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296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李密嘴上不說,心裏如同明鏡,可是又無可奈何。

所有人看向他得眼神,彷彿都充滿了嘲諷,譏諷他有名無實,譏諷他是個不中用得草包。

得知洛陽虛實之後,李密倒是可以調轉鋒芒,再次兵發洛陽,可是現在顯然是行不通。

士氣低落兵無戰心,這時候如果再讓大軍折返,不但坐實了主將無能戰走不定的印象,更會讓三軍生出反感,認爲主將是拿自己耍笑。

萬一發生兵變或者營嘯,後果都不堪設想。

軍伍就如兇器,固然可以殺敵立功,卻也可能傷到自己。

其中尺度,全看自己把握。

兵馬越多對於主將要求就越高,除了要有足夠的調度手段,如何把握人心因勢利導,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軍隊到了這個地步,對於主將而言也是個巨大考驗。

饒是李密才具不凡,這時候也不敢有絲毫大意。

從行軍速度、路線再到飲食供應全都要用心操持,生怕哪個地方照料不到,就引來一場騷亂近而演變成大禍。

明月當空夜靜更深,瓦崗大軍遍佈于山野。

由於大部分帳篷遺失於邙山戰場,一時間又來不及備辦,是以今晚有超過七成的瓦崗軍只能露宿荒野。

李密到了這時候也不敢再擺架子,那頂御帳更是不敢支開,而是和其他兵士一樣,裹了戰袍於森林中睡下。

這等時候他自然也是睡不着的,只不過是閉目假寐,凝神傾聽四周的動靜,手緊緊握着刀柄。

如果有誰叫罵起來,第一時間就能跳起來發布命令穩定人心。

再堅持一天,等到明日便可到自家的城池,到時候便可放心了。

李密心中暗自叨唸着,向漫天神佛陡妫裢砜梢云桨捕冗^。

忽然,他睜開了眼睛,險些拔刀出鞘!原來就在他凝神思忖的時候,從森林中傳出陣陣腳步聲,方向正是自己所在的位置。

不過沒等李密拔刀,就聽到徐世勣的聲音傳來:“主公。”

原來是自己人。

李密總算鬆了口氣,徐世勣爲人可靠,性情也本分,不會找麻煩鬧事。

他來必然是有正事,因此連忙起身與徐世勣打招呼,徐世勣朝李密行了個禮,隨後低聲說道:“臣有些機密,要向魏公稟明,是以冒犯還請恕罪。”

“這叫什麼話?

咱們是自己弟兄,想說話自然隨時都可以,還用的着恕罪?”

李密知道自己白天得罪了徐世勣,也得罪了這一幫瓦崗將領,是以此時表現得格外寬宏以修補關係。

搶步上前,一把抓住徐世勣的手臂:“可惜手邊沒有好酒,否則定要痛飲一番。

咱們去尋咬金、叔寶他們。

好在咱們有的是肉,尋他們打打牙祭!”

徐世勣沒動地方,而是正色道:“魏公,臣真有要緊的事情要講。”

“何事?”

“如何破徐樂,勝玄甲騎,乃至破唐軍得洛陽的計劃。”

夜色之下,但見徐世勣眼神堅毅語氣不急不躁但是字字鏗鏘,顯得成竹在胸。

李密記得,上一次徐世勣以這種態度與自己說話,還是在瓦崗大戰驍果軍之前。

一夜長談之後,驍果軍便成了瓦崗的俘虜,難道這次還能舊事重演?

第八百三十六章 草莽(四十一)

在瓦崗諸將中,徐世勣的武藝算不上出色,不管是技藝還是氣力,都只能算作中人之姿,不能和那些驍勇過人的豪傑相比。

在瓦崗這種草莽氣息重的地方,身份名爵都不如自身的武藝勇力來得有用。

尤其是身爲軍將統帥三軍之人,若是自身武藝不足以服校透菀妆幌旅婺切┍淇床黄稹�

不要說發號施令,就連日常的體面威嚴都難以維持。

就如同程咬金和孫長樂互毆一樣,這幫無法無天的綠林莽漢若是發起躁來,毆辱上官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然則徐世勣算是個例外,他雖然自身武藝平平,但是在瓦崗軍裏卻格外受人尊重。

就算是那些以桀驁不馴不服管教出名的悍卒,遇到他也是畢恭畢敬,對於徐世勣的命令也甘願服從。

至於軍將就更不必說,只要是徐世勣發話,讓做什麼就做什麼,絕對沒有二話。

之所以能有如此威信,除了翟讓對他的賞識之外,最重要的還是徐世勣自身的才具。

當今天下羣雄並起,豪傑不計其數,或精韜略或通權郑蚝浪塘x或深诌h慮,凡是能成爲執一方牛耳之人,自然就有過人手段。

但是若論簡拔人才最爲公平直接,當下則非瓦崗莫屬。

只要你有本領,下面的人就會服氣,反過來也是一樣。

不需要比拼出身門第,也不用熬年資升轉,完全就是一刀一槍手下見真章的選拔模式。

這種方法對於文官有點不公平,長於政務拙於廝殺的文臣,在這方面先天就喫虧,如果權稚显俨钜恍揪蜎]有什麼發言權。

但是如果長於韜略,尤其是能夠統帥大軍斬關破寨的那種文人,那便是如魚得水,在瓦崗也會受人歡迎。

徐世勣無疑就是這種人物。

他不和這些草莽漢子比武,而是帶着他們取勝,給他們信心和希望,讓這些江湖豪傑知道,跟着自己就能戰勝那些強敵猛將。

瓦崗軍又不是不知好歹的渾人,自然就把徐世勣當成自家的武侯看待,甚至軍中私下也會稱他爲小諸葛,體現對徐世勣的尊重與敬仰之情。

尤其是戰勝驍果軍之後,這種敬仰更是到了一個頂峯,哪怕是李密本人,對於徐世勣也頗有些忌憚。

他很清楚,雖然自己也擅長軍略,還給楊玄感做過參軍,但是真論沙場韜略,和徐世勣也相去甚遠。

只不過徐世勣爲人很是謹慎,在瓦崗從不搶李密風頭,儘量把功勞歸於李密身上,是以兩人相處也算是相得。

李密對徐世勣亦是敬重有加,一見他開口,丟下一切隨他前行。

眼看主公和軍中孔明同行,那些乖覺軍將就知道有要事相商,不用人吩咐,自覺驅趕部校瑺懰麄兞粝乱粋�講話之所。

周圍的人也都趕開了,以免機密消息走脫,其情形和當日戰敗驍果之前的軍議也極爲相似。

如果說有什麼不同,就是這次的軍議少了幾個人,秦瓊、單雄信、程咬金、裴仁基以及……翟讓。

這些人都不在場,只剩下徐、李兩人,讓現場顯得格外荒涼又有些令人心悸。

綠林中人反覆無常,昨日摯友今日死敵,都是尋常事。

爲了些許利益,生死兄弟就可能白刃相向,爲了爭奪地盤權柄火併的事更是時有發生。

是以和普通人的想法不同,盜魁並不見得膽大豪邁,相反一個活得足夠長的盜魁,往往比普通人更爲謹慎。

像是眼下這種環境,他們要麼會帶領大批部型校N就乾脆不進去,總之是不會拿自己性命冒險。

李密之所以能夠迅速收攏瓦崗人心,很重要的一點便在於他的作風更爲貴氣,而不是綠林草莽那種小家子氣。

就像這種環境,他根本不在乎,大大咧咧進入,隨後與徐世勣對面而坐,等待徐世勣的言語。

禮賢下士說易行難,自魏晉而至南北朝,漫長的歲月都是在尊卑貴賤的環境中過來,人們早就形成了思維定式。

哪怕是經過兵火盪滌,人心中的枷鎖也沒那麼容易破壞。

大家說話行事以及遇事考量,都會不自覺地往這個方向走。

哪怕是身爲下位者,也往往會認爲貴人的氣場儀仗是理所當然,自己就該伏低做小。

李密如今身爲瓦崗之主且已然稱王,眼看就要問鼎至尊寶座的人,能夠放棄睡眠隨徐世勣來此,又是這麼一副傾聽臣下言語的做派,稱一聲明主自是無可厚非。

徐世勣卻並沒有對李密的態度表現出感動或是欽佩,坐定之後開口發問:“主公所見,玄甲徐樂手段如何?

玄甲鐵騎,又是怎樣一支雄師?”

李密並未急着回答,而是思忖了好一陣,字斟句酌地說道:“徐樂到底是江都城和宇文承基廝殺的虎將,武藝果然不尋常。

單打獨鬥,只怕我瓦崗軍中沒幾個人是他的對手。

至於玄甲鐵騎亦是當世勁旅,手段不輸驍果軍。”

聽到這個回答,徐世勣反倒是發作起來:“主公言下之意,乃是將徐樂比作承基?

將他和他的人馬,比作了宇文家那羣喪家犬?

按主公之意,只要合我瓦崗諸將之力,再來一場車輪戰,便可不費吹灰之力敗玄甲斬徐樂?”

“難道……不是如此?”

李密的語氣反倒是越發謙卑起來,他在徐世勣面前,向來是這麼一副學生模樣,倒是也不在乎徐世勣的態度以及自己的顏面。

好在徐世勣爲人也自乖覺,在大庭廣忻媲埃廊绾伟盐粘叨龋领堆巯逻@種環境,倒是有什麼說什麼,語氣神態間很有些以師長自居。

“主公,你這麼想就大錯特錯了!據臣所見,今日之徐樂一如昔日霸王!其麾下玄甲,亦可比項羽麾下那八千子弟!”

徐世勣顯然聽出李密言語背後所藏的鉤子,幾乎是明着指出,徐樂和玄甲騎不是驍果軍可比,更不能因爲勝了承基和驍果軍,就認爲可以戰勝玄甲。

霸王之勇亙古未聞,他麾下那八千精銳,更是席捲天下逆轉乾坤,直接掀翻了大秦的社稷。

哪怕是堪稱兵仙的韓信,也不敢對這支人馬等閒視之。

當今天下的局勢,遠比楚漢爭雄更爲複雜,反倒是有點像諸侯征戰的時刻。

一支足以比擬霸王的人馬出現,當然有資格左右天下的走向以及大位歸屬。

也就是說,在徐世勣看來,瓦崗和徐樂的較量,不是勝負之爭而是生死之戰!自古來勝敗兵家常事,即便是第一等的名將,也沒法保證自己一輩子不打敗仗。

於綠林人而言,勝負更是不算什麼。

徐世勣顯然就是擔心李密有類似的想法,才如此鄭重其事說明,讓李密千萬不可大意。

面對徐世勣的態度,李密也不敢含混應對。

他想要喝一口酒,可是因爲來的匆忙,並沒有攜帶酒壺,這時候也只好吞一口唾沫權帶佳釀,隨後說道:“這徐樂……也未必有這般厲害吧?

今日我等被他打了個冷不防,孤……孤又中了奸計,否則勝負亦未可知。”

徐世勣正色道:“主公倒也不必妄自菲薄,今日若是咬緊牙關不惜性命苦戰,必是我軍得勝。

玄甲雖強,也不過千騎。

我們大不了就豁出去那八千內軍,也足以和玄甲騎殺個同歸於盡。

這也是天助明公成就大業,聽聞李淵麾下玄甲已至萬騎,洛陽城外卻只得千人,實在是僥倖。”

當日瓦崗軍戰驍果的時候,場面也不算輕鬆。

一向欺軟怕硬的綠林人,第一次遇到那種精銳,也生出怯懼之心。

包括李密在內,都覺得自己可能遇到一塊硬骨頭,搞不好會把滿口牙齒崩得粉碎,一度萌生先退走再說的心思。

可是那時得徐世勣堅決主戰,言談間更是沒把敵人放在眼裏。

固然承認對手能戰,卻也有自信將其誅滅。

今日徐樂兵馬遠少於驍果軍,徐世勣卻如此鄭重,甚至先是想要拼光內軍和對手同歸於盡,後更是說出僥倖二字,讓李密心中很有些驚訝。

如果不是與徐世勣相識已久,他幾乎認爲徐世勣被殺破了膽怯陣。

不過正因爲對於這位部下得了解,他也知道其心性爲人,絕不會故作大言來吸引注意,更不會因爲對手強大就畏懼。

他這麼說,就是在徐世勣心中,真的認爲玄甲騎可怕到那等程度。

不過……他們到底強在何處?

又爲什麼如此可怕?

樹林內重又陷入寂靜,除了風吹樹葉沙沙作響,再不聞其他動靜。

過了許久,李密才一聲嘆息:“徐大所言,孤其實並不明白。

不過你是我瓦崗的武侯,你說得話孤就算不明白也甘願相信。

今日孤錯失了良機,放過了一個對頭。

不過這也沒什麼,咱們手下的兵馬還在,大不了殺回去,跟他拼個你死我活。

只要徐大你一句話,就算要孤拼光老本也沒什麼要緊。”

“主公就不怕臣思慮不周,白白折損兵馬?”

“這叫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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