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隨着這口真氣一吐,身上的傷患開始作痛,全金梁索性閉上眼睛,由着這股痛楚肆意遊走不去理會。
既然樂郎君來了,沙場上的事就有了分曉,自己不比再過問,安心養傷就是了。
一聲馬嘶如同龍吟,哪怕是在千軍競鋒往來奔馳的戰場上,這一聲嘶鳴也格外響亮。
不少瓦崗軍士下意識順着聲音看過去,想要看看到底是何等良駒神駿如斯。
這也是綠林人的天性,身爲響馬所愛者除了財貨便是寶刀名馬。
對於這些寶物的喜愛,甚至已經到了癡迷的地步。
哪怕是此刻身入必死之局,也忍不住要抬頭看看,哪怕死前看一眼寶馬良駒,這輩子也不算白活。
隨着他們的視線所及,卻見那如同鐵壁一般的騎兵軍陣忽然左右分開。
所有的戰馬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做出動作,向左右各跨數步,中間留出一條單騎出陣的出路。
緊接着又是一聲戰馬長嘶,一騎寶駒自煙塵中衝出。
黑甲黑馬鐵面大槊,在這些綠林好漢眼中,自滾滾黃沙中衝出的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尊黑色的魔神。
當他們看到這尊魔神的一剎那,這些平日裏殺人如麻膽大包天,於生死二字根本不以爲意的江湖好漢,呼吸竟然爲之一窒。
事實上徐樂的身軀並不算特別高大,屬於標準體態,遠遠沒到異人的地步。
瓦崗軍裏比他個子高,或者比他壯碩的大有人在。
即便加上這身家傳寶鎧,也起不到這等效果。
論起恐嚇對手震懾士氣的手段,綠林人比起官兵,會的只多不少。
正因爲見得多,所以也就沒了感覺。
尤其是那些老江湖經驗豐富,不管官軍擺出什麼陣仗,都不會讓他們感到害怕。
真正讓他們緊張的不是徐樂的甲冑兵器或是體態,而是他身上那股沛莫能御的驚人氣勢。
自徐家閭一路走來的少年,到如今早已經成爲一個合格的沙場鬥將。
敗亡在他手下的名將英雄豪傑力士不知凡幾,身上自然積蓄了驚人的殺氣與威勢。
就如那些殺了許多人的劊子手,眼神中就有了一種無形的威壓一樣,大將也是如此。
殺人越多,勝的強敵越多,身上這股氣魄就越強。
普通人自然是感覺不到,越是老江湖,越能感覺出他身上這股氣魄是何等可怕,也能意識到徐樂的危險之處。
哪怕不曾見過徐樂的,這時候也可以斷定,他就是這支人馬的主帥。
也只有這等猛將,纔有資格統率玄甲騎這等精兵銳卒。
類似的氣魄他們也見過,比如之前那個被活捉的宇文承基。
不過當時承基兵敗氣沮,雖然一身本領還在,但是氣勢上透着哀兵頹勢,不過是一股血勇過後就沒。
而如今徐樂身上的氣勢卻如初升旭日,光華萬丈奪人雙眸。
徐樂便攜這等氣勢直取翟讓!他不是人!是魔鬼!是神明!翟讓看到徐樂的時候,心中生起的便是這個念頭。
哪怕之前面對承基時,他也沒覺得對方可怕到這等地步。
此時的翟讓,並沒有感到狂怒或者喜悅,只有深深的絕望。
這就像野獸遇到了自己的天敵一樣,知道不管怎麼努力,結果都是一死,這種絕望與無力,對人是最大的折磨。
尤其是素來以勇力在軍中稱雄的大將,遇到這種敵人最是沮喪,也最是讓人覺得無法接受。
豪傑不怕鬥死,只怕死的毫無尊嚴。
一個自己不管怎麼努力都無法戰勝的對手,只能證明自己的失敗與無能。
望着朝自己衝來的徐樂,翟讓腦海中浮現出的,卻是自己少年時山中遇虎的情景。
那時候的自己望着面前猛虎,也是同樣的絕望以及怯懦。
甚至連交戰的勇氣都沒有,只想着逃命要緊。
最後也是靠着命大,才僥倖虎口逃生。
這麼多年過去,死在自己手中的猛虎不知多少,本以爲自己已經不會再怕。
直到這時候才明白,自己並不是不怕虎,而是沒有遇到真正的虎,那頭自己命中剋星一般的老虎,今天又出現了。
或許一切都是命中註定,自己多活了那麼多年,今天也該還回去了。
黑甲魔神如何?
斑斕惡虎又如何?
在阿爺眼中,你也就是根木樁,就是草靶!翟讓口內一聲怒吼如同虎嘯,手中大槍平舉,攢足渾身力氣,對着徐樂的胸口猛刺而去。
此刻的他已經忘卻了所處環境,眼前也沒了徐樂。
黑甲寶馬的猛將爲少年時的惡虎所取代,猛虎張牙舞爪要喫自己,自己便將它看做木樁結果。
一槍刺出,槍風呼嘯,這一擊刺向怯懦刺向恐懼也刺向這滾滾紅塵。
今日翟讓縱死,也要讓世人知道,綠林中亦有豪俊,天下不只有黑甲徐樂,也有再世霸王!
第八百一十七章 草莽(二十二)
馬槊的槊鋒與鐵槍的槍桿碰撞一處,一聲沉悶的金鐵交鳴聲響起,大槍毫無懸念地被盪開,徐樂的心中卻是爲翟讓喝了一聲彩。
由於戰場上沙塵遮擋阻撓視線,翟讓並沒有看清玄甲騎的動作,否則怕是會更加絕望。
就在徐樂在趕來之前,玄甲騎又完成了一次高難度的戰術動作:分陣。
之前玄甲騎臨陣,始終是單向迎敵,以騎兵牆陣直接拍過去。
可是今天徐樂的部下第一次使用了新的戰法:分陣。
就在廝殺的過程中,玄甲騎一分爲二,一半玄甲騎繼續追亡逐北,追殺瓦崗軍後軍,另一半人馬則靠着幾次轉向完成轉身動作。
對着翟讓的前軍佈下牆陣,隨後開始衝鋒。
也就是說當下的玄甲騎已經從之前的單面牆陣,變成了面對兩個方向,同時兼顧的雙向牆陣。
以一變二聽來容易,做起來卻是極大的困難。
自古以來,兩軍臨陣交戰,最怕的就是有敵人從後掩殺而至,不管是腹背受敵還是單純背後被襲擊,對於主將來說,都是巨大的考驗。
除去軍心士氣以及物資糧草的損失之外,兵馬調度上的困難也是重要原因。
力分則弱,不管是兩人交戰還是兩軍廝殺,道理都是一樣。
一支軍隊拆成兩支使用,就導致在任意一個戰場上兵力都不足。
從兵法角度出發,這其實是犯了大忌,乃是下下之策。
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這種拆分兵馬的行爲,等於無意義的製造遊兵,很容易被對手各個擊破。
再者就是部隊自身的問題。
一個主將無法同時指揮方向相反的兩個戰場,那麼另一支部隊的統帥才具如何,又是否能和友軍心意相通配合默契,都是無法保障的事。
這個時代的條件擺在這裏,鼓號令旗指揮都有其不便之處,人馬一多就難以調度,當年大秦天王苻堅百萬大軍南下,結果就是號令不行,稍有變故就可能全軍崩潰。
於分兵而言,情況也差不多。
一開始就決定好的自然沒話說,臨時拆分部隊,等於之前全無預案,很容易陷入混亂地步,到時候說不定不等交戰,自己就先亂作一團。
是以能夠在交戰中突然分兵的部隊,放眼天下都鳳毛麟角。
如果翟讓親眼看到玄甲騎完成這個動作,多半就要囑咐翟寬,不但要送柴孝和回去,還要稟報魏公李密,讓他早做準備。
分出去的那一半人馬,由韓約、宋寶兩人率領,在後面追殺潰軍,徐樂則帶領另一半人馬對上了翟讓和他手下這些精銳嫡系。
徐樂也很清楚,瓦崗軍能有今天的聲勢絕非僥倖,其軍中必然有許多本領出色的了得人物坐鎮。
之前和單通的交手,也證明了這一點。
那些綠林遊騎的手段不弱,如果不是自己以同樣的方法對付,怕是就要鬧大笑話。
不過當他看到翟讓的兵器以及武藝的時候,心中還是不免爲之驚訝,沒想到隨隨便便遇到一個瓦崗將都有這等本事。
戰場上的矛普遍使用木杆,最重要的原因其實是爲了保護持矛者。
固然木杆矛容易折斷,可也正因爲此,斷掉的槍桿就成爲了最好的卸力手段。
否則兩軍對沖,千百斤的分量都直接傳到手上,有幾個人能受的了?
翟讓所用的鐵桿大槍,看上去確實威力十足,連玄甲騎的重鎧都能擊破。
實際上這種兵器的負擔更大,尤其對於使用者而言,傷害遠遠大於得利。
純鐵製造的槍桿,沒有地方卸力,所有的反震之力都要持刃者自己承受。
也別說大將二馬盤桓交戰廝殺,就是一個簡單的對沖。
對方連人帶馬的衝力,以及鎧甲自身的阻力,最後都是作用在騎將自己身上。
大家都是血肉之軀,又禁得住幾下?
所以大將都用馬槊,就是借馬槊自身材質以及工藝,在兵器不易折斷的前提下,還能儘可能的卸力。
純鐵的槍桿沒有這種便利條件,完全是硬喫衝力。
使用這種武器的,要麼就是威風幾下然後換武器,要麼就是天賦異稟非常人所能及。
如果有人能靠使用這種武器成爲大將馳騁疆場,其膂力必然驚人,兩臂的肌肉也肯定非常發達,不管是使鐵兵還是開硬弓都沒問題。
不過阿爺當年也說過,要想成爲一等鬥將,就千萬不能變成這樣。
因爲一旦人的肌肉成了那副模樣,實際就成了死肉。
看上去發達有力,實際上就僵化死板。
力氣也是笨力,缺乏爆發力和靈活性,也就是個大力士而已,在武道上的成就不高。
除非是特別的人物,才能讓自己既保持活肉又能駕馭鐵兵,不過這種人徐敢都沒見過也不認爲存在,翟讓也不大可能是那種異類。
所以徐樂對他的力氣以及速度有準備,不過心裏給翟讓的評判還是蠻徒。
直到他朝自己刺出這一槍,態度纔有所改觀。
這一槍如果從外行眼中看去平平無奇,反倒是會坐實翟讓武技平平空有蠻力的印象,然則在徐樂這等上將眼中,卻能看出這一擊的不凡之處。
返璞歸真化繁爲簡,這是鬥將才有的手段!大將練武,都以大槍爲基礎,不管什麼家數傳承,端槍、抖杆子是大家都要做的功課。
中平槍,也是武藝基礎的一部分。
徐樂當日徐家閭練武的時候,就是在阿爺的棍棒督促下,手端長槍反覆突刺,只練得頭暈眼花心煩意亂,依舊不能有絲毫鬆懈,否則那就是一棍子抽過來。
人反覆做一個動作,自然會生出厭煩。
尤其這個動作看上去還蠢笨無比,根本不能拿來克敵制勝,一天兩天還行,長久練下去就覺得沒意思。
很多人中途就會放棄,改去練習招數或者其他殺法,而不是重複這個愚蠢動作,這其實就是一道門檻,一道把一部分人擋在上將門外的門檻。
天下間的大道理往往就藏於市井之中,看似平常的玩意,往往蘊藏着巨大的威力。
這中平槍就是其中之一。
若是能把這一招練好,就可以在軍將中獲得立足之地戰場廝殺起來,也就多了一條命。
這屬於武行的祕密,往往是那些時代將門或是真正的名師,纔會把這個祕密傳授下去。
翟讓這一記中平槍,就堪稱完美。
不管方位、力道、速度都無可指責,最重要的還是心態。
人在廝殺之時,最難的就是保持心清如水不染凡塵。
往往不是憤怒就是恐懼,又或者是狂喜興奮。
這些情緒都會影響武技正常發揮,讓人失去理性。
尤其像翟讓這種身陷危局的,就更是如此。
可是他這一槍卻是純粹無比毫無雜念,彷彿就是在練武場上練功,真的是把對手當作草靶木人來刺。
這種心性其實是成爲鬥將的重要資質,換句話說,有了這份心志,遠比武藝招數來得重要。
徐樂甚至可以想到,如果對方不是少年坎坷以至混跡綠林,而是找個名師指點,如今怕是也成爲名動天下的一等人物。
只可惜人生就是如此,一步之差就是天淵之別,他註定沒機會了!翟讓那一身賴以自傲的勇力,在徐樂面前不過是尋常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