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282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宇文承基、來六郎等人在前,他這點氣力還不足以讓徐樂動容。

手中馬槊一蕩,這一記猛擊已經被擋開,隨後掌中馬槊向下一壓,就是個“蓋”字訣,將對方的鐵槍蓋在槊下。

翟讓也知一旦兵器受制後患無窮,連忙一個怪蟒翻身,手中鐵槍向上一翻,試圖將徐樂的馬槊壓下。

可是就在他的念頭剛剛升起時,徐樂的動作卻已經搶先一步,馬槊一蓋隨後一挑,槊鋒刺向翟讓的小腹。

成了!徐樂出於直覺認定,這一擊足以刺死這位猛將。

畢竟這一下的變化用力,都不是這種境界的蠻徒所能想象,怎麼都能把他刺中。

可是他這志在必得的一擊,不想竟然也生了變數。

大槊的槊鋒順着鐵槍槍桿向上滑動,槊鋒所指正是翟讓小腹所在。

可是就在槊鋒剛剛向上滑去之時,翟讓也做出了動作。

他單腿摘蹬,隨後便是一記蹬底藏身,就在大槊的槊鋒即將刺入鎧甲的剎那,他整個人已經從乘坐馬背改換爲藏於馬腹之下,這一擊竟然刺了個空!而不等徐樂變招再來,翟讓的身形重新從馬腹下坐回鞍韉,動作切換之快讓人眼花繚亂。

隨着他身形坐穩,手中大鐵槍當作船篙用,槍尖朝前槍鑽朝後,也不用回頭觀望校準,只是將臂力咂穑S後鐵製的葫蘆形槍鑽朝着徐樂的背心就用力搗去!回馬槍!這一手並非秦瓊的本領,而是瓦崗軍中另一位上將羅士信的手段。

羅士信雖然用的是馬槊而非大槍,但是槍槊之間本就有互通之處,招數技法上可以互相借鑑。

與秦瓊正好相反,羅士信是瓦崗軍中有名的巧將,馬槊招數獨特,花樣層出不窮,其中以一記回馬槍最爲精妙。

只不過回馬槍名爲一槍,實際使法遠不止一種,翟讓今日所用的,就是羅士信五路回馬槍之一。

這一招算不上百發百中,但是也多半能打人個措手不及,而翟讓這一擊乃是其畢生本領精華所在,就算是羅士信本人也不過如此。

第八百一十八章 草莽(二十三)

“來得好!”

徐樂這一聲彩,當真險些脫口而出。

他第一次感覺到,這趟洛陽之行自己來對了。

以往雖然會鬥過許多名將,但是他們都是軍班出身,所學的武藝固然高明,可是也都有一個基本的模式可循。

畢竟從南北朝到大隋,天下豪傑互相攻殺多年,天下名將的手段再怎麼保密,外人也不會一無所知。

包括軍班武藝本身,也已經形成了固定的套路模式,就算各家都有獨門絕學,大方向上總是有套路可循。

這倒不是說套路是錯的,能被天下英雄都接受的套路,本身就說明其確實有用且是武家正道。

只不過再怎麼好的東西,見得多了難免就不再稀罕。

反倒是這些野路子武藝,讓徐樂有眼前一亮見獵心喜之感。

固然這兩下招數未必就比那些上將的殺法高明,可是勝在出其不意。

這些出身正途的武將,因爲自幼習武以及日常交手對象都是軍班中人,已經形成了習慣。

對於什麼招數怎麼應對,實際是有個肌肉記憶存在。

很多時候哪怕腦子反應不過來,身體也能做出對應動作。

很多老將血氣已衰,不能和少年人鬥力,但是靠着這種若干年形成的肌肉記憶,憑藉豐富的經驗還是可以將少年郎打落馬下。

但是這種肌肉記憶一旦遇到野路子,就可能喫大虧。

尤其是過於自負又或者反應已經不如當年敏捷,全靠經驗預判與人動手的,遇到這種反常怪招基本就沒有好下場。

再說這種野路子招數固然被很多老將所輕視,可是並不代表它們真的上不了大雅之堂。

在家鄉隨同阿爺習武時,徐樂就有一個想法。

武藝也如其他本領一樣,本就應該推陳出新。

祖宗的本事當然要練得精熟,但是不代表這樣就夠了,更不能守着祖宗本事不思進取固步自封。

相反,是該在這個基礎上有所發展變化。

自家得武藝放在幾百年前,照樣也是野路子。

慕容家的騎兵牆陣發明之前,誰又知道具裝甲騎可以這麼用法?

是以自從藝成之後,就不曾停下過創新之路,在遇到黑尉遲等人之後,徐樂更是有一個想法。

有生之年遍走名山大川,與天下好手切磋較量,把他們的武藝盡數瞭解一番。

取其精華去其糟粕,遲早有一天,自己要編練一門屬於自己的武藝,強爺勝祖讓後人知道,自己的本事!這一記回馬槍,對於徐樂來說,就是一座寶庫的大門。

他相信,日後能遇到的瓦崗將更多,肯定有人本事在眼前這鐵槍大將之上,給自己的驚喜也會更多。

不管洛陽之行給自己多少功勞,就是武藝一道的收益,就足夠了。

葫蘆鑽貼着徐樂身旁劃過,帶起一道金風。

這一擊杖桓呙鳎瑓s也要看從誰手裏使出來。

基礎上的差距就是差距,不管招數如何精妙,翟讓的底子在那,他使出來的殺招對於徐樂來說,也就談不到什麼威脅。

不過翟讓那種對於危險的本能預判,也是讓徐樂暗自喫驚。

這人絕對是個奇人,理應有屬於自己的際遇,可惜了……可惜他的實戰本事遠高於修爲,讓他的境界就卡在那裏上不去。

就算他的手段再多,境界不行就是不行,對自己就構成不了威脅。

翟讓這時卻是越打越興奮,一擊落空更不怠慢,圈轉戰馬之時再次將鐵槍平舉,又是一記“中平槍”。

徐樂目光一寒,猛虎不發威,便被當作病貓?

何等樣人,也配在自己面前頻繁搶攻?

當日江州大戰承基的時候,大家也是有來有回,哪有你這草莽匹夫接二連三搶先手的道理。

讓我來教教你,什麼是真正的中平槍!馬槊平舉與大槍的功架分毫不差,人則在馬上站穩,雙足踏在蹬裏,兩腿夾緊馬腹。

雙馬鐙的發明,解放了騎兵的雙手。

也是在那之後,騎兵的衝擊力纔得到加強,具裝騎集羣衝鋒也成了這個時代最可怕的鋼鐵洪流,往往憑藉具裝騎的數量和表現就可定勝負。

如果說中平槍是武人的根基,那麼馬上架槍擊刺,就是天下騎士的根基。

所有的甲騎,都是從可以做這個動作開始,纔有資格成爲戰場上的王者。

每一名合格的騎兵,都應該能夠在馬上刺槍。

尋常的士兵以臂夾槍,武將則端槍在手。

不管動作如何,目的都是一個。

以一擊而定勝負、分生死。

步下端槍,考驗的是臂力、馬步、這些基礎的東西。

馬上持槍擊刺,則還要加上腰力、腿力以及馬術的要求。

人和馬的默契越高,在交手的時候就越是佔便宜。

可以說騎兵一半的本事,都可以通過這個動作考教出來。

所以身爲騎將,這一手就是根本。

要講武道根基,也得是自己,哪裏輪得到你這個盜寇?

徐樂深吸一口氣,催着馬衝向翟讓。

翟讓這時也催着馬向徐樂衝來,兩人都沒有調整姿勢,也沒有控制戰馬規避對手。

身爲武人,在這一刻已經形成了默契。

就讓我們以最爲基本的方式,決出彼此之間的生死。

這種基本的長槍對刺,其實是武人學徒時候互相喂招的方法。

一起操練的袍澤,各自用一根長杆對刺撥打,既提升自己的修爲,也能幫助手足鍛鍊武藝,乃是一舉兩得的好事。

兩個出身、門第乃至人生經歷迥異之人,註定不會同堂學藝。

此時此刻徐樂給了翟讓一個資格,讓他有機會用同門的方式向自己挑戰,這就是對他方纔那幾手本事的認可。

對於勇士,徐樂總是慷慨的。

沙場無情,自己沒法給他性命,給他留個體面的死法就是了。

雙方的兵士不會因爲將主廝殺就停下坐騎旁觀,事實上就在翟讓使出回馬槍的時候,瓦崗軍已經和玄甲騎廝殺在一起。

不過和之前的交鋒一樣,綠林軍還是沒有辦法抵抗如牆而進的玄甲騎。

在翟讓與徐樂廝殺之後,由於缺乏箭頭人物,瓦崗軍的處境其實更爲惡劣。

畢竟瓦崗這邊有能力威脅玄甲騎的,就只有翟讓一人。

玄甲騎方面,卻有無數藝業過人的軍將。

他們的上限比不上翟讓這個級別的武人,下限卻是遠在瓦崗軍這些好漢之上。

是以此刻戰場上早已是一片屍山血海。

刀槍揮舞人喊馬嘶,鮮血落在地上混着塵土,讓土化作了泥。

殘肢斷臂被戰馬踩踏,很快就化爲呵護土壤的肥料。

只不過這一切的喧囂,都已經影響不到戰場上的兩人。

不管是神武少年還是中原霸王,此時都已經心如止水波瀾不驚,外界的紛擾亦不入耳,精神所集就是對方的兵器所在。

兩匹寶馬也都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於即將進入武器交鋒距離的剎那陡然發力。

人馬合一,彼此都向對方借力,隨後將力量自腰部一路傳導至手臂,完成一個簡單的動作:刺!兩件長兵同時刺向對方,徐樂的馬槊乃是標準制式而翟讓的鐵槍長度也和馬槊相仿。

前七後三懷抱二尺,同樣的長度、同樣的握持手法。

從身形上,翟讓要比徐樂更爲魁梧高大,兩臂的臂展也略長一些。

不過這不代表他在這種較量中就佔了先機,這是技藝的比拼,而不是身形的較量,說到底就是技高一籌者生,本領遜色者亡。

於當今天下而言,這或許可以算做最公平的規則。

嗡!空氣中隱約傳來一陣蜂鳴之聲,隨後便是一聲清脆的炸響。

兩宗兵器在空中相撞,伴隨着這聲炸響,其中一件兵器的尖端忽然斷折。

緊接着兩匹馬交錯而過,馬上騎士都保持着各自的姿勢催馬向前,似乎這一擊並沒有分出勝負。

可是就在馬跑出約莫十幾步之後,其中一人的身形忽然一歪,隨後從馬上重重跌落,砸起一陣煙塵。

“頭領!”

“翟大!”

幾名兀自浴血苦戰的綠林軍將,猛然間同時嘶吼起來,語氣中滿是悲愴之意。

這些人都是綠林中一等一的血性男兒,與玄甲騎死戰雖然身處劣勢,但是依舊鏖戰不休。

可是此時,隨着這幾聲哀嚎,這些人竟然停止了抵抗束手待斃。

這還僅僅是開始,隨着他們的哀嚎,越來越多的倖存瓦崗軍都停下了廝殺,就這麼看着對面的玄甲騎等着對方把自己斬殺於馬下。

饒是玄甲騎久經戰陣,不知打過多少惡仗苦仗,也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對手。

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不知是該趁勢砍殺還是該收手。

而這時另一名活下來的騎士也已經圈轉戰馬,手中馬槊高高舉起一聲斷喝:“停!”

戰場的廝殺暫時停止,交戰雙方都看向落馬的翟讓,用這片刻的安寧,爲這位綠林王者中原豪傑送行。

方纔二馬交錯兩人遞招,看上去只是兵器碰了一下,甚至都看不到有人中招,似乎很是尋常,實則卻是一場極爲兇險的較量。

徐樂練武之時,不止要練端槍也要練抖槍,所謂槍怕搖頭棍怕點,大槍的基本功不僅有端槍更要有抖槍。

大槍的威力要想充分發揮,必須將“搬、扣、刺”三字決哂玫綐O處。

而要將這三個動作一氣呵成使用出來,就必須要將槍抖起來讓槍頭形成圓弧。

按照徐敢的說法,便是抖成鍋蓋大小纔是徐家人手段。

這不是江湖賣解爲了好看騙錢,而是戰場殺人的需要,是以徐樂自從端槍培力之後,便在阿爺的教導下練習抖槍。

刺槍、抖槍、再刺槍。

這幾個動作實際是一個輪迴,千錘百煉合成一處,由於出手動作很快,所以看上去彷彿只有刺這一擊,而前面的抖,往往被人所忽略。

要想抖槍,大槍的材質便要有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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