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普通軍卒用的木杆槍根本不受力,當然無法抖槍。
大將之所以用白蠟杆做槍桿,就是因爲其便於卸力,也能抖起來使用。
如果是普通的騎矛,那其實是消耗品,刺到敵人身上就要撒手或者等着木矛折斷,自然也就說不起做動作。
拿到真正大槍的時候,就得能施展出抖槍的手藝,這樣纔可以算作上將。
鐵槍桿無論如何也沒法抖起來,這是由材質決定而不是本領。
當徐樂看到翟讓所用的兵器時,就知道他沒學過抖槍,或者沒有領會到抖槍的必要性。
是以當兩人互相擊刺時,徐樂便施展了一手抖槍的本事。
在他的馬槊刺出時手上用力,馬槊的槊鋒陡然成圓如同孔雀開屏。
不過這個動作極快,那槊鋒在翟讓眼前化作一個鍋蓋隨後又消失不見,翟讓甚至懷疑是自己眼花,並未想到是徐樂施展的高明手段,緊接着兩件兵器便撞在了一處。
在二刃相交之時,徐樂手上用力,大槊看上去只是和鐵槍碰了一下,實際在那剎那間,這條馬槊以相同的頻率在極短的時間內接連砸了鐵槍數十次有餘,而且每一次砸的都是同一個地方。
這便是鐵槍不如馬槊之處。
馬槊的槊杆可以卸力,打完仗之後又可以保養,這些鐵槍都難以做到,而且也種需求也往往被人忽視。
看上去它就是一根鐵棍堅不可摧,誰又能想到,這件兵器需要養護?
實際上翟讓行走江湖多年,後來又揭竿而起與官兵廝殺。
這條大鐵槍伴隨他立下赫赫戰功,自身不知承受了多少次巨力撞擊,對於兵器已經形成損害。
而且這時候的冶煉技術並不能與後世相比,鐵料本身材質所限,也容易碎裂斷折。
只不過翟讓不惜重金打造的鐵槍格外結實,就算自身受多少損傷,內部又是怎樣千瘡百孔,都能勉強撐下,直到徐樂這次的重擊落下。
這一輪連打,就像是突如其來的外人闖入,揭開了之前辛苦維持的遮羞布,把這條鐵槍的短處暴露無遺進而當場損毀。
馬槊敲擊的地方,就是大槍的槍擋之下。
隨着槍擋折斷,連同前面的槍尖一起落地,翟讓手中的鐵槍就變成了鐵棍。
而徐樂手中的馬槊,則趁此機會向前一遞,如靈蛇吐信般在翟讓的咽喉處一啄隨後便是一收。
由於這一系列動作太快,哪怕是那些軍將也看不出來,只覺得兩人不疼不癢碰了一下兵器,以爲接下來還要再戰幾十回合,沒想到生死已經見了分曉。
由於徐樂動作太快,所以一開始傷口並不明顯,此時才徹底裂開來。
鮮血順着喉頭汩汩流出,染紅了翟讓屍體下面的地面。
斷了頭的鐵槍落在翟讓身邊,另一邊則是追隨他的戰馬,圍着主人屍體戀棧不去,口內哀鳴連聲。
一代豪傑就此隕落,中原的霸王終於迎來了屬於他的烏江。
之前追隨翟讓斷後的親隨,如今所剩不過幾十人。
他們即便沒死,身上多半也都帶傷。
腥诵难Y知道,憑藉這些殘兵敗將,根本不可能爲首領報仇,既然如此那還苟且偷生幹什麼?
還不如死了乾淨!噹啷。
一件兵器落在地上。
隨後是第二件、第三件……一個人開了頭,後面的人便跟上。
大家把自己的兵器往地上丟,隨後便閉上了眼睛。
他們不曾讀過書,不懂什麼大道理,甚至也根本算不上好人。
在場的誰不是滿手血債,誰又不是砍頭十次也不嫌多的凶神惡煞。
然則他們總歸也有自己的義理堅持,這條性命乃是屬於首領的,首領死了自己便也要追隨而去,這就是綠林人的忠義!
第八百一十九章 草莽(二十四)
戰場從喧囂變得安靜,方纔還在刀兵相見不死不休的交戰雙方,這時全都選擇了停止。
兩方人馬各依建制列隊,玄甲騎從之前的兩陣已經變成了四陣,將殘存的瓦崗兵困在正中。
眼下翟讓的殘部還有不足百人,其中約莫三成人有馬,其他人已經失去坐騎改爲步戰。
從規模看倒也不算小,不過從場面和士氣看,就知道不用打他們已經輸了。
他們本來就不是玄甲騎對手,之所以舍死力戰,無非是爲自己的綠林弟兄爭一條活路。
不過這種行爲對於綠林人來說是一種義氣而不是義務,做或者不做,全看大家的關係親厚程度。
固然翟讓的兵馬都是子弟兵,彼此之間關係親密,可是也沒到所有人都甘願爲其他人送命的地步。
尤其面對玄甲騎這種無法戰勝的敵人,能夠堅持着打到最後,所憑藉的主要還是翟讓的個人魅力。
大家是爲了追隨翟頭領,纔不顧一切地捨命相鬥。
隨着翟讓的死,他們已經失去了打下去的動力,只剩下等死而已。
一支只想着死而不是和對手最後一搏的軍伍,已經談不到士氣。
大家散散亂亂聚在一起,兵器扔得到處都是,大多數人低着頭,目光緊盯着自己的腳尖。
彷彿那裏忽然長出奇花異草,又或者生出什麼寶貝。
戰場變得寂靜,只有呼吸聲和馬的響鼻聲清晰可聞。
宋寶手持馬槊神采飛揚,來到徐樂身邊低聲道:“這些人殺不得。
全都是身強力壯的漢子,正好給咱們當夫子,從裏面還能挑揀幾個好手補到營裏。
我那姨丈家裏有祖傳的手段,專能收拾這些降兵。
不用多,半個月光景,我保準他們個個服帖,鬧不出什麼風波。
這幫瓦崗響馬很有些本事,咱們就只有八百人。
若是跟他們硬拼,遲早把老本打光。
就得這麼隨打隨抓,才不至於損傷元氣。”
徐樂揭開面覆,目光看向宋寶,隨後說道:“宋大這話不無道理,不過某自有主張,絕不會讓咱的兄弟白白送命。
至於這些人,確實是上好的騎卒,不過卻不是我玄甲騎的兵。
慢說補名字從軍,就是當夫子也不用。”
宋寶一愣,他說得辦法是當下戰場規則。
畢竟亂世之中人命不值錢,更不會有人想着保全對方兵將性命尊嚴,即便是身家顯赫的貴人,一旦被俘也是生死難料,普通士兵就更不用說。
不殺就已經是格外寬仁,不可能給什麼優撫待遇。
所以抓俘虜當民夫,又或者強行編入軍中讓他們拼殺甚至當替死鬼,都是當下最正常不過的事情。
徐樂也是將門子弟,不可能不懂這裏面的道理,他也不是個婦人之仁的脾性,爲何一口回絕?
難道是自己把他想得太善了,實際他想要大開殺戒,把這些人的人頭都砍下來?
想到這裏,宋寶只覺得脖子冒涼氣,下意識縮了一下頭。
武人都是滿手血債,殺人也不算什麼。
不過自從和徐樂相識以來,這位樂郎君就不是個嗜殺脾氣,反倒是一直強調非必要不傷人命。
至於殺降這種事,就更沒幹過。
徐樂一直強調,震懾人心靠的是自己本領手段,而不是濫殺人命。
尤其是帶兵主官,一旦沉迷於濫殺無辜,勢必會變得暴戾獨斷,這樣的將軍不管本事多大,都不是玄甲騎需要的人。
宋寶自己也是將門子弟,對於帶兵的事情不陌生。
徐樂定的這些條條框框,確實讓武人感覺不爽利。
但是宋寶卻非常清楚,這些不爽利背後隱藏的卻是真正的大慈悲。
如果這種慈悲只是對旁人,以宋寶的爲人性情,也根本不會在意,可是這種慈悲直接關係着整個玄甲騎也包括宋寶性命,他可絲毫馬虎不得。
自古來一將功成萬骨枯,身爲領兵大將往往以心腸狠辣行事果決爲榮,就連世人也多認爲,這種殺伐果斷的將領纔是爲將正道。
可實際上,這種武將就像是雙刃劍,傷人固然厲害,傷起自己人來也同樣不眨眼。
沙場本來就是人間第一等兇險的所在,如果再遇到一個只求建功立業不在意性命的將主,手下當兵的便倒了八輩子黴。
軍令之下不容推辭,上刀山下油鍋,拿性命爲主將秩」γ鰤|腳石都是不可避免的事。
舉凡這種將領,其名氣越大部下換的就越快,能一路跟他到最後的寥寥無幾。
如果是玄甲騎這種隊伍遇到這種主將,那基本用不了多久就會換一茬人,用不了兩三年,可能全軍上下就只剩下徐樂一個,其他人都換的誰也不認識誰。
宋寶正因爲出身的關係,瞭解軍中詳情,所以才格外認可徐樂這種主帥。
跟着他雖然不能放手殺戮劫掠,卻可以活得長一些,至少不用隨隨便便就被丟出去做墊腳石。
然則人是會變的,尤其在一個環境下久了,難免受到影響。
慈悲佛子終日在地獄之中,遲早也會變成修羅夜叉。
莫非如今的徐樂就已經逐漸改了脾性,越來越像一個標準的大將?
若果真如此,自己這幫人怕是就有難了。
他看向徐樂,等待其下一步命令。
如果真的下令殺俘,宋寶就得認真思考,這位神武少年是不是已經被軍中習氣浸染,變成了一個標準的戰將,而不是那個豪氣干雲的俠少。
若果真如是,自己又該和他怎麼相處。
就在宋寶思忖的當口,徐樂已經開口傳令:“讓路!”
鐵騎隊列一變,一條通路隨即讓出。
可是翟讓的部下並沒有動地方,就連姿勢動作都保持不變。
徐樂看看腥耍终f道:“帶着你家主將的屍首回去,這纔是真正的忠義之行。
就這麼死在這,除了賠上性命又有何用?”
一名軍將終於抬起了頭,看向徐樂開口發問:“此言當真?”
徐樂冷哼一聲,隨後將馬槊空中高舉。
韓約舉起號角再次吹響,玄甲騎的陣型再變!從之前的四隊包圍方陣,又變回了最原始的牆陣。
號角嗚嗚長鳴,徐樂一馬當先衝在最前,數百玄甲騎緊隨其後,捲起無邊煙塵,向着遠方邙山戰場疾馳而去,這些殘存的瓦崗兵馬在玄甲騎眼中,只當作是土雞瓦犬根本不在考慮範圍之內。
其他的瓦崗軍也有了動作,他們抬起頭觀察着玄甲騎動向,還有人東張西望去尋找馬匹。
望着漫天煙塵以及煙塵中若隱若現的旗號,一名軍將來到之前抬頭的軍將身邊問道:“這叫啥球事?”
那名軍將惡狠狠地瞪了袍澤一眼:“還啥球事?
這還看不出來?
在人家眼裏,咱們球都不算,根本沒拿咱當人呢!就這麼把咱扔下,就是喫定了咱們拿他沒辦法。”
“入孃的,這也太欺負人了!要不……”他話音未落,就被軍將惡狠狠地眼神嚇住,後面的話都吞了回去。
那名開罵的軍將又掃視了四周,最後把目光落在翟讓的屍體上。
他的寶馬還留在翟讓身邊逡巡不去,伸出舌頭不停地舔主人的臉。
在馬的世界中,並未意識到主人的死亡,只當他是宿醉或是昏睡,還想要將他喚醒一起馳騁。
那名軍將朝着翟讓的屍體揮了揮手:“大家利落些,把大頭領的屍身搶回去。
其他的事情,等回去之後再說!
第八百二十章 草莽(二十五)
“五百人在海中,使使召之。
至則聞田橫死,亦皆自殺,於是乃知田橫兄弟能得士也……“徐樂端坐鞍橋一語不發,腦海中迴盪的並非之前廝殺情景,而是從小阿爺教自己背誦的《史記》中“田儋列傳”的部分。
其實最早聽這個故事的時候,徐樂並沒有被觸動。
在他看來,那些人首先死得時候是否自願無從考據,說不定還是被逼死或是害死,隨後又編出來那麼個故事愚弄他人。
再者,就算是那些人心甘情願自盡,也只能證明這五百人是好漢而不能證明他們能得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