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293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可那也有個前提,就是兵對兵將對將,王世充在洛陽儼然天子,文武兵將誰不知道他纔是洛陽之主,那位皇泰主不過是擺設而已,換句話說他也是足以頡頏李淵的一方諸侯。

若是在李建成面前放低姿態還有話可說,徐樂不過一戰將而已。

王世充在他面前都要裝孫子,自己這幫人還有什麼指望?

楚地素重豪俠,若是王世充此刻發作起來,身邊說不定便有二三勇士跳出,捨命與徐樂一戰維護尊嚴。

可是他這副模樣,讓那些荊楚豪傑都沒了挺身而出的立場,更沒了這份雄心。

全軍雖然打了勝仗,士氣反倒是更加低沉。

乃至班師過程中,也是卷旗低首,一副死氣沉沉的模樣。

與他們形成對應的,就是玄甲騎。

他們人數雖少,卻是精神飽滿士氣充足。

明明廝殺兩陣人困馬乏,還是把腰板拔得筆直,在馬上威風凜凜,彷彿隨時都做好準備,再廝殺幾個來回。

等來到洛陽城下的時候,隨着徐樂一聲命令,緊接着號角吹響。

玄甲騎兵將就在心款ヮブ拢俅瘟谐蔂濌嚒�

長矛在手直刀出鞘,就在王世充和他麾下人馬以爲徐樂突然翻臉,要趁機奪取洛陽之時。

就見這支人馬就這麼大搖大擺列陣入城。

陣陣馬蹄聲如同驚雷,震顫王世充的魂魄,也震懾了整個洛陽城。

沒用多久,整個城中都知道了一個消息:李淵援軍已入洛陽,如狼似虎形若鬼神,福禍吉凶目前還難以預料。

只知領兵之人號稱樂郎君,乃是天下無敵的勇將,洛陽城只怕要有一場天翻地覆的變化。

第八百三十二章 草莽(三十七)

洛陽作爲大隋東都所在,本是個極爲繁華的所在,洛陽牡丹名冠天下,就連從小生長在塞外的步離,也從老羅敦口內,聽過這裏的名號,沒入城的時候就躍躍欲試想要去看牡丹。

可是等到進城之後,就如同被涼水兜頭澆下,所有的期待與幻想悉數破滅,只剩了遺憾而已。

倒不是說王世充拒絕他們參觀,或是之前交戰過程中有人把牡丹損毀,而是整個城池都已經枯萎,區區牡丹又何以倖免?

畢竟花草金石這些玩物,都要建立在天下太平的基礎之上。

安居樂業物阜民豐,大家自然有心情賞玩花草,各色珍奇也纔有出頭之日。

隨着楊廣的倒行逆施,整個天下都走向分崩離析邊緣,區區牡丹又何以倖免?

先是中原盜贆M行,後來又有義兵出現。

王世充討平叛亂之後,又陷入和其他大臣的權力爭奪之中。

直到他成功戰勝諸侯,成爲當今洛陽第一人之後,又接到楊廣駕崩的噩耗,緊接着又是瓦崗的軍事威脅。

曾經繁華的城池,變成了兵火連結的前線,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洛陽有失,城中百姓誰又能有好下場。

牡丹花本來就是洛陽官府以及富戶共同護持,地位才越來越高。

現在大敵當前,眼看身家性命難保,誰還有心思管幾株牡丹花?

這種情況下,花又如何好看得起來?

再說再好的景色,也要由人來評價好壞。

換句話說,景色和心境往往互相影響彼此作用。

人在情緒低落時,看什麼美景都會找出其中不足之處,實際還是要維護自己的情緒。

以步離當下的心情,就算給她什麼樣的奇花異草,都很難從她嘴裏聽到一句讚語,洛陽牡丹也不例外。

究其原因,就是這個城池實在太過破敗。

不但不像國都,甚至和普通城池相比還略有不足。

人在這種環境下,心情怎麼會好?

又如何能平心靜氣玩賞風景?

經過亂世腥風血雨的摧折,眼中見過了骨肉離散白骨露於野的悽慘景象,也經歷了羅敦阿爺的離去,步離心中對於這個亂世早已沒了幻想。

畢竟草原那個生存環境,比起雲中邊地還有惡劣幾分。

哪怕是號稱九部中最爲富庶的梁亥特,也少不了經歷飢寒廝殺與天爭命。

她不是那種溫室嬌花,更不是心慈手軟之輩。

但是今日洛陽的情景,還是讓她感到了巨大的震撼。

大軍所到之處百姓關門閉戶,這是亂世中生存的基本原則,步離也沒想過要能看到百姓。

但是當她看到第一具屍骨的時候,還是喫了一驚。

屍體就在路邊的壟溝內,幾隻蒼蠅在上方盤旋。

她的眼尖爲人又精細,因此第一個便發現了。

那是一具老人的屍體,其身上衣服甚是華麗,材質竟然是絲綢。

洛陽城內未遭兵災,基本的秩序還在。

這種貴人身故,怎麼也該得到妥善的安置,不該如同路倒一樣扔在壟溝裏。

緊接着步離就發現情況不對,這名老者的屍體上傳來極重的血腥味,顯然身上有傷。

也就是說這人是被人刺死的?

她並不關心洛陽的治安情形,但是玄甲騎既要在城中駐軍,就得提防有細作暗算。

是以對於這方面的異常,她肯定要予以關注。

可是沒等她開口提醒徐樂注意,就發現了第二具死屍。

那是一具青年男子屍體,死狀遠比老者悽慘,手臂、大腿的肉已經不見,只露出森森白骨。

這時候的步離已經有所警醒,並沒有急着開口,而是要再看看情況。

也就在這當口,她又看到了第三、第四具屍體。

這些屍體都是男子,年紀有大有小。

屍體身上的衣服都很新,在這個年月,一身新衣基本可以等同於富人。

這麼多富人被殺,屍體扔在壟溝裏,大多數屍體上的肉都被剔個乾淨,若是被普通人看到,難免覺得古怪,或是想到什麼妖魔作祟或是盜匪殺富方面。

步離到底是見過世面也直面過大奸大惡的,不至於被這種場面搞得不知所措。

她已經看明白了,這不是什麼盜匪,當然更不是妖魔,而是遠比妖魔可怕的存在:人!殺人的是人,殺人的目的,也只是爲了喫肉。

這座城池在喫人,在喫自己的同類。

而且不是個別行爲,而是有意識有組織的喫。

被喫的人年齡不是太老就是太小,偶爾有一些年輕的也很是瘦弱,既不能當兵也不能征夫,對於前線戰事沒什麼幫助。

殺他們的手法很是熟練,一看就知道乃是慣手。

骨頭被剔的很乾淨,沒有留下一點血肉,顯然持刀者是以一種極爲精細且專業的態度,去做這件事。

殺死自己的同類,取走他們身上可供充飢的皮肉,還要做到一絲不苟不浪費一分一毫。

這種行爲以及行爲的態度,讓步離所有的心思都消散殆盡,就連這座城池也不想多待。

爲徐樂安排的住處,乃是一處極爲氣派的宅院,只看格局就知道,這宅院曾經的主人,必然是廟堂重臣位高權重,否則也沒有資格營建這等府邸。

府中陳設齊全,珍玩字畫一樣未少,看上去絲毫不像是一座遭了兵災的城池。

這座宅子裏唯一缺少的就是人,不管是僕役還是侍女一個不見,徐樂倒不是需要人伺候,只不過這種反常,就像這座城池其他的情況一樣,處處透着陰森詭異,越來越像一座鬼城。

“析骨而炊,易子而食……”房間內,徐樂沉吟良久,終於說出了這八個字。

房間裏除他之外,便是韓家兄弟以及步離。

三人聽到這話,也都默然不語。

他們的洞察力都不差,這城中的異常哪裏逃得過他們法眼,至於發生了什麼,不用說也能猜出大概。

大家的腦子都夠用,對於這個世道也沒有幻想。

從王世充向李淵求救開始,就預感到洛陽的情況不妙。

不過即便是徐樂,也沒想到洛陽竟然是這等模樣。

堂堂大隋東都,且沒有直面過戰火,怎會如此殘破?

歷朝歷代情況不同,大家的境遇也自然無法相提並論,不過總體上有個共識。

越是靠近腹心,日子就越好過,若是生在邊地,死活就得看老天爺臉色,住的地方離塞上越近,就越活得不像人,至於那些真正生活在草原上的,就根本不能算是人。

是以在場腥耍紝Ω剐牡貐^有過幻想,憧憬過東都繁華江南風景。

雖說隨着年齡增長見識增加,知道少年時的想法未必可靠,但總歸還是相信,中原之地肯定比邊地富庶。

直到他們入城之後,這份幻想才宣告破滅。

這東都已經是一副人間煉獄模樣,再這麼下去不用李密發兵攻打,洛陽也會變成一座死城。

小六皺着眉頭說道:“樂郎君,我們什麼事都聽你吩咐,就算讓我們現在去和瓦崗軍拼命也沒關係。

但是有一句話我要說在前頭,喫人肉的事我可不幹。”

韓約瞪了兄弟一眼,“亂嚷嚷什麼?

哪個讓你喫人肉了?

萬事有樂郎君吩咐,你別添亂。”

小六不服氣地哼了一聲,步離在旁沒說話,但是大眼睛忽閃忽閃,眼神裏流露出的態度也很明確:不喫人肉。

別看她被叫做小狼女,可畢竟是人不是狼。

哪怕當年在狼羣裏生活的時候,也是喫的羊肉而不是人肉。

被羅敦收養後,更是被當成掌上明珠呵護,雖說礙於條件所限,喫喝用度不能和中原的名門望族相比,但也沒讓她喫過人肉。

步離膽子大敢殺人,並不意味着她敢喫人。

要是別人倒也罷了,大不了拔出匕首開打或是撒腿就跑,徐樂卻是她既不能抗拒又無法逃離的人,如果樂郎君讓自己喫人肉又該怎麼辦?

既然想不到辦法,就只好央求他,讓他別這麼做了。

以人肉充當軍糧的事情並不稀奇,尤其是亂世之中更是常見。

漢末羣雄逐鹿時,曹孟德與袁紹對峙於官渡,程昱便以人肉爲軍糧送抵前線。

到了南北朝的時候,這種事就更是司空見慣,把人叫做兩腳羊,還根據男女老少起了不同的名字用以指代。

人的道德往往要屈服於現實,兵火連結民不聊生,不單是秩序的崩壞,更是物資的匱乏。

青壯都被拉去當兵,田地裏就沒了耕種的農夫。

這種情況持續多年,再好的良田也會荒蕪。

再加上水利失修民政廢弛,自然也就沒了糧食收入。

單純靠武力催逼,不可能憑空變出糧食。

是以人肉就成了必然的選擇。

不過現實貴現實,接受與否又是另一回事。

也不光是韓約等人,就是徐樂自己也無法接受以人爲食的生活。

自己帶着徐家閭鄉親走出家鄉轉戰天下,是要給大家找一條活路,讓人們活得風光而不是把他們變成野獸。

如果真的讓大家仰人肉爲食的地步,那還不如反了他孃的,自己去當山大王來得痛快。

由於信息交流不暢,在決定來洛陽的時候,並不知道這邊的情形居然如此惡劣。

本想是讓大家能夠衣食無缺不至於仰人鼻息,沒想到反倒是自入絕地。

大丈夫舉手不回,既然來了說什麼都沒用。

再怨天尤人沒得讓人看不起,唯今之計,就是給自己定下一個底線:絕不喫人肉。

如果王世充真的只能以人肉爲軍食,自己就只能帶兵出奔,給部下另尋一條出路。

這是自己的底線所在,沒得商量!就在徐樂剛剛做出決斷之時,負責玄甲騎全軍糧草供應的行軍司馬仲鐵臂,正帶着一隊人馬走出軍營,與洛陽方面前來送糧草的人接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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