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即便是夜晚,也一樣會發出動靜,所謂的隱祕行動其實沒那麼容易做到。
所謂兵貴神速,這時候最重要的就是行軍速度,只要搶在對手反應過來之前發動攻擊,這仗也就贏了一半。
畢竟對方從發現情況到作出反應也需要時間,只要不讓敵人主將有下令反擊的機會,自己這一戰就算是贏了。
抱着這種心思,六路大軍全都卯足了力氣前進。
畢竟邙山地勢不算險峻,山也不算太高,以楚軍的行動速度計算,大約在黎明時分就能到達戰場。
面對生死存亡的大戰,即便是久經沙場的老將也難免緊張,霍舉雖然已經經歷過無數次戰鬥,更和瓦崗大半將領都交過手,可是此時依舊還是難以平復情緒。
端坐鞍鞽用力喘息數次,心頭已經砰砰亂跳無法恢復平靜。
作爲和瓦崗軍交過手的人,霍舉很清楚對手的實力。
以武藝論,他們個個都是能殺善戰的豪傑,自己哪怕使出渾身解數,也不過是和他們勉強打個平手而已。
若是同時遭遇兩人,結果多半難逃一死。
更別說這夥人身上那股不要命的狠勁,就更是讓人頭疼。
哪怕本領比他們出色的武人遇到他們,往往也難免喫虧甚至喪命。
今晚這一戰自己縱然取勝,也很可能戰死沙場。
回想着自己這半生歲月,霍舉心中既是悽楚又是落寞。
生於亂世死於太平,這纔是大多數正常人的追求。
自己生於亂世,依靠一身武藝掙得官職功名,到死的時候依舊是亂世,天下變得和自己年輕時一般模樣,自己這半生廝殺到底爲了什麼,死後若是見到那些早年戰死的袍澤,自己又該說些什麼?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當口,忽然間前方傳來幾聲呵斥,隨後便是弓弦鬆動、利箭破空聲。
交手了!霍舉心頭一凜,自己所在位置距離敵人軍營尚遠,怎麼在此就遭遇了瓦崗斥候?
剛想到這裏,前方已然殺聲大作。
鼓聲隆隆殺聲大作,雙方竟然一交戰就動了真章。
前方鼓聲剛剛響起,左右兩翼隨之便有鼓聲配合響應。
只聽鼓點以及喊殺聲就知道,對面根本不是小股斥候,而是一支規模可觀的兵馬。
“是北地亂伲y伲 �
霍舉的兵馬中有人認出敵手的身份,隨後便高聲叫嚷起來。
這喊叫聲卻比戰鼓更有用,聽到北地亂偎膫�字,霍舉麾下的兵馬不需要任何動員,便自發舉起手中兵器朝着前方猛衝。
楚人悍勇,何況彼此之間又有血海深仇,狹路相逢自然不會退縮。
霍舉心頭雖有疑慮,但是到了這種時候也顧不得那麼多,也只能催動坐騎揮舞馬槊隨部下向前衝殺。
幾滴液體自空中落下,砸在霍舉臉上,肌膚一片冰涼。
不知是夜露還是春雨又或是飛濺的血漿。
霍舉伸手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隨後將馬槊高高擎起。
不管是雨水也好,還是血漿也罷,都無法澆滅這燎原戰火,唯有以殺止殺以戰止戰而已。
鼓聲伴隨着殺聲,驚醒了沉睡的北邙,整個邙山都變得喧囂。
熊熊火光在山間升騰,月光加上火光,讓交戰雙方都能看清沙場局勢。
到了這一步,誰都停不下來,不管局勢如何險惡,都只能咬牙堅持一路撕殺下去,直到一方徹底倒下才能宣告終結。
瓦崗軍與洛陽軍的戰鬥,便是在這種情況下突然打響,一發不可收拾!
第八百一十章 草莽(十五)
隋代軍營、寨堡乃至城池的營建,深受南北朝遺風影響,特點之一便是在城寨居中位置,必然修建一座土臺或是望樓。
樓臺的高度肯定超過己方所有建築,以便主將可以登高眺望掌握城外情形,也可以居中指揮,讓部下可以隨着主將的令旗而動。
王世充的營寨也不例外,同樣築有高臺,而王世充本人此刻便在十幾名護衛的簇擁下,立身高臺之上向外眺望。
天已經亮了,但是直衝天際的濃煙遮蔽了陽光,讓戰場變得灰濛濛一片。
王世充一雙深目瞪得滴溜圓,兩眼生疼似乎隨時可能掉出眼眶,可是依然看不清戰場具體情形。
視線所及只見旌旗如林兵馬若海,喊殺聲與戰鼓聲匯成洶湧澎湃的聲浪,朝着洛陽軍營寨席捲而至,越過寨牆衝入營房,試圖吞噬一切生靈。
濃烈的血腥味嗆得人直欲作嘔,哪怕是王世充這種久經戰陣的老軍伍,也很少見過這等殘酷場面。
洛陽軍營寨之外,已經是真正意義的屍山血海。
交戰雙方都沒有時間和精力收斂死屍,搶救傷員。
重傷的軍兵與戰死者交疊一處,倒在早已被獻血浸潤的地上,不時發出絕望的哀嚎。
鼓聲依舊密集如爆豆,沒有半點停歇的意思。
被鼓聲催動的兵士,吶喊着向前推進。
腳從自己受傷的袍澤身上踩過,並沒有半點猶豫。
他們心中早已有了定數,用不了多久,自己也會像那些倒黴的袍澤一樣,陣亡倒地或是被人踐踏成肉泥。
不需要可憐誰,也不需要誰來可憐。
這個時代的戰場原本不至於殘酷如此,通常情況下,交戰一方的損失達到兩成的時候就會潰散,如果能到傷亡三成的時候再潰敗,就能算是當世強兵。
雖說追亡逐北或是殺降的時候,也會製造大批量的死難者,但是那基本是一邊倒的殺戮而不是交鋒。
像這種明明一方的損失已經超過五成,卻還能堅持戰鬥的,確實屬於鳳毛麟角。
楚人的堅韌、驍果軍的強悍都在這次戰鬥中發揮到了極致。
也正因爲此,才讓戰事變得格外殘酷,雙方的損失都已經超出正常交戰的限度,哪怕是殺人不眨眼的武家,看到這場面也難免心生惻隱。
不過此刻居於將臺的王世充並沒有這份閒心悲天憫人。
陣陣臭氣燻得他頭昏腦脹,思維遠不如平日便捷,手中令旗往往是機械性的揮舞,軍隊指揮全無靈性,對於戰局而言其實並沒有多少幫助。
不過到了眼下這等局面這一切都不重要了,哪怕王世充指揮的如何出色,也不過就是多拖延些時間而已,並無助於逆轉結果。
兵敗如山倒,洛陽軍自王世充以降,全都明白這一戰自己一敗塗地,今日難逃全軍覆沒的下場。
現在所做的努力,只不過是爲了讓自己死的有尊嚴,再就是不能白白便宜了對手。
王世充也不曾想到,自己孤注一擲的決斷,會讓局面敗壞到這等地步。
六路分兵襲取瓦崗營寨的安排,竟然導致自己陷入全軍覆沒的絕境。
託言鬼神以鼓舞士氣,轉眼就遭遇了近似於天譴一般的失敗,讓王世充不由得懷疑,這冥冥之中說不定真有所謂天神存在。
今日的局面就是老天對自己的懲罰,用來警醒後人不可僞造天意。
就算他想破了頭,也不會料到,自己居然和瓦崗軍不侄希瑫r想到在今晚發動總攻。
從事後的情況判斷,瓦崗軍並沒有想要夜襲,而是因爲兵馬太多,調動起來頗爲不便,所以連夜調兵下山,以便在清晨發起全面攻擊。
結果正在下山的人馬與洛陽軍夜襲部隊遭遇,雙方的前哨甫一交鋒,就識別出彼此身份,隨後戰鬥便不受控制。
如果交戰之初洛陽軍就選擇後退,或許局面多少還能好看一點。
但問題是瓦崗方面擔任前鋒的乃是驍果軍,楚兵一見到驍果便控制不住怒火,就算是自家主將也約束不住部下。
再加上幾位主官實際也沒能在第一時間判斷出戰場的兇險程度,抱着擊破面前敵軍隨後上山舉火的想法,主動帶着部下發起衝鋒。
事實上驍果軍的戰意平平,其表現出來的戰力也遠不及江都時強大。
雙方交手之初,局面對洛陽軍有利。
幾路人馬都有所斬獲,成功擊破驍果軍數個軍陣,位於中間的部隊沒搞清楚前方情況,因爲前鋒的敗退發生動搖,幾乎一度上演以少勝多的奇蹟。
可是這一切的努力,都隨着徐世勣的趕到而化爲泡影。
徐世勣和他的親隨騎兵到達戰場之後,瓦崗軍便穩住了局面。
所謂名將便是能夠能人所不能,一旦出現就能讓部下恢復信心,忘卻恐懼忘卻死亡,不管面對何等處境都堅信己方必然能勝,就更是名將中的名將才有的手段。
即便是大隋全盛之時,這等名將也是鳳毛麟角。
劉長恭等人乃至王世充本人都不在其列,與這等名將爲敵,敗亡也是情理中事。
隨着徐世勣施展手段穩住大軍,洛陽軍兵少的劣勢便逐漸凸顯出來。
更爲詭異的事,在亂戰中六位軍將接連被殺。
劉長恭、王辯、霍舉、梁德先後陣亡,董智也身受重創被部下舍死救回。
幾路人馬本就處境艱難,又失去了主將指揮自然越發支持不住。
軍陣的瓦解不可避免,六隊兵馬一隊接一隊的潰敗,等到天明時分,洛陽軍全部退回營寨之外,重新結陣迎戰鋪天蓋地的瓦崗大軍。
這時戰場上的指揮官就只剩楊威一人,王世充居於營中指揮調度,不敢離開營房。
昨晚的死傷實在太過離奇,那麼多武藝高強的郎將,莫名其妙全部陣亡,讓王世充心中生疑。
不知對方是在自己軍中安排了細作,還是有武藝絕倫的鬥將,專門準備好狙殺己方首領。
在保證安全之前,他絕不會離開營寨。
雖說守在這裏也是個死,但是至少可以多堅持一會。
螻蟻尚且貪生,對於王世充而言,只要能多活一刻,他都要努力爭取,絕不會讓自己就這麼死掉。
他心裏還有個念想,那就是長安的李唐大軍。
只要自己能堅持到李家援兵趕到,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只不過戰場局勢讓他求生希望變得格外渺茫,若不是強撐着一口氣,他多半已經拔刀自刎,也免得被擒後受盡折磨再死。
靠着對北軍的仇恨支撐,這些楚兵在極端不利的情況下撕殺了半夜光景,又從黎明堅持到現在。
甚至在主將陣亡後,依舊靠着小軍將指揮結成戰陣,用盡渾身解數死戰不退。
承受着遠超平常的傷亡,依舊咬牙浴血,堪稱軍兵楷模。
但是到了此時,他們已經到達極限。
不管精神還是體力,他們都已經處於崩潰邊緣。
持續作戰得不到休整,又沒有預備隊可以提供輪換,士兵的體能根本不足以支持。
更別說洛陽軍糧草不濟,這些楚兵最近只能喫八分飽,能堅持到現在就更是難能可貴。
沙場無情,兩國交鋒生死相搏,不會因爲對手可敬或是可憐就手下留情。
不管洛陽軍表現如何出色,該下死手的時候也不會留情。
而且打到這個程度,彼此之間都已經拼出了真火。
驍果軍一開始的表現平庸,可是現在也各個生龍活虎,開始拿出自己的真本事。
昔日的驍果軍甲杖之精冠絕天下,可是如今的他們卻像是一羣武裝乞丐。
身上的盔甲、紅披風都成了瓦崗軍戰利品,所有驍果軍全都打着赤膊,就連一件布衣都無。
裸露的身軀上,滿是鞭笞留下的傷痕。
肌膚已經失去光澤,乾癟的肉皮向內收縮,緊緊裹着骨頭。
就連肩上的血鷹紋身都顯得有氣無力,像極了一隻病雞。
所謂的兵器大多殘破,一看就知道是歷次戰陣中損毀且無法修繕的器械,才落入他們手中。
甚至有些士兵連這種殘破武器都沒有,手臂上綁一塊木板做盾牌,手中拿一根削尖的棍棒充當長矛。
這等兵馬按說奈何不了武裝整齊的正規軍,再說被這樣對待的部隊,也不會有士氣可言,在戰場上只能成爲消耗箭簇和士兵力氣的耗損品。
可是隨着大量驍果軍死傷,身後又有瓦崗軍督戰隊雪亮的刀斧砍殺,剩下的驍果表現越來越勇猛。
手中武器投擲出去,緊接着就赤着手衝向洛陽軍軍陣,合身飛撲撞向對手。
即便被敵人兵器刺殺,也會將對手撞個趔趄或者砸在身下。
緊接着身後的驍果軍就會跟上,用手中的武器不顧頭臉地向下戳刺,又或者舉起石頭猛砸,再不然就是自己撲到對手身上,用手指摳用牙齒咬。
爲了能殺死敵人,他們自己不惜化身成猛獸,只求同歸於盡。
隨着驍果軍越打越瘋狂,洛陽軍於營外結下的軍陣已經岌岌可危,饒是楊威不顧性命往來奔走指揮,卻也難以阻止軍陣崩潰。
完了!王世充只覺得周身無力眼前發花,身子險些癱軟在土臺上。