訓大爲相關。
若是當日楊勇取勝,雲定興說不定就此平步青雲也未可知。
楊勇敗亡他倒沒受什麼株連,甚至還被封爲左屯衛大將軍,究其原因不過是兩個字:無能。
此人文武一無所長,這個大將軍也是個掛名而已,既沒有進過軍營,也不曾練過武藝。
王世充因爲其身份而加重用,其用意無非是安撫大隋舊臣之心,再就是一種暗示:自己心中同情楊勇。
這當然是爲了日後下一步行動做準備,雲定興不過是這件事的筏子。
不過筏子也有筏子的價值,日常情況下,王世充對雲定興禮遇有加,輕易不會加以責備。
從表面看,雲定興和納言段達身份地位相若,堪稱王世充左膀右臂。
也正因爲此,在這種場合雲定興纔敢開口。
“城中的米穀早已集中,我等敢對天發誓,沒人敢私藏米粟。
倘若有一粒米穀遺落在外,請主公將我等一併斬首!”
王世充揮揮手:“罷了,我也不是這個意思,只不過是一時感慨罷了。
原本我還覺得數百甲騎太少了一些,如今看來幸虧只有這點人馬,若是他們的兵馬再多些,只怕我們就連第一批糧草都支應不起。”
雲定興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說到底還是徐樂小兒太過驕橫,全無半點禮數。
主公且放寬心,他的底細我知道。
在別人面前他或許可以抖抖威風,在臣面前保準他服服帖帖。
也別說是他,就是他父徐衛又如何?
當日在楊勇府中,見了臣也要恭敬行禮,徐樂一個後生晚輩,又怎敢放肆?
仗着自己有幾斤勇力就找我們要這要那,全不知我等辛苦。
人肉怎麼了?
就連宮中……“他還待再說下去,不防王世充陡然側頭看過來,一雙碧眼內寒光四射,雲定興只覺得脖子一陣發涼連忙閉上了嘴,把一肚子話全都吞了回去。
他感覺得出來,方纔那一刻,王世充眼神裏滿是殺意,如果自己再不住口,就可能丟掉性命。
懸崖勒馬不爲遲晚,性命總算保住了。
隨着雲定興住口,王世充也就沒發作,而是看向另一邊的納言段達。
段達文武雙全,不管兵法武藝還是政務處理皆是上上之選,當日冊封之時,其官拜納言又封陳國公和王世充地位相若,同爲七貴中人。
可是此人並沒有多少膽量,更沒有承擔責任的勇氣與擔當。
當日元文都等人準備誅殺王世充時,段達不但不敢參與其中,反倒是主動向王世充輸铡�
元文都等人敗亡,王世充獨攬大權,與段達之助脫不了關係。
等到王世充掌握洛陽之後,段達就成了他的得力臂膀。
他雖然沒有膽量,但是處理事務的手腕還是有的,更重要的是對王世充忠心耿耿。
邙山大戰期間,段達始終執掌洛陽兵符替王世充守衛後方,雖說沒有什麼亮眼表現,倒是也不曾出錯更沒有異心。
是以這個時候他開口說話,王世充倒是不至於翻臉。
“雲公所言不無道理,洛陽城中羅掘俱窮,所得米穀也不過就是賬上之數。
現如今城中軍民皆以老弱爲羹,李唐何以例外?
他若是自籌糧草,我們也無話可說,段某臉皮再厚,也不能讓城中百姓向唐家兵馬借糧。
可是反過來,他們也不該惦記咱的家當。
徐樂所言不無道理,兩家聯軍理應同心協力,李家派了援軍,咱們以糧草供應也屬應當。
可是咱們也不是不給他軍糧,也沒有區別對待。
我們自己的兒郎也在喫人肉,爲何他的兵馬便喫不得?
與其等到糧草斷絕再生口角,還不如趁現在分說清楚。
這不是咱們有意刁難,而是實在沒辦法,徐樂若是個講道理的,應該能體會你我的苦衷。”
不同於對待雲定興,王世充並沒對段達發脾氣更不曾威脅,反倒是暖聲和氣地說道:“納言所言確有道理,只不過現如今並非講道理的時候,徐樂也不是個講道理的人物。
與其想着與他分說明白,還不如想着該如何籌措糧草爲上。
好在他所部只有幾百人馬,咱們勒緊肚皮還能支應幾日。
等到李唐大軍來到,軍糧便有了着落。
唐國公素來仁厚,總不會讓幾萬人馬來咱們洛陽就食。
倘若真到了那步田地,某第一個自請斧鉞,給李家兵馬做口糧就是!在李家大軍到來之前,絕不可給玄甲騎供應人肉,也不可剋扣。
就算把府庫中的糧米喫盡,也得保證他們腹內有糧,碗中有酒。”
“主公言重。
只是咱們就算不喫不喝,又能供應幾日?
再說宮中那邊……”
“宮中?”
王世充冷哼一聲,打斷段達的話:“我等與瓦崗廝殺時,宮中那位可曾出過半分氣力?
現如今大敵當前,能廝殺的理應喫飽肚子,至於其他人,說不得就得受點委屈。
這是自古以來的規矩,便是陛下也不能破壞。
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讓他忍忍吧。”
說完這番話,王世充又將注意力轉回賬簿,專心致志觀看,希望從中找出騰挪的空間,讓自己手頭那點糧草儘可能多支撐幾日,免得被徐樂看破虛實。
第八百三十四章 草莽(三十九)
王世充的憤怒半是因爲今日被徐樂幾番頂撞顏面全無,另一半也是因爲洛陽的局勢。
雖說邙山之戰取勝,可是對大勢而言,並沒有什麼幫助。
瓦崗十三萬大軍的建制完整,自己手上卻沒有多少可戰之兵。
除此之外,物資的匱乏也是個致命破綻。
哪怕瓦崗軍不來進攻,就是和自己保持對峙,洛陽也堅持不了多久。
城裏已經沒了糧食,就算是喫人也維持不了多久。
一旦糧草耗盡不戰自潰,自己不是還得敗亡?
要說這件事的罪魁,其實還是王世充自己。
東都洛陽不同於長安,它雖然是大隋的陪都,也是重要的交通要道,更是中原的心腹所在便於遙控全局,可是城中的糧食儲備卻並不富裕。
在楊廣的規劃中,糧食除了要保證東南供應外,主要是往關中以及北地集中。
草原突厥以及遼東高麗,都是楊廣心中要征伐的目標。
自古來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何況他要打的是滅國大戰,糧食消耗不是小數。
是以楊廣才把長安設爲中轉,在城中廣修糧倉積蓄糧草,再從長安把糧食送到邊地要衝,爲將來的大規模征伐做準備。
楊廣給洛陽的定位,則是積蓄錢財的所在。
當兵打仗固然要有糧食,賞賜也不能缺少。
仗打得越大越苦,給的賞賜就得越多,否則就可能發生兵變。
楊廣對於武士素來不吝封賞,爲了日後的大估摸攻伐,就更不會讓武人喫虧。
在洛陽倉庫裏,除了武器兵裝外,存的最多的,就是布匹絹帛乃至上好絲綢。
財貨當然不是無用之物,自古來財帛動人心,不管是疆場廝殺還是收買兵將發動叛亂,都離不開財貨支持。
王世充之所以能在與七貴的鬥爭中勝出,就是因爲他掌握了城裏所有的倉庫,用倉庫裏面堆積如山的財帛收買了兵馬,讓他們爲自己所用。
就連皇泰主身邊的禁軍,都成了他的爪牙,這裏面固然有其他因素,錢財顯然還是主因。
不過和糧食對比,顯然還是糧比錢更重要。
當初楊廣是從全國的角度,對不同的城池做出規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